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修罗阵(三) -
...
-
-
柳木心死了。
死于何因,无从得知。
从浮屠阵到修罗阵,中间太多变故太过漫长,耗不下去就会困死阵中。
檀晚月见到这一幕,愕然良久呆在原地。
一旁陈鹤行却是漠不关心,不过死了一只花妖,有何稀奇。
陈鹤行杀了柳木心,却不知道那是她反击的唯一机会。
他也不知道柳木心是苏婼婼的父亲。
一想到陈鹤行亲手掐灭了苏婼婼活下去的希望。檀晚月回过神来,眼底神色复杂,带出几分嘲弄。
天意弄人,上辈子,陈鹤行死在苏婼婼手上。
这辈子,苏婼婼的父亲死在陈鹤行手上。
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善终?
……
檀晚月抬手摁了摁眉心,无视一边泼妇骂街般的俩人,抬脚往六角亭走去。
亭子内,果然还有一道少年玉白身影。
石桌上,摆着一只药碗。
一向清风明月、端正自持的湛卢剑君,此刻白袍染血,如玉山倾颓垂头靠坐在梁柱边,昔日威严气场散了一地。
檀晚月驻足不前,两瓣瞳仁映着灯火朦胧,泛着迟疑。
她放出神识。
似火触冰,她的神识在徐道远身边一触即退。
徐道远周身魔气萦绕,泛着难闻气息,非常不对劲。
听宋春说,徐道远曾向柳木心寻找医治心魔之法,本来差不多治好了。
今天晚上,却又经历了浮屠阵与修罗阵。
从美梦一刻不停坠入噩梦,那种幻灭,对一个本就心结郁郁的人而言,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眼下徐道远心魔复发,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阿霁——”
陈鹤行一见未婚妻往徐道远身边赶便鸣金收兵,抛下宋春赶来。
走近,他才发现徐道远身上魔气缭绕,后颈绕出一条蛇身高高扬起的黑蛇,蛇信嘶嘶,眼珠猩红,饱含攻击性,替垂头的剑君打量着外边人马。
陈鹤行见状惊了一惊,见檀晚月想上前,他伸手一拦:“阿霁,你师弟状况不对——”
“让开。”檀晚月声音冷淡,柳叶眉微沉,秀静脸颊如蒙霜雪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亭中白袍少年身上的魔蛇。
“阿霁,徐道远会伤了你……”
“陈鹤行,你还真有脸说啊。”
宋春反唇相讥:“伤大师姐最重的不是你才对吗?”
乍一走到亭子前,宋春却也惊住了。
徐道远低垂脸容,仿佛遭遇重大打击一般垂头丧气,乌发散落的衣领前却有一头魔气所化的大黑蛇。
大黑蛇见众人围堵,怒容高扬,蛇信嘶嘶,怒气冲冲之下,蛇身又向外蜿蜒伸出许多,一副攻击姿态。
“这是心魔外化,彻底堕魔……了吗?”
宋春还没见过二师兄这副模样,一知半解地喃喃自语。
修士堕魔比大妖出世,情况还严重危急。
湛卢剑君神剑在手,又是小宗师境,与大宗师境也能打个有来有回。
在场众人,只有檀晚月有余力与之一敌。
今夜破事一箩筐。
鸣蛇,浮屠阵,修罗阵,入魔的天御剑君……
简直没完没了了。
众人都一惊之下不知所措,纷纷看着檀晚月,不知她会如何处置徐道远。
檀晚月脸容冰冷,扭头盯着陈鹤行一字一顿:“我再说一次,给我让开。”
陈鹤行脸上情绪复杂,震惊、不解、怀疑……他左脸颊印有少女纤纤手指印,受伤感漫上心头,他固执道:“阿霁,你刚从幻境出来需要休息。徐道远我来对付,交给我,我不会让他逃出去为祸四方……”
檀晚月未出鞘的霁月顶住陈鹤行胸膛逼他后退一步,她发丝后扬完整面目含怒,几乎咬牙:“你有什么资格对付我师弟?”
上一世,徐道远堕魔杀了寇长老与几名摇光弟子,被陈无缺镇压在剑冢。
那日雪霁初晴,是个艳阳天。
陈鹤行从雪地里走来,蜀锦紫衣上溅了一身血,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山坡上晴空融雪,大雪茫茫里光芒似乎一刻不停地流动着。
仔细一看才知是一场小型雪崩。
无人的山底下,曾传来彷如野兽的嘶吼,绝望悲愤、痛苦无助,引山川动容。
他停步在她寝宫廊下,慢条斯理地擦拭鲜红淋漓的剑刃。
他心情似乎很好,折了一朵早开的桃花,才满脸笑意地走入屋中看她。
“阿霁,你不用担心,从此以后你还有我,天御宗不会有事。”
陈鹤行是真夫人难产而生,自出世便被蓬莱陈氏上下当眼珠子一般宠着。
他性子活泼骄纵,头脑灵活,在一水儿互别苗头、不肯落后的蓬莱玄门贵族子弟里,也是风云人物。
后来在中州天御剑池又得照川神剑认主。因与檀家大小姐一纸婚约,在天御,人人都把他当大师兄看待。
——说起来,上一世,天御人人呵护宠爱小师妹苏婼婼,大半原因也在陈鹤行身上。
巅峰时期的他众星捧月,所向披靡。
他提携相护小师妹,人人便加倍用心对待他眼中之人。
他这样一个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辈子都没经历过什么糟心、坎坷事。
得到老天爷偏爱,养成慷慨温顺性情,每日生活美满,心情良好。
鲜少与人交恶。
唯独对能引雷鸣剑认主的徐道远,一直过不去,一碰上就似仇家相见。
至于个中曲折,檀晚月固然清楚,只觉荒谬。
陈鹤行说,师弟对她心怀不轨。
还说,让她离徐道远远一点,否则他就对徐道远不客气。
她不置可否,觉得陈鹤行幼稚。
只是没想到,今夜陈鹤行一意孤行竟真对徐道远下了手,还把徐道远逼得这么狠。
几乎逼上了绝路。
新仇旧怨堆积心头,檀晚月神色结冰,乌黑瞳仁经灯烛拉开一线火色,怒意勃勃:“纵我师弟入魔,他也是我天御的剑君,陈鹤行,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教训他?”
嘭然一声,霁月剑鞘将陈鹤行逼得撞到亭柱上。
檀晚月大伤在身失去分寸,哑声怒吼:“你有资格什么杀了他!”
陈鹤行震惊骇然,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到未婚妻这副火冒三丈的罕见样子,所有话一下堵在喉咙眼,再也说不出来了。
霁月剑柄上有一抹剑穂晃荡,冰凉沁骨,依稀可见是一只小仙鹤玉坠荡漾在月光里,天水碧的流苏散开,精美漂亮。
檀晚月盯了一息,伸手拽下剑穂。
这一举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得宋春与裴如故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鹤行的脸庞却一瞬间血色尽褪。
杀人诛心。
阿霁为了发泄怒气,竟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
不,阿霁不是冲动的人,她是为了徐道远……
今夜,她要与他一刀两断,好另寻新欢。
霁月何时退去,陈鹤行浑然不觉,声音哑了,也浑然不觉。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处境危险,以为只手可挽回的一切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若无其事地挤出笑容,不让人看出异样:“阿霁,你是不是嫌这剑穂旧了,不好看,我给你买个新的……”
陈鹤行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些日子给苏婼婼赠剑时为讨美人一笑,在禹州城一家珍宝阁楼买了上百个剑穂。
他脑中那根弦摇摇欲坠,颤抖地摩挲上灵戒。
“我这正好还有许多新的。”
啪。
陈旧的剑穂摔在他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短促、不真实的动静,然后确凿无误地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弹起复落,染了尘埃,碎成两半。
檀晚月声音冷得似寒冬河流:“陈鹤行,这是你跻身金丹境那年,送我的生辰礼。”
“今日我还给你,你我之间,此生除了生离,便是死别。”
剑修的命,就是剑。
檀晚月与陈鹤行的命剑,都是当世神剑,剑身每一道纹路都曾在九州各大珍宝阁流传,遑论一个夺目佩饰。
人人都知,他们的剑名相配,照川霁月。也知他们的剑穂是情侣款,小仙鹤。
三年前,天御举行仙盟大会,陈鹤行突破金丹,也算年轻一辈修士的佼佼者。
他随陈无缺拜访天御宗。
那次,他本很可能与檀晚月完婚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事已是铁板钉钉。
包括檀晚月自己。
在仙盟大会上,陈鹤行看了她的剑招,惊艳得说不上话。
转头却说她的剑柄光秃秃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他送了她一个剑穂,一只小仙鹤玉坠荡漾在日光里,天水碧的流苏散开,精美漂亮。
小仙鹤里存了一抹陈鹤行的剑意。
那是少年独一无二、呼之欲出的真心。
俩人分别近七年。
身段、容貌,变化都很大。
檀晚月还记得陈鹤行说将来要做许多机关兽。她不问,他也不说,他已然抛之脑后。
小时候他送她的机关鸟、机关木马、瓜果糖水,都是他心血来潮的分享。
有时候,也是他逗小小年纪却爱绷着面孔的未婚妻一笑的灵机一动。
这只剑穂却不同。
剑穂里的剑意,代表一个剑修少年成熟的开始。
他要保护自己年少的妻子,在茫茫无尽的修炼长途中,他的剑在,剑意在,他就不会让他的妻子遭遇任何不幸。
作为回礼,檀晚月也送了陈鹤行一抹剑意。
她没有那些花里花哨的小东西,只取下自己的海棠木发簪,融入一抹霁月剑意,默然而认真地送到了少年手中。
……
与君初相识,愿同尘与灰。
后来。
却都变了。
.
两世重生。
她与陈鹤行退婚,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辈子她查出苏婼婼是妖,陈鹤行为了保护小师妹,当众下跪立下血誓,那种羞辱与失望,无异在她脸上扇了一记清脆耳光。
昏天黑地中,她头晕脑胀,体内妒火与戾气丛生,想追问为什么。
但她终究还有自尊,还有自己的坚持。
那一日,同门弟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那晚回到屋内,她伤势发作,水木瑟瑟秋扇见捐,困在自己内心无止境的追问着:为什么?为什么陈鹤行舍得押上性命,也要为苏婼婼担保?
陈鹤行是不是已经变心了。
才会顾旁的女子,不顾她?
隔了一个月,她勉强可以出宫,前往天权商议政务。
一出掌事阁,却见初雪季节,苏婼婼穿锦红冬衣,抱着一件深紫披风,妖妖娆娆立在小雪飘散的路边。
路上撞见,苏婼婼避行让路。
她与陈鹤行、师弟师妹一行人目不转睛往前走。
陈鹤行不出所料地停下脚步,中途离队去找苏婼婼。
她鬼使神差地也停了步子,找了个借口折身回头,隐了身形远望。
初冬季节,山中天色雪亮空气寒冷。
红衣披发、容颜娇俏的小师妹立在萧瑟凋敝树前,便似一朵不败的花朵。
“大师兄,我是花妖的事情败露了,不知道大师姐会如何对付我?”
发丝飘飞在苏婼婼柔弱脸庞冻红琼鼻前,一双圆润杏儿眼凝视陈鹤行,乌黑浓密的下眼睫挂了两粒水珠。
“我心里好害怕,呜呜。”
她此行前往天权商议的也正是此事。
陈鹤行安慰苏婼婼,将关去松山堂一事告知了她。
苏婼婼闻言泪如泉涌:“大师兄,难道我是花妖就不是大家的小师妹了吗?大师姐为何一定要把我当犯人?”
她背过身,弱弱哭出声:“我不敢去,我怕去了松山堂,大师姐会派人杀了我。”
陈鹤行左右为难。
此事是未婚妻与父亲拉锯后的结果,若是有他与父亲从中周旋,苏婼婼的处境本可能更糟。
他想了想,从灵戒里取出一物。
檀晚月立在风口袍袖飞扬,因为寒冷与旧伤,晃了晃神。
再看去,苏婼婼梳垂环髻的头发上,已然别着她当初送给陈鹤行那只海棠花木簪。
陈鹤行温柔安慰:“你去松山堂委屈一阵,只要让阿霁知道你改过自新与柳木心再无瓜葛,阿霁面冷心软,会认你这个小师妹的。”
“你别害怕,这簪子里有她十七岁时的一抹剑意,就算她气不过对你出了手,这抹剑意也会为你挡上一刻。”
苏婼婼眼里泪水打转:“只有一刻吗?”
“一刻就足够了。”陈鹤行笑意晴朗:“我会及时赶到你身边。”
檀晚月气得当场吐了血,立在风雪中一阵咳嗽,惊动了陈鹤行。
她用力一拽剑穂,扔在雪地上。
陈鹤行见了剑穂,又气又急地质问她,这是何意?
她满嘴鲜血,开口便等于示弱,心如死灰也说不出话。
彼时天权掌事阁的门口,正立着陈鹤行那对伪善狡诈的父母,他们似乎知道她与陈鹤行闹掰了,乐见其成,并不上前劝和。
退婚一事,原是两家默认。
她一言不发,眉眼深垂唇瓣泛出猩红,握紧霁月转身离去。
.
此刻,深秋山庙,地上碎玉泛着冷光。
陈鹤行心如刀割,俯身从地上捡起剑穂。
他心里压着一点火,一点未明的慌张:“阿霁,你现在太生气了,这一切都做不得真,没事,我不怪你。”
他发现自己眼眶酸涩泛红,竟不敢看一旁的檀晚月,只好惶惶不安地唠叨:“改日,改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檀晚月懒得理睬,染了鲜血的天蓝纱裙随风一扬,她抬步走进亭子内。
徐道远终于从结成一缕一缕的墨发里抬起染了鲜血的脸容,黑蛇竟退入了他衣领后。
徐道远双眼漆黑,渐渐泛出眼白,木然看着檀晚月,半晌,嘶声:“师姐。”
檀晚月步子一顿。
她明显感觉到徐道远身上魔气减弱,难闻的气息也随渐散的雾气远去。
徐道远神智恢复,远逃避着她,痛苦地呜咽一声:“师姐,别看我。”
檀晚月一怔,不知怎么一回事。
刚想问徐道远压制他心魔之法,好帮助他。
徐道远已提剑跃过亭子与假山,从屋顶上兔起鹘落逃走了。就着月色望去,少年剑君白玉莲花冠落地,一头乌浓长发狂乱没入长夜,身形仓惶如逃犯。
檀晚月跟了上去。
却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师弟。
只隔了一重廊庑,师弟就掉进了灯火重重、四面是人的陷阱中。
徐道远应激,黑蛇又冒了出来。
陈无缺刚假模假样施术驱散青雾,点醒幻境中的受害者,院门口涌入一大波认亲的百姓。
见到脸覆黑气的徐道远,都吓得一声尖叫。
“有、有妖!”
“仙君,快除了他!”
陈无缺一时讶然,拿捏着端方稳重的形象,没有贸然行动。
就在这会,陆城主与他的手下,还有宗袍殊杂的九州玄门使者已经赶到。人头攒动中,隐约可见一盏华丽六角宫灯,华莲竟也来凑热闹了。
檀晚月与宋春一前一后先后落在徐道远跟前。俩个弱女子,面无表情,对峙而望,似是打算为离经叛道的同门与世为敌。
“师姐……”
一见到檀晚月身形,闻到那股冰檀香,徐道远伴随乌发垂泻的黑气弱化,浮现一张清英原本面目,怯怯嘶声。
“知道我是你师姐,就听话,不要轻举妄动。”
檀晚月头也不回,面不改色地下令:“宋春,先带他回宗。”
“是。”宋春领命。
“天御少主此举何意?”陈无缺装模作样浮现忧色,言辞缓和,抬手强硬在四面布下一面结界:“湛卢剑君堕魔,布阵坑害数百老幼妇孺,今夜人人都见到了,少主不给出一个交待便想将人带走,岂不是落人口实,让天御名声再度一蹶不振?”
檀晚月面无表情:“仙君贼喊捉贼,血口喷人,一贯是擅长的。布阵之人非我师弟,分明是你儿子陈鹤行。”
陈无缺无奈:“少主慎言,耍小孩脾气也该有个度。我儿今夜留宿外城,何曾在此害人,又有谁见到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