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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蘅芜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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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
蘅芜宫中的日子总是平静如水,不觉过了望日,又近朔日。
这日天气很是晴朗,秋阳大雁,山泊烟洇,草木明瑟。
檀晚月坐在窗下,翻一页书。
气定神闲,一如往日。
丝毫看不出困守围城、穷途末路的奔溃感,她这般安然笃定,也并非出于慎独,刻意为之。她总是有事可做,意识清明,一举一动,便都含着从容不迫、如怀瑾瑜的感觉。
“仙子,有人来了。”支摘窗下,立在院中的男鬼向檀晚月笑着喊了一声:“是陈剑君,陆道长,还有苏姑娘。”
檀晚月不见意外,彷佛早知道这群人会来。
“让他们进来吧。”
檀晚月搁下书本,青色的棉质百褶裙下,一双似人鱼蜷起的长腿,缓缓伸下软榻,手臂搭在桌边,静静等着人来。
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鹤行大步流星走进屋内,第一眼便未婚妻坐在窗下,树影斑驳的秋阳淡淡照在她脸上,身上,那秋阳晴朗浓郁,却没能令她脸上苍白减却几分,她眉眼轮廓精致,宛如玉雕,肤白胜雪,却再度失去了身上唯一那点活人气。
“阿霁……”陈鹤行心里似被一只小手捏了把,不疼,但发紧。
檀晚月一脸气血虚亏,他只道她灵府或许出了大事,不然,不至修养十几日,脸色还这么差。
他忍不住走近,想和她说点什么。道歉也好,认错也罢。他是来为她延医请药,也是来与她破冰的。
陈鹤行的目光灼灼看着檀晚月,檀晚月却始终眸色淡淡的,也不看他。
陈鹤行一阵尴尬,出师不利,有点挫败。
幸亏此时陆星与易容打扮的苏婼婼也穿过了木制长廊,走进屋内。陆星笑道:“哇!大师姐,你终于肯露面了。”
他掰着手指头,小圆脸笑意盈盈,热忱开朗:“算起来,自从大师姐下山,我都有三个月没好好和大师姐你说话了。”
一旁陈鹤行松了口气,等着陆星寒暄,热完场子,只简单道:“阿霁,我听说你病了,我从山下找了一个医修过来看看你。”
“阿霁,你别因为和我置气,耽误自己。”
檀晚月不置可否,伸出一截玉雪手腕。
就在苏婼婼放下行医的木箱,低头凑近时,檀晚月突然发难,握住苏婼婼的手臂,将她甩在了地上。
苏婼婼衣袍上的易容水弹跳飞出,一颗一颗滚落在地上,变成灰色的珍珠,化为尘土。
她现出原形,娇弱艳艳的美人脸蛋,浮现恐惧与错愕。
这一下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陈鹤行一个鹤步,前脚踏出一步,后脚着急忙慌地跟上,挡在了苏婼婼跟前。
檀晚月从榻上起身,慢步走到这俩人跟前,漂亮双眼里的神色,空无淡漠,几乎可以让陈鹤行绝望。
又搞砸了……
陈鹤行一颗心仿佛砧板上的鱼肉,不知道檀晚月会说出什么冷言冷语,让他难堪。
更怕她自矜身份,火气闷在心里,好不容易打破的僵局复原,再一次不理他。
结果。
檀晚月只淡淡看了一眼苏婼婼,“你们出去。”
“我有话要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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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滟滟,蘅芜宫敞开的支摘窗前,一丛老树枝干苍翠如云,片片栾树叶开着蓬蓬花团,胜似春日。
这座古老宫殿地处山阴,天穹流云一片接着一片拉扯流经,投下淡淡光影,送来徐徐凉风。
夏日,此地应很宜居凉快。
时值九月底,秋末,却让人冻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苏婼婼看着陈鹤行转身离去,忍不住眼里又续了一包泪水。
她这几日眼睛肿的像核桃,生在一张杏眼桃腮的美艳脸蛋上,楚楚可怜。
檀晚月纤长手指摁了一下眉心,不耐地命令:“不准哭。”
苏婼婼便惶然四顾了一下,偌大室内,处处宛如春和景明,隐隐又似险象环生,她似一只跑进围猎圈里的傻狍子,不知所措。
意识到她在找逃生之路,檀晚月耐心耗尽,手指头漫出一道雪线般的灵炁,强硬地束缚她的双脚,逼迫她在椅子上坐下,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苏婼婼,你知道我是故意让人带你来见我的吧?”
“故意的?”苏婼婼一脸骇然,哆哆嗦嗦地问:“姐姐……姐姐想对我做什么?”
“难不成,想……”苏婼婼脸色发白,唇瓣颤抖,说不出来。一旦想到自己死期将近,她泪珠就和开了闸一般,簌簌落下。
檀晚月盯着她一双红彤彤的杏儿眼,语调生硬而坦率:“我不想杀你。”
真是奇怪。刚重生的时候,檀晚月心里充斥的杀欲,浓郁到能在道心四周化为实质。
眼下一步步深入,看到假象背后的真相,她却不那么厌恨陈鹤行与苏婼婼了。
“那姐姐找我,想对我……想对我做什么呢?”
“我找你来……”檀晚月甫一开口,便觉不对劲,苏婼婼双手双脚被束缚,似笼中之兔,被绑在椅子上。
可这张清艳灵秀、能迷惑众生的少女脸庞上,此刻却是神态闲闲,语气悠然,一双又大又灵气、黑布隆冬的杏眼里有一抹极小的灵锋。
——显而易见的,苏婼婼又一次被陈无缺控制了。
“姐姐,有什么不明白的,怎么不去找无缺仙君讷?”
苏婼婼泪眼涟涟,秀润瑰艳的脸颊至下颌,珠泪簌簌,一双绣鞋却有点活泼地晃来晃去,歪头不解:“何必问我这一个笨蛋呢?”
檀晚月默然了一会,眼睫颤动,脸色微微僵硬,一派被捉到马脚的被动。
半晌,檀晚月挥手松开了那束缚不了苏婼婼的灵炁,重新坐回了软榻上,袖手搭在桌边。
苏婼婼也不跟她假客气,瞬间便似一只小兔子,跳下椅子。
她负手上前,撩起檀晚月棉质的两层轻柔天青色袍袖,露出一截白得耀眼的纤薄手臂。
她为她煞有介事地问诊:“姐姐这次受的伤不轻,好在姐姐身强体健,异于常人,再修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檀晚月抿唇,打算演完这一出,就让苏婼婼滚出去。
苏婼婼偏不肯走,负手笑嘻嘻地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啦?”
“难不成,是我方才提及无缺仙君,坏了姐姐的兴致?”
檀晚月抬起脸,盯着苏婼婼这张前一刻软弱、这一刻猖獗的美人脸看,一时间搞不懂说着这些话的究竟是哪一个人。
苏婼婼似被她看得心慌,眼神闪躲,笑容诡异,转头在软榻另一边坐下。
她只手撑腮,粉腮如桃,黑深的杏眼灵锋浮现,做出一派促膝长谈的样子:“姐姐告诉我嘛?究竟,姐姐是想问湛卢剑君的心魔如何破解呢?还是姐姐有别的想问的?”
檀晚月猛吸一口气,沉淀心神,抄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温热的熟水。
她大费周章招来苏婼婼,的确是想问徐道远的心魔如何破解。
柳木心已死,世上唯一知晓心魔破解之法的,只有苏婼婼。
只是若单纯如此。
她可以直接去找陈无缺,陈无缺因为儿子毁约在前。她大可以借“践约”的名义让师弟代替自己离山。离山之前,问出破解心魔之法,不算狮子大开口。
她绕了一个弯,找到苏婼婼,的确抱了多一层的心思。
苏婼婼身上妖气很淡,若不刻意逼她,平日与常人无异。
——而她眼下也与一般修士无异。
苏婼婼是半人半妖,被驯化的可能性很低,却依旧被陈无缺的妖环控制。
——她也被陈无缺的妖环控制。
她真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想通过苏婼婼搞清楚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有没有……被炼妖。
然而这一件事的真相,就像滚水,能瞬间烫熟檀晚月的心肺。
檀晚月知道自己不该讳疾忌医,却没有勇气面对。
“姐姐不说话,那我便当姐姐默认咯。”苏婼婼狡黠一笑,顾自开口:“姐姐想破解湛卢剑君心魔,让湛卢剑君恢复原样,其实很简单呀。”
檀晚月拉回思绪,长睫根根分明的垂下,她眼型不饱满,眼尾上挑,即便垂眼,也能看见眼皮清晰、浅浅的褶皱,是瑞丽惊艳的丹凤眼,乌黑瞳仁似两丸冰雪,微微移动了一下,问道:“柳木心才知道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呀。”
苏婼婼笑容古怪,充满恶意:“姐姐听说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吗?”
檀晚月蹙眉,她听过,却不理解。
苏婼婼慢条斯理地拉长了清甜的嗓音:“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姐姐难道不知道,湛卢剑君的心魔,就是姐姐吗。”
檀晚月愕然,愣愣盯着她,一时失声:“你胡说什么……”
“窈窕佳人,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苏婼婼撑着两腮,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两眼痴痴地看着檀晚月,仿佛很为她们这一群孩子忧心:“湛卢剑君暗恋姐姐多年,因为鹤行师兄,一直不能亲近姐姐,自贬压抑之下便得了心魔,若是姐姐与鹤行师兄举办合籍大典,湛卢剑君这心魔指不定要闹到什么程度呢。”
檀晚月茫然恼怒到了极点,一时忘了为师弟、为自己辩驳。越发不知道陈无缺好端端的正事不说,拿她打什么岔。
听了半晌,见她还不住嘴,她冷冰冰开腔:“湛卢剑君心魔若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既知道破解之法,还啰嗦什么。”
苏婼婼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我说了呀,解铃还须系铃人。”
“湛卢剑君得不到姐姐而犯病,那让他得到姐姐不就好了吗。”
“姐姐这样好,为什么只能让一个人得到呢。姐姐的心,哪怕分给湛卢剑君一点点,只怕也够他欢天喜地,顾不得发病了。”
檀晚月一听,脑子都炸了。
这王八蛋,到底在和她颠三倒四灌输些什么。
苏婼婼见檀晚月眉目惊疑,她误会了她,笑嘻嘻又道:“姐姐不要害羞。姐姐绝代佳人,命犯一朵两朵三朵桃花也是难免。”
“姐姐若是不懂。”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也该研究过吧。”
檀晚月一时惊怒之下,彻底懵了。
陈无缺为了不让陈鹤行和她在一起,这么阴损、荒唐的烂招都想得出来。
就不怕陈鹤行血誓解除之后,被整到入魔吗。
檀晚月还没来得及婉拒。
一棵百年白梅枝影横斜的窗下,忽然响起一声暴怒之中的呵斥:“苏婼婼,你冲阿霁胡言乱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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