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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修罗阵(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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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羽扇缓缓划过那些被他从浑噩中点醒的受害人:“今夜,各位可有谁见到一十八九岁的紫衣俊美郎君?”
众人摇头。
人群中,一个画嘟嘟唇、容色俏丽的妇人忽然举手站出,语调兴奋:“仙君,我!我见到了!”
陈无缺:“……”
这妇人谁啊?
“那位郎君今日下午便进了山庙,因为长得俊,我印象十分深刻。”
裴如故张口就来,扮演一个兴奋的长舌妇:“方才我从厢房里走出,还看见那位郎君匆匆忙忙从后院离开了呢。”
陈无缺不认识窈娘,闻言,眸光一沉。
只以为陈鹤行疏于修习,浮屠阵连一个小小妇人都没困住。
更让人意料不及的还在后头。
夜色响起脚步声,廊庑后头,走出一道紫衣身形。陈鹤行手中拿着碎裂的小仙鹤玉坠,神色凄惶,竟是不顾父亲命令折而复返。
他一出现,陈无缺便觉众目睽睽之下,脸上被人甩了一记耳光。
跟随陈无缺过来的各位玄门使者都是听说此地有大魔将要出世,前来诛杀魔头的。
一看这情况,诶,好像也不太对啊。
他们好像被人当枪使了。
舆论风向眼看要往一边倒。
檀晚月收回视线,不欲与陈鹤行对视。
她长而上挑的一缕睫羽下,两瓣瞳仁含着惊人亮光,不怒自威:“无缺仙君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我还不曾过问无缺仙君既遭天御驱逐,迟迟不肯离开之事,仙君便先插手起我天御的宗门事务来了。“
陈无缺呵呵一笑:“离开前,还未祭拜商白坟茔……”
场面话没说完,檀晚月便生硬地、字正腔圆地揭了他老底:“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陈无缺,你利用柳木心作乱中州。”
“陈鹤行布阵陷杀柳木心与我师弟,罪行昭彰天理不容。”
“我看在你是长辈份上,原想给你留一分颜面。今夜看来,你们一家子都给脸不要脸,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流晚辈如此说,陈无缺感觉脸上又被甩了一记清脆耳光,鲜些动怒。
他在盛怒之中不动声色拉回战线,温文尔雅地叹息:“少主年少稚嫩,难免钻死胡同。看来已然对本君误会很深。”
“本君不求一时半会能够让少主看清,不论布阵之人是谁,湛卢剑君身负心魔一事不假。”
“修士入魔轻则牵连师门,重则祸及苍生。为天御、为挚友商白、为苍生,本君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若少主执意护短偏私,不肯交出湛卢剑君,本君也只好请少主见谅了。”
檀晚月:“无缺仙君是打算在天下人面前杀了我吗?”
“岂敢。”
俩人旁若无人、一来一回斗嘴。
旁人看得动魄惊心,时至深夜,哈欠连天的人都瞪着眼睛吃瓜。
这,这今晚上到底是要诛杀邪魔,还是要看檀家与陈家大打出手啊?
在这一群掌控日后流言的人群里,此刻,有一位极为特殊的存在——那便是陆城主陆大人。
陆大人是没心情看戏了。
檀晚月若真与一众玄门使者轰轰烈烈打起来,别说小小一座山门庙,整个山海城都得被夷为平地。
他忧心不已,却笑得一脸菊花,上前当和事佬:“少主大人,无缺仙君,您二位是仙门正道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何必非要闹个你死我活呢。”
“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檀家与陈家婚事不成反结怨。”
檀晚月年少稚狂不听劝,他又有点责备有点着急地看向陈无缺:“无缺仙君,您一向不是宽和忍让、大局为主的人啊,怎么今夜乱了阵脚,传出去让旁人怎么说您,说您做贼心虚,啊不是——说您不识大体,和小孩一般见识吗?”
陆长庚的态度,代表了绝大多数玄门使者的态度。
他们虽然不认为陈无缺会是山海城这两起祸乱的源头,却也认定是陈鹤行变心,檀晚月因爱生恨而针对。
针对就针对吧。
这陈家人有错在先,不知道避嫌吗。
让他们走不走,还非要赖上天御了。
这就有点不大正常。
今夜布阵坑害百姓一事,俨然是陈家自导自演。
湛卢剑君患有心魔不假,眼下却也安安静静,没有杀伤力。
陈家百般折腾,还带上了他们这一群吃瓜群众(大傻子)满世界溜,把他们当什么了?以为他们很闲吗?
这无缺仙君也是有点装的。
他号称一生所为之事完美无缺,名头响亮,众人看在他平日行事稳重熨帖也就忍他几分,心里都知道他是个装货。
自己家儿子做了丑事,对不起人闺女在先,他不道歉就算了,还要阴险算计倒打一耙,让人闺女背上骂名。
还不是为了保全这桩婚事?为了贪图天御仙山灵矿?
舆论完全倒向。
陈无缺再好的忍耐力,此刻也忍不住道:“本君手握蓬莱日月岛,岂会觊觎兄弟遗产?”
“两家婚约有差错,本君愧对商白君。”
“少主未曾撕毁婚约,却已将定情信物归还犬子。本君从无强人所难之心,这就说个明白,这桩婚约,我们陈家也不要了!”
他说到此处长叹一声,似觉良缘不成很是遗憾,却是回头对陈鹤行道:“你都听见了?还不把当年定情信物交出来,还给少主。”
陈鹤行越听越心惊,此刻目瞪口呆:“阿爹,回城路上,我们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过,会帮我劝阿霁回心转意。”
东阙仙君沉声:“没办法,少主心意已定,本君无力回天。”
他伸出一只手掌,空空亮在空中,没有等来儿子交出信物。
他似乎气急了,猛烈低声大咳,一边道:“孽子,这桩婚约已经被人家悔了,你一厢情愿又有何用?”
“你执迷不悟,是要让我、让你娘、让蓬莱蒙羞吗?”
一边的蓬莱弟子连忙上前搀扶陈东阙,劝说:“大师兄,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你便听仙君的吧。”
一瞬间,陈鹤行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似纸,身形摇摇欲坠地晃了一下,唯有一双眼还惶然无助地望着自己父亲。
他不敢相信,被自己父亲摆了一道。
东阙仙君伤病在身,岌岌可危。
他被自己父亲恳求的眼神刺痛,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拗不过局面的少年剑君,终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支海棠花木簪。
他只觉浑噩,不知道是怎么走完这一段路的。
他将海棠花木簪交出,眼睁睁看着檀晚月葱白指尖伸出,毫不犹豫地接过。
他原以为她会收入袖中。
不料她嘎吱一声折成两段,扔在了草地上,似觉那东西带着他的体温,很是晦气。
檀晚月做完这一切,长睫下沉静似水的瞳仁,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像终于能舍下包袱。
在这漫长而折磨人的纠缠不休里,松了一口气,有了正视他的底气。
“陈鹤行。”
“你我之间,就如此簪,一刀两断。”
檀晚月声音很冷。
冷得陈鹤行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颤,他茫然抬眼,希望从未婚妻脸上看到丝丝不舍,丝丝……恨意。
却只从她秀丽脸颊上,却只看到施舍给他最后一眼的漂亮凤眼里,目光清明淡漠,近乎空无。
第一次,他发现那双剔透似冰的眼里,没有自己。
阿霁是怎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不知。
他们之间,没有藕断丝连的可能。
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为了徐道远……阿霁,今日,你伤我至此。”
陈鹤行唇瓣颤抖。
他勉强维持后背挺直,嘶吼出声:“究竟……是我让你不快,还是你早已变心?”
事关天御宗的门面,与徐道远的清誉。
檀晚月回过头,冰冷容色似掩映在风雪里,一字一顿:“我与师弟,一清二白,由不得你胡说。”
陈鹤行自出现便被蓬莱弟子拦住。
他旁听了一会檀晚月与父亲的争执,脸色发白,两耳嗡嗡,身上忽冷忽热。
在乱成一团麻的局面中,他神智浑噩,视线一个劲黏在檀晚月身上,忽见檀晚月身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修长淡黑的男人的手,似乎想碰到檀晚月。
“师姐,别管我了……”
徐道远见檀晚月身陷险境,再也难以抑制几乎让他濒临崩溃的的悔疚。
“是我咎由自取。”
檀晚月闻言一怔,不禁回头,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徐道远身上。
此刻,师弟墨青衣领下,修长脖颈间魔气似蛇萦绕,半身是与他一身正气相左的邪气。
师弟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呜咽,仿佛压抑着体内极大的痛苦。
他还没有彻底放弃,魔气与灵炁在他体内对抗,刺破肌肤,鲜血淋漓流了一地。
血水顺着俩人交握的手臂,流淌至檀晚月袍袖边,染红了层叠的天水蓝纱袖,映入徐道远眼中。
徐道远乌黑瞳孔一缩,细如麦芒。
这一幕,同样遥远而清晰的映入陈鹤行眼中,陈鹤行瞬间暴怒,俊美面容气得扭曲。
曾几何时,与檀晚月并肩的人是他,而今他却与她站在了对立面。
破镜难圆,他却偏不甘心。
为何要他拱手相让曾与他真心拥抱过的少年爱人,他不甘心!
陈鹤行气得两耳嗡嗡,上前动怒大吼:“徐道远,你自己入魔,便一人做事一人当,离檀晚月远一点! ”
檀晚月本不欲理会,这一声声介入,徐道远诡异的瞳仁越发猩红,不似常人。
她头也不回,忍不住喝令:“陈鹤行,你闭嘴。”
陈鹤行避开檀晚月的锋芒:“徐道远,你敢做不敢当,懦夫!小人!”
“你居心叵测潜伏在阿霁身边,处处嘘寒问暖,为她鞍前马后,明知她已经有了我,却一心想把她从我手上夺走。”
“如今你称心了,高兴了,我偏不让你得意。”
陈鹤行一步步站起来,形状好看的唇边一抹猩红血迹斜横,无视父亲的阻拦,疯狂地死咬。
“徐道远,今日,我就是要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怎样龌龊卑鄙、觊觎自己师姐的小人!”
“你喜欢阿霁,是也不是?”
“若不是,有朝一日你若与阿霁成婚,你便是全天下所有人的笑柄!”
徐道远背影一僵,没有说话,可浑身异常。
“他疯了,别理他。”檀晚月忍无可忍低声怒骂一句,回头一看,却见与此同时宋春莫名后退了一步。
在见到徐道远样子时,她也怔在了原地。
徐道远一身魔气,竖瞳猩红,数之不尽的黑蛇从他后脖颈爬出,蛇头怒张。
“师姐,我……”徐道远扭过头来,他脸上狰狞,。
不知见到了什么,顷刻间,他体内魔气大涨。
把局面弄得这么糟糕。
甚至,还把师姐拖下了水……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他宁可死了,都不想让师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徐道远抽出雷鸣剑,冲陈鹤行砍去。
雷鸣剑为万剑池里最特殊的一柄剑,出鞘之时,可引万千雷动。
霎时间天昏地暗,乌云压城,雷鸣轰隆。
入魔之人不惧伤痛,每一剑都是往死里砍。
他这一剑,陈鹤行自然承受不住。
陈无缺大袖招展,布下灵障,却竟是被雷电寸寸击碎,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蓬莱弟子纷纷上前,释灵结阵,为师父与大师兄掠阵。
徐道远杀心四起,冲入人群,人群反应不及作鸟兽散。
他却只奔着陈鹤行一人去。
陈无缺掰着陈鹤行肩膀将他护在身后,要为方才失态讨回场子。
眨眼间,徐道远与陈无缺已经斗到了天上。
俩人身影难分难舍,魔气与剑气纵横,雷电沿着墙根一路噼啪炸开屋瓦地砖,碎屑纷纷似下了一阵灰色大雪。
人群四处奔逃,响起一阵又一阵尖叫。
檀晚月立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前参战。
师弟入魔,她不能相助,天御宗不能助纣为虐。
她反手结界,在山门庙四周布下金雪阵。
“少主,我来助你!”
“我也来!”
玄门百家挺身而出。灵炁源源不绝地混入金雪阵。
一片冰墙似的结界立地而起,将山门庙围了个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仰天而望,战况已经平息,竟是两败俱伤。
东阙仙君此前为救渡无辜百姓,耗用了不少灵炁,可怎么着也是宗师境尊者。
雷鸣剑君却只是一介元婴。
相差一个大境界,犹如天与地的悬殊。
二人看似两败俱伤,丢脸的其实只有陈东阙一个。
陈东阙落在地上,眉间沉郁溅了血光,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他神色变化不定,忍了忍,浮现三分惭愧。
“诸位道友,如今邪魔出世,我愧为蓬莱岛主,力有不逮。只能寄希望于诸位道友了。”
“今日,不能让这魔头逃了出去。”
“不劳诸位费心。”
檀晚月收回灵炁,纱袖迎风烈烈,赶在众人插手前疾声出口:“徐道远是我师弟,他纵然入魔,也当交由我天御宗处置。”
天御宗行事服众,可那是在琾玹剑尊沉眠、商白君与瑶柯仙子身死道陨之前。
如今檀、陈两家婚约已毁,后起之秀湛卢剑君还入了魔,檀晚月独木难支,她的话无人肯听。
“天御少主,除魔卫道乃修界共识,湛卢剑君去留一事由不得你独断。”
“湛卢剑君连东阙仙君都能重伤,若任你带回天御宗,怎能让我们放心?”
“檀晚月,你今日因私废公,只会让你爹娘在天之灵不安。”
人声如潮,淹没了檀晚月的两耳。
场中众人个个面有愠色,众口一词。檀晚月脸色难看,她不难看出,眼下这一出才是陈东阙推波助澜最终想要的结果。
天御良莠不齐,青黄不接,唯有她与师弟是陈无缺所忌惮的。
她的妖环,在陈无缺手上。
师弟入魔,也在陈无缺算计之中,狼狈受伤,说不定也是精心刻意为之。
陈无缺是想利用悠悠众口、众怒难犯,让师弟今日死在这里。
檀晚月心内一阵恶寒,旋即自心底深处,反弹的怒火与戾气丛生。
她冷冷盯了陈东阙一会,恨不能将后者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陈无缺身负重伤,一阵猛烈咳嗽,虚弱地缓缓掏出一块帕子捂嘴,掩住猩红血迹。
檀晚月目光落回慷慨陈词、痛心疾首的众人脸上,一字一句吐字冰冷:“我若不依你们呢?”
话落。
檀晚月一意孤行打开了金雪阵。
“宋春,带他走。”
徐道远也受伤不轻,像一块烧焦的黑木般躺在一边,宋春依言御剑带着徐道远从屋顶上飞走。
临走前,宋春见徐道远不肯动,一直垂头垂眸,盯着檀晚月的背影看。
她便手掌释放灵炁,割了一缕檀晚月的头发包在帕中,有几分怜悯地交到徐道远手中。
徐道远紧紧攥着雪白帕子,一路上果然安静,黑蛇也很乖地钻回了衣领内。
玄门百家的人见状阻拦。
奈何金雪阵是檀晚月所设,她想开便开,想关便关。
檀晚月只身留下来,一身是血,面对辈分、人脉、作战经验都比她高一头的陈无缺。
还有错愕怒然的世人。
一副要你死我活、同归于尽的劲头。
“少主,你这是何意?徇私护短,你真的要置天御百年基业、中州百万黎民不顾了吗?”
“你们这些后生仔,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大局,糊涂!糊涂啊!”
众人显然都认为
陈无缺心下嘲笑这孩子沉不住气,俊美如玉的脸上,越发露出无奈哀伤、扼腕连连的神色,看得吃瓜群众立场摇摆不定。
在世人,一道窈窕女子身影飞了出去。
窈娘挨了大宗师境修士一击,当即毙命。
金白魂身出窍,檀晚月设下一道金雪阵罩住裴如故,没人看清楚,除了离得最近的陈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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