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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蘅芜宫(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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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婼婼半是真心,半是屈服地说着煽风点火之话。

      猛然听见陈鹤行这一声怒喝,吓得失手打翻了桌上茶杯,她起身,却不闪避,泪光莹莹扑在来人怀里。

      “师兄,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是太害怕了……”

      “你害怕,就能教唆阿霁给我戴绿帽子!”陈鹤行勃然大怒,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时时刻刻担忧关心的小师妹竟会对他的未婚妻说这些虎狼之词,“这和你害不害怕有什么关系,你害怕什么,害怕我被夺走?!”

      他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将苏婼婼批的狗血淋头:“苏婼婼,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吧!”

      “我把你当成小师妹,对你关怀备至,你对我又抱的什么心思,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苏婼婼闻言,犹如日光失色,花朵凋零。她哭的泪水淋漓,打湿脸庞。

      要这也是“演戏”的一部分,那陈无缺对他这个儿子可太有“真情实感”了。

      檀晚月微微抬起眼,留神到苏婼婼此时瞳仁黑深,那一缕紫色灵锋消失了。

      陈无缺到底怕陈鹤行发现端倪。

      这逆子一旦发现,大闹天宫,他的后院就要起火。

      他及时撤退了。

      檀晚月没问出结果,便被迫终止,蹙眉扫了陈鹤行一眼。

      陈鹤行勃然大怒,说到底是出于患得患失。

      他刚冲苏婼婼发完火,见苏婼婼哭成小泪人,心里不舒服。一转头铺捉到檀晚月这个似雪薄情的眼神,所有火辣辣的情绪,顿时凉了半截。

      阿霁是动了心的……

      她果真爱上徐道远了。

      她听说徐道远心魔为她而发作,这辈子绝对过不去这道坎了。

      霎时间,陈鹤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与阿霁的合籍大典就在眼前。

      他的未婚妻,却已经爱上了别人。

      .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

      一旁的苏婼婼摆脱控制,恢复自我,目睹眼前这对怨偶无声对峙,空气中隐隐约约火药味弥漫。她心里稀里糊涂之中却只萌生出一个预感,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她挑拨陈鹤行与檀晚月,被陈鹤行抓了个正着,触了陈鹤行的逆鳞。

      陈鹤行也不会再保护她了。

      “师兄。”苏婼婼声线颤巍巍,似一只中了箭的兔子,哭红了眼,抓住陈鹤行的手臂,想要求情。

      “放开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陈鹤行猛然惊醒,一把甩脱她的手臂,脸色难看而决绝:“苏婼婼,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一句话!”

      苏婼婼还要挣扎。

      陈鹤行已经从浑噩中找到了关键,他大步流星,走到了檀晚月面前,一双手控住了檀晚月纤薄的双肩,似失心疯一般自说自话:“阿霁,我知道。我与徐道远,你喜欢的始终只会是我。”

      “即便是要我与徐道远从头开始,相争你的心,我也愿意。”

      檀晚月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被迫对视着陈鹤行那眼尾泛红的惊人眼眸,脸上的淡漠,镇定,平静,开始一寸复一寸脱落。

      她已经觉得情形不妙,困在这场大戏里,人人都似小丑。她应该及早脱身。

      她冷淡自矜,一想到自己做了小丑,心里就扑通扑通乱跳,脸色气得通红。

      “陈鹤行,你放开我。”檀晚月捏紧了手掌心,平淡素静的脸庞,下颌微抬,眸中泛着鲜明生动的恼恨。

      陈鹤行见她终于有所动容,心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凉凉,他充耳不闻,还怕她不够生气似的,他一把抱住了她。

      “阿霁,徐道远有什么好,我们才是原原本本、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我错了,犯了很多错误,才会让你伤心失望,难过,被人趁虚而入。对不起……”

      陈鹤行说着,自己都想哭,声音走调了,有点滑稽:“阿霁,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从未有过一个背叛你的念头。”

      “苏婼婼是一株菟丝花,她攀附我,我利用她。”

      一旁的苏婼婼闻言,美艳的脸孔已然煞白如纸,双唇颤颤。

      “你成天忙碌,身边不是你的师弟师妹,就是许多陌生人,天御七山所有人在你眼里,哪怕是一个小弟子筑基失败,都比我的生辰来得重要。”

      “我只是以为……我只是以为,若我身边多了一个人,你也会紧张我,会多看看我。”

      “可是阿霁,你不会。”

      “阿霁,你不会吃醋,不会在乎,因为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你从没有喜欢上我。”

      “所以你现在讨不讨厌我,都不重要。”

      陈鹤行越说越有自信,眸光如生火瀑一般灼亮:“徐道远那样沉闷的人,是没有本事让你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的。”

      “只有我,才可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足以从头来过。”

      檀晚月久久没有动摇的心扉,面临如此逼人情境,一个双目如燃烈火夸夸其谈,一个泪眼汪汪奔溃绝望。

      她这个昔日的输家,竟稀里糊涂走到了制高点,手里拿捏这两个死敌的命运。

      她也不禁懵住了。

      在这出战争里,她是怎么赢的?

      或者说。

      她难道……曾经输过吗?

      上辈子,陈鹤行返回上善宫,在肆虐的妖神面前,为她几次三番以命相救。

      苏婼婼在她死前最后一刻,向她恶狠狠吐露那些话。

      真真假假,今日揭晓,原来只是陈鹤行的一个恶作剧。

      那她吃的那些苦头、受的那些煎熬呢?

      在陈鹤行带苏婼婼下山游览七夕灯市时,她在漆黑的天玑仙山门口等了他一个晚上。

      在她与苏婼婼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时,次日,她的梅花木簪就出现在了苏婼婼的头顶。

      她的内心,曾经在面对陈鹤行与苏婼婼并肩御剑同游山川时,充满嫉妒、戾气,自矜身份,不敢有丝毫流露。

      今日她才知道不对。

      陈鹤行真的,曾对她这些痛苦一无所知吗?

      还是说他其实尽收眼底,只不过甘之如饴,有意纵容呢?

      陈鹤行真的如他所说一般,那么在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吗?

      他真的喜欢过她吗?

      檀晚月感觉自己才是最需要问这个问题的大冤种。

      檀晚月猛然一把推开陈鹤行,灵炁清凌凌化形,在屋内形成一道楚河汉界。

      她为了他,天御半壁江山都可以拱手相让,怕害了他,苏婼婼都可以忍着不杀。她曾为了自己的喜欢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这辈子也许都无法再喜欢上第二个人。

      最诛心的,还不是陈鹤行为了一只花妖,屡次三番地伤害她。

      最诛心的,是他明明在她与苏婼婼的争风吃醋中沾沾自喜,还要倒过头来踩她一脚,嫌她的爱意不够炽烈、真心,等同于无。

      比不上为他流干眼泪的苏婼婼。

      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陈鹤行从始至终喜欢的,其实只有他心目中的自己而已。

      身边女子或如月高冷皎洁,或如花瑰丽可爱,为他肝肠寸断,不过成为他这一生万紫千红尸山累累的风景。

      檀晚月苍凉地冷笑一声。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让陈鹤行知晓发生过的这一切。

      她永远不会让陈鹤行知道,她曾经为了他,不止心脏脆弱,心肠扭曲如蛇,心火摇摇可危如居冰室,一吹就灭。

      上一世不曾。

      从今往后,亦复如是。

      .

      近乎失礼地将陈鹤行与苏婼婼驱逐出蘅芜宫后,檀晚月有点失神地在榻上重新坐下。

      天边晚霞如火,大树若荠,一层叠一层的火烧云逼近窗口。

      檀晚月脸上覆着浓沉阴翳,在这个晚秋时节,她浑身冷到指尖都在冒着雪线一般的灵炁。

      裴如故走过来,经年铺陈的木质地板柔软光滑,发出轻微声响。

      走动间,他金白色的魂魄似一盏琉璃尊,衣袍垂泻,举手投足,依稀可辨从容平和、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站在烛台前忙了一会,渐渐阴凉昏暗的屋内因明灯四燃,透着与平常无二的熟悉感。

      而后,裴如故在隔了檀晚月好长一段距离的摇椅上坐了下来,动作轻柔。

      摇椅嘎吱晃了一下,重回安静贴在地面。竹编扶手包裹住他修长劲瘦的腰胯,因为坐面过小,他局促得像一个小媳妇。

      他温温开口:“仙子,你在想什么?”

      檀晚月似被惊动,长睫微颤,怔忪的秀静脸容缓缓回过神来。

      裴如故整个鬼身清晰照在灯火下,如一汪落日熔金江中倒影,软和似水,潋滟生辉,美不胜收。

      他这样清殊绝色,手中却拿着一团毛线球,正在一刻不停地翻针织着衣服。

      他看上去一身居家气息,笑容温软和煦,透着淡淡人情味儿:“仙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不要说给我听听,我给仙子解闷。”

      编针的手法灵巧,动作不急不缓,放在他这具温俊高瘦的男鬼身上,不显违和。

      檀晚月本陷在情绪深潭里,有点儿拔不出来。架不住裴如故这一手——太能破坏气氛了。

      她的目光从他手中那团毛线掠过,不愿回答,可也不想让他冷场,只漫不经心问道:“你在编什么?”

      裴如故停手,提起粗粗成型的五彩编织物,伸手展开,未语先笑:“一件斗篷,我听秋秋小仙说山中冬日寒冷异常,编来防身保暖的。”

      檀晚月讶异:“鬼也会觉得冷吗?”

      裴如故天生眼尾下垂,睫毛浓密清晰,是一双深情眼:“不会。”

      檀晚月语塞,那他这是做什么?

      裴如故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羞涩一笑:“若是仙子不嫌弃,这件斗篷,我原是想编给仙子的。”

      檀晚月怔了一下,隐约觉得男鬼这个笑容有点暧昧,可她若不是在这方面迟钝,也不至于几年意识不到徐道远的心意。

      她只认真道:“多谢。可是不必了。”

      裴如故不觉泄气,只笑道:“那我就留给自己穿了。”

      檀晚月失声:“可是你……”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什么。

      裴如故没有明说,她竟也不去多想。这十几日她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忘了裴如故不曾去照顾他的“娇妻幼子”了。

      裴如故这是在暗示她吧?

      他孤零零一具魂身,也需要受人保护,呵寒问暖啊。

      裴如故没有尸体寄身,一具鬼魂在蘅芜宫飘来荡去还好,若是在阵法岗哨林立的天御其他地方,准保得出事。

      窈娘已“死”,不能再死而复生,得为她安置坟茔。

      至于盲眼画师,当初她托师弟看顾的,而今也不知师弟放在什么地方去了。

      檀晚月想到此处,便决定为他办妥,认真道:“明日,我会派人,找到你的‘儿子’,如有可能,会将你的‘儿子''带上山来。”

      裴如故“嗯”了一声,眸中笑意渐染:“仙子百忙之中,竟还想得到我。”

      檀晚月在这方面一向迟钝,她点了点头,一脸慎重:“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位故人,我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裴如故被檀晚月耿直的视线看得心头一热,笑容弥漫。

      他还不知道如何取悦眼前心如冰雪的剑修少女,正在摸索,可他已经越来越喜欢她了。

      一天比一天喜欢,眼下只要和她说说话,灵魂深处都能感到一阵悸动。

      犹如从心底涌出清泉,将一颗心包裹的愈发轻松柔软。

      她的热血,她的笨拙,她的认真,藏在她冰雪凛冽、怀珠韫玉、高高在上的表面后。

      她待一个人真心时,从不吝啬厚爱。

      这样好的仙子,为何会情路坎坷,遍体鳞伤呢?

      裴如故忍不住想靠近,想一点点,离她更近。

      忽而又想起徐道远。

      一座横亘在面前、沉默棘手的巨山。

      裴如故微微一笑,似寻常巷弄的市井百姓,有着拉扯家长里短的烟火气:“对于湛卢剑君的心魔,仙子是怎么想的呢?”

      他用了一点春秋笔法,将“如果湛卢剑君的心魔当真是她,她会愿意委屈自己,保护师弟吗?”

      这句话,换成了上面那句。

      因为他知道,檀晚月一定会愿意的。

      而那是他讨厌看见的。

      檀晚月本着对少棠山主不设防的心理,苏婼婼、陈鹤行轮番发疯时,都没布下音障。

      乍然听见裴如故直言不讳相问,她还是微微红了耳朵尖,端起一边茶盏,掩饰不自在的神色。

      裴如故目光扫过少女耳畔,笑容微微一僵。

      他压平开始乱了的心跳,倒了一杯安神的桂花茶,递给檀晚月,才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仙子也喜欢徐剑君吗?”

      一心回避,却还是避不掉长辈的关切追问。

      檀晚月乍然听闻,抬起脸,秀致静雅的眉目之间,有些茫然。

      老实说,她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她也不想去深思。

      她与师弟同守天玑仙山三年,又有幼年同窗之谊,她自诩了解师弟,也了解自己。

      师弟秉性如金石,坚毅贞洁,不容受辱。

      而她,她若是会变心,早变心了。

      至于外面那些好几年前便开始流传,令陈鹤行草木皆兵的风言风语,她一概当成耳边风。

      师弟对她……抱有那样的心思,足足三年年,可她从未觉察。

      她曾听说,世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爱。

      师弟与她朝夕相处,纵然惜字如金,沉默内敛,也不可能藏得这样深,让她一无所知。

      这并不对劲。

      她心存一丝侥幸,师弟也许只是自己想茬了……

      就像裴如故第一个尸身——义庄主人一样,渴望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不是她。

      檀晚月如是想着,贝齿抵住唇瓣,终于松开,吐出一口沉沉的呼吸,道:“我从来只当他是师弟。”

      裴如故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遏制住幸灾乐祸的心情,脸上却是微微惋惜,仿佛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既不愿见到徐道远心魔加剧,也不愿见到檀晚月进退两难。

      实则,感觉自己希望又大了几分。

      夜幕青黛,灯火如星光点点,虫鸣渐稀。

      已该就寝。

      檀晚月起身关窗,拿起一边烛台,往内室走去。

      裴如故正要退出屋子,忽而转身,叫住了她:“仙子。”

      檀晚月偏头:“何事?”

      裴如故柔声,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仙子,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檀晚月脸上清明端正,眸光却闪过一瞬即逝的低沉,摇了摇头,竟十分正经地答道:“不知道。”

      她上辈子只喜欢过陈鹤行一个人。

      陈鹤行有许多她所没有的:家人的溺爱、重视;终日呼朋引伴、虚度光阴的任性;有他在,气氛定然热闹。

      她曾经将天御、将自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年少时一点漫不经心的喜欢,开始沉重、浓烈。到最后,却是输的一塌糊涂,以死收场。

      如今她已麻木。

      存亡迫在眉睫,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只分得出清晰的敌对、友好关系。

      至于那些模糊的、纠葛的微妙情绪,在她心里一律归为无用,抛之脑后。

      有陈鹤行在前,她并不认为自己还会蠢到再稀里糊涂地爱上一个人。

      裴如故心思玲珑,看出了这一点,一脸温和地立在廊下,袖手帮忙关门。

      院子里一阵狂风吹过。

      吹起他两袖翩翩,一如鹤翅。

      他踩着这阵狂风穿过夜深人静的庭院,天上狂风吹得乌云四散,月儿都似丁零晃动。

      他却一脸甜美微笑,往自己栖息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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