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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修罗阵(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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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局面弄得这么糟糕。
甚至,还把师姐拖下了水……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他宁可死了,都不想让师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徐道远似蝙蝠避开日光一般,避开了檀晚月贵气清丽的眼瞳,也避开了那眼中含着的关切。
他浑身长满黑蛇,蛇身游弋,蛇头高涨红眸带怒,长信嘶嘶,反手抽出一把雷鸣剑,在世人惊得屏气敛声、面皮抖动的面前,几步上前冲陈鹤行砍去。
雷鸣剑为万剑池里最特殊的一柄剑,出鞘之时,可引万千雷动。
霎时间天昏地暗,风起云涌,雷声轰隆。
入魔之人不计后果,不惧评说,每一剑都是往死里砍。
他这一剑,陈鹤行自然承受不住。
陈鹤行被蓬莱弟子临时一拉,拉回了阵营中。与之相反的,陈无缺作为父亲与师父,义不容辞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陈无缺大袖招展布下灵障,却竟是被雷电寸寸击碎,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蓬莱弟子纷纷上前,释灵念诀,为师父掠阵。
陈无缺心内暗骂一身:这群蠢货!凭你们几个三脚猫能起什么作用!叫各大玄门使者帮忙啊!
这本该是混战一触即发最好的时机。
奈何陈无缺一时没有接住徐道远这杀气汹汹的一剑,他是人群修为最强的人,他的吃瘪,让旁人更不敢轻易出手。
陈无缺有心说上三两句,刺激这群方才还叫嚣“天下大义、舍我其谁”的九州玄门代表。
他刚一开口,便见陈鹤行作势要冲出去,简直像一只鸟,非要往琉璃窗上撞,非得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真夫人对他放纵陈鹤行回山海城,已经不满。疑心他利用陈鹤行,完成诡计。
他这一出计谋本该顺利完美,出了许多岔子,缝缝补补,好歹也到了理想局面——
徐道远入魔。
九州玄门联手诛杀。
天御名声大败。
檀晚月身边无人可用,独木难支,他再上天御,便是理所当然。
就差临门一脚。
偏偏,这孽障又出来捣乱。
陈无缺密绣的眼睫下,一双看不透的狐狸眼,此刻眸光沉暗变化不定。
在送徐道远去死。
和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之间。
他竟拿捏不定。
终于——
陈无缺对儿子那稀薄的亲情最终起效,还是让他出手掰着陈鹤行肩膀,将他护在了身后。
他此刻再度贸贸然上前,姿态便已不太好看,很像要为方才狼狈失态讨回场子。
徐道远杀心四起,入魔的一双眼分不清陈鹤行与陈无缺。感觉哪里不对劲,将就着打,竟也打的起劲。
眨眼间,徐道远与陈无缺已经斗到了天上。
俩人身影难分难舍,魔气与剑气纵横,雷电沿着墙根一路噼啪炸开屋瓦地砖,碎屑纷纷似下了一阵灰色大雪。
人群四处奔逃,响起一阵又一阵尖叫。
檀晚月立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前参战。
师弟入魔,她不能相助。
天御宗不能助纣为虐。
她反手结界,在山门庙四周布下金雪阵。
“少主,我来助你!”
“我也来!”
玄门百家在最没有风险、又能博得美名的一件事上,终于肯挺身而出。斑驳多彩、宛如烟花的灵炁源源不绝地混入金雪阵。
一片冰墙似的结界立地而起,将山门庙围了个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仰天而望,战况已经平息。
二人落在地上,竟是两败俱伤。
东阙仙君此前为救渡无辜百姓,耗用了不少灵炁,可怎么也是宗师境尊者。
雷鸣剑君却只是一介元婴。
二人相差一个大境界,犹如天与地的悬殊。
看似两败俱伤,各自,丢脸的其实只有陈东阙一个。
陈东阙落在地上,眉间沉郁溅了血光,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他神色变化不定,忍了忍,浮现三分惭愧。
“诸位道友,如今邪魔出世,祸害众生,我愧为蓬莱岛主,力有不逮,只能寄希望于诸位道友英才了。”
“今日,绝不能让这魔头逃了出去!”
“不劳诸位费心。”
金雪阵已成,山门庙仅在她一人掌控之中。檀晚月收回灵炁,染了血污的纱袖迎风烈烈。
赶在众人七嘴八舌响应前,她疾声出口:“徐道远是我师弟,他纵入魔,也当交由我天御处置。”
天御剑宗懿律嘉量,金科玉条,行事服众。
但那是在琾玹剑尊于上善宫沉眠,商白君与瑶柯仙子身死道陨之前。
如今檀、陈两家婚约已毁,天御后起之秀湛卢剑君还入了魔,檀晚月独木难支,她的话无人肯听。
众人或急公好义:“天御少主,除魔卫道乃修界共识,湛卢剑君去留一事由不得你独断。”
“湛卢剑君连东阙仙君都能重伤,若任你带回天御宗,怎能让我们放心?”
或添油加醋:“檀晚月,你今日因私废公,只会让你爹娘在天之灵不安。”
人声如潮,淹没了檀晚月的两耳。
场中众人个个自诩正义,面有愠色,众口一词。
檀晚月脸色难看,事情到了这一步,不难看出,眼下这出才是陈东阙推波助澜最终想要的结果。
天御良莠不齐,青黄不接,唯有她与师弟是陈无缺所忌惮的。
师弟入魔,在陈无缺算计之中。陈无缺狼狈受伤,说不定也是为了最大限度激化世人对师弟的恐惧与杀意,精心刻意为之。
一如上辈子堂而皇之的处决,陈无缺就是想让师弟今夜死在这里。
檀晚月深陷悠悠之口,面不改色,清稚眉眼,冷若冰霜。
她心内却是一阵恶寒,旋即自心底深处,反弹的怒火与戾气丛生。冷冷盯了陈东阙一会,恨不能将后者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陈无缺恍若不觉,退入人群。
此刻他还不忘添柴加火,一阵猛烈咳嗽,虚弱地缓缓掏出一块帕子捂嘴,掩住猩红血迹。
檀晚月看了两眼,只觉恶心,目光落回慷慨陈词、痛心疾首的众人脸上,一字一句吐字冰冷:“我若不依你们呢?”
话落。
檀晚月一意孤行打开了金雪阵。
“宋春,带他走。”
徐道远也受伤不轻,此刻像一块烧焦的黑木般木然站在一边,宋春依言走向徐道远。
宋春脚下玄色剑身凌空,徐道远却是不肯动弹,一直垂头垂眸,盯着檀晚月的背影看。
她心内默默道了一声,大师姐,对不住了。
而后,手掌释放一弯柳叶刀般的灵炁,割了一缕檀晚月的头发,几下包在帕中,有几分怜悯地交到了徐道远手中。
徐道远紧紧攥着雪白帕子,果然若有所感,听话地随宋春上了剑。
他一路上异常安静,黑蛇也很乖地钻回了衣领内。
玄剑将要逃走,玄门百家的人见状阻拦。
奈何金雪阵是檀晚月所设,她想开便开,想关便关,这一群人根本拦不住。
这一群人才知自己方才卖力形成金雪阵,是给天御做了嫁衣裳,错愕之下,不由恼怒交织。
闭合之后的金雪阵内,檀晚月只身留下来,一身是血,面对辈分、人脉、作战经验都比她高一头的陈无缺。
还有怒然欲发的世人。
一副你奈我何的淡漠神色。还夹杂一点不惧你死我活、同归于尽的暗示。
陈无缺心下嘲笑这孩子沉不住气,俊美如玉的脸上,越发露出无奈哀伤、扼腕连连的神色,看得吃瓜群众立场一边倒。
“少主,你这是何意?徇私护短,你真的要置天御百年基业、中州百万黎民不顾了吗?”
“你们这些后生仔,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大局,糊涂!糊涂啊!”
众人痛心疾首,显然以为檀晚月为情所困,为了师弟才有出格之举。
眼看宋春与徐道远沿着山阶往山门飞去。
陈鹤行却是明白不能让檀晚月孤身留在此地,收拾徐道远惹出的烂摊子。
照川神剑划开金雪阵。
檀晚月只身相拦,就在那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窈窕女子身影飞了出去。
窈娘挨了元婴境修士一击,当即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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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的老百姓有一个共同特点,价值观朴素。在他们眼中,欺负弱女子的绝对是坏东西。
蓬莱陈家小公子子承父业,不干什么好事,多情变心、易怒、滥杀无辜,彷如暴君。
这一夜后,在民俗话本里,他的形象彻底成了一个坏人。
而窈娘为保护恩人,不惜以命相护,不幸死在这螳臂当车的一击中,其情感天动地,催人泪下。
这一夜后,山海城再无人议论窈娘不堪的身世。
窈娘声名鹊起,反而成了桐花巷一带烟花女子有情有义、死后荣名加身的传奇典范。
连带她男人裴义庄都跟着沾了光。
……
当然,这些彼时被迫离开窈娘身体的裴如故自然无从得知。
仙子被人伤害。
他脑中有根弦断了一般,来不及想那么多,便已本能似地扑身上前,挡在了檀晚月跟前。
窈娘瘦弱身躯在空中似纸片飞过,在地上翻滚两下,染满草梗尘埃,最后一动不动,没了生机。
檀晚月眼睫一颤,盯着那具身穿鲜美衣服、鬓上插满发钗的妇人尸体。
虽然一早知道她已死去,夜雾弥散后的山庙清旷冷寂,泛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露潮湿气息,那股气息从四面侵袭而来时,还是让她无法避免想起她温暖的手指,浓郁的橘香,衣角发梢的皂角气息。
窈娘身子破了一个洞,照川的光柱将她贯在地上,彷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再也不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子,气息陌生,却带着温馨气息,似姐姐一般,带檀晚月买衣服,说说笑笑看烟花了……
裴如故魂身出来那刻,迅速被檀晚月护住。
与此同时,檀晚月面色冰冷,彷佛罩住穹顶的金雪阵轰然一声,蛛网一般纵横交错冰裂,灵炁形成的冰雪球哗啦哗啦砸向陈鹤行。
陈鹤行措手不及被击中胸口,身形一软,脚步后退,吐出一口血。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阿霁,今日,你伤我至此。”
陈鹤行唇瓣颤抖。
他勉强维持后背挺直,嘶吼出声:“究竟……是我让你不快,还是你早已变心?”
一个无辜弱女子为玄门的争斗死去。陈鹤行手上粘了不干净的血,在他口中却轻描淡写一笔揭过。
“陈,鹤,行。”檀晚月长睫下瞳仁盈满交错冰霜,那满溢的陌生情绪里,隐约可见一点失望,她眼尾泛红眼波亮汪,娴静皙白面容在水一般的月色树影里忽明忽暗,这点眸光,似浓烈憎恨所致,又似依稀含泪。
语调却平静疏离:“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照川出世,必使天下,河清海晏,万民歌颂。”
陈鹤行猛然一震,如梦初醒。
幼年时,剑尊曾嘲笑他的照川不算什么神剑。那时他气不过,经常缠着徐道远打架。
他的剑术渐渐进步,他又开始自满,为了压过徐道远一头,他在剑尊与商白君面前洋洋得意地自我夸耀:“我身为照川剑君,将来练了绝世剑术,必定一剑荡平天下不公,扫除邪魔外道,令天下河清海晏,万民歌颂。”
他的父亲是个完美无瑕、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著名仙君,金身不坏,神坛不倒。
他崇拜父亲,也痴迷父亲所过之处、人见人爱的绝世风光。
幼年的他揽镜自照,深深懊恼自己幼小孱弱,恨不得一朝长大,便能成为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独一无二,万万人中,独他春风拂面日光朗照的存在。
直到长大了,他才知道父亲强大的影响力有限,仅限于蓬莱日月岛。
放外面,就在蓬莱不出三尺之地的另外两座岛屿,千春岛,明珠岛,父亲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都得随时和人掰掰手腕子。
父亲形象破灭。
镜中那个有着光鲜羽毛、靓丽面容的未来自己,也在那一年,无声破碎了。
他想走不同的路,他还年轻,仍有可能建功立业,成为一方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君主。
只有在那个镜像世界中,他就算惹出烂摊子,也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他扫平,他的羽毛不会沾到一丝污垢。他脚下的路会越来越顺遂,地位会越来越高,无上永恒的洁净光芒会一直包裹他。
那个时候,阿霁会在他身边,心甘情愿退居幕后,做他的王后。
前往中州天御,是他那时能看见的唯一洒满鲜花的路。
他一路悖逆父母意愿,一意孤行,走到今日,好不容易。
却在今夜,此刻,他的神剑染了无辜妇人的鲜血。
陈鹤行脑袋嗡的一声,踏上歧途,必将承担恶果,他陷入了“眼前这一切、可能都不是真的”的自我逃避,神色迷茫,不敢置信。
玄门百家也都呆住了。
突然泼洒而出的鲜血,泼醒了每一个人义愤之下浑噩的头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庇护苍生、拯救黎民,是昔年琾玹剑尊从岐山王宫接过大权时,替天下玄门定的目标。
而今,他们眼睁睁看着陈氏子弟在剑尊脚底下杀一个平民。
当时,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正准备对剑尊的亲传弟子拔刀相向,不打算放过她。
难不成檀晚月对湛卢剑君有私情,就一定会放任湛卢剑君作恶吗?
他们就那么信不过剑尊孜孜不倦培养,悉心捧出,留给世间的这两个孩子吗?
他们是受了谁的挑拨。
不言而喻。
陈家父子大闹山海城,被天御少主与湛卢剑君前后重伤,眼前局面已然不用深思。
他们都明白了,就是陈家意欲染指中州,对天御下手,被天御反击。
也明白了陈无缺老谋深算,虚伪狡诈,为了对付天御少主,利用了无辜百姓与他们这群不知就里的玄门仙使。
他们这群人每一声喝问,每一次指责,都是助纣为虐,做了隐形的刽子手。
众人一时如饮醍醐,千人一面,厌恶、谴责地盯着陈氏父子。
陈无缺神色变幻莫测,这个时候是为陈鹤行强行辩解,还是揪出那只男鬼,作何选择不用多说。
他刚要开口,便听人群后响起一道泼辣辣的女子高声:“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儿子!”
真夫人在外观战半日,看得一脑门火,她答应陈无缺让陈鹤行卷进去一次,从此由她掌管日月岛灵石,卖了儿子一次,已是心疼不已。
陈鹤行是她如珠如宝的独子。
她这辈子归根结底是信不过男人的,可这个儿子十分理想,让她重拾了对男人的信心,出于这点隐晦古怪的心理,她不容陈鹤行一路鲜花、万众仰慕的生平有半点污渍。
“有谁看见我儿子对她动手吗?这女人自己扑出来,撞在枪口上,这也能怪我儿子!”
“你们这群玄门顶梁柱,见过风风雨雨的大老爷们,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儿子身上!”
真夫人一通胡搅蛮缠,激起百家争鸣的热情。
一时间小院中沸反盈天,热闹得彷佛赶进了一百只鸡与一百只鸭子。
陈无缺想开口,都没地方见缝插针。
檀晚月布下金雪阵,阵法内万物万象,她可以控制。
男鬼现形,她可以为之遮蔽。
只是在场大能众多,她没办法让男鬼完全逃过一双双雪亮的眼睛。
檀晚月知道再演下去,陈无缺就该揭露裴如故的鬼身了。
她今夜看饱了陈鹤行浮夸斑斓的情绪,也实在快按捺不住流动的心绪,冷声:“各位对中州与天御的多情照拂,今夜,我心领了。”
“来日,我必不敢忘。”
说完,她御剑穿破冰壳一般的金雪阵,乘风而去。
也不管会不会有人追上来。
山门庙就在开阳仙山脚底下。
只要回到天御,宗门有璇玑大阵与山林结界相护,玄门百家就算追上来,也不敢再人五人六的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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