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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修罗阵(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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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篝火跳跃,她见到剑尊与父亲商白君夜谈。

      金白色的音障设下,她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

      凭着唇形,她知道俩人在争执。

      剑尊似乎不大满意为什么阿爹阿娘会同意她以身涉险,为了维护她而据理力争。

      她老成早熟地叹了口气,带着微微饱胀的酸涩与不安,睡了过去。

      半夜山林寂静,夜风送来一只机关鸟,叼起一片帘帐卡在她睡颜前,她被冻醒了。

      睁开眼时,她隐隐约约看到一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人群队伍提着灯笼盘旋上山,队伍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走在最后那人,她依稀是见过的。

      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剑尊应该是怕吓到王宫这一群小公主,也不想让修士们的孩子掺和进去,所以半夜带人去处置姑获鸟妖了。

      陈鹤行的机关鸟吐出一张纸片。

      小孩笔锋稚气、已有棱角的字问她:“出来不?”

      她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没心思捣乱,用机关鸟背的炭笔回信后,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后来,她才知道事情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死了很多人。

      很多人的孩子。

      那只姑获鸟妖自己的孩子随心上人远走高飞了,思念过度,便窃走了王子王女,连带无数修士的孩子。

      王子王女身娇体弱,初春山林寒冷,几日水米未入,他们便饿死了。

      修士们的孩子知晓阵法机关,试图离开,路上也死了一半。

      被人找到时,他们正跌坐在野桃花林里目光呆滞,围炉取暖,灵炁耗尽不能维持生命体征,手上拿着一根人类幼孩的腿骨。

      这是姑获鸟妖的成名之作。

      王宫大丧。

      无数玄门后代因他断送。

      所有人都很迷惑,一只鸟妖,究竟是如何在无缺仙君等玄门栋梁,乃至在剑尊眼皮子底下偷走孩子的?

      后来,过了很久。

      剑尊为了不让人杀死鸟妖,出面吐露真相。

      这只鸟妖身上,有天道六分之一的妖道传承。

      传承不会消失。

      杀死鸟妖后,只会转移,届时苍生还将迎来新一轮的眼泪与创伤。

      剑尊的意思,是将鸟妖镇压。

      “镇压?镇压能换回我们的孩子吗?能让我们宗门重续百年千年繁荣吗!”

      修士子嗣艰难,培养一个更是呕心沥血,天材地宝用之如泥沙。

      人们在巨大的绝望面前嘶声怒吼,向剑尊没有理由地发起诘问。

      于是,后来有了玄门百家送孩子入上善宫习剑那一出。

      .

      岐山之行结束后,剑尊将妖神镇压在万邺海下。

      许是万邺海从未关押过如此凶恶烈性大妖,那一夜,火山喷发,红霞黑云弥漫晚空。

      不少大妖趁乱逃窜。

      夜半时分,剑尊披衣出门,右手提剑诛杀逃妖,左手当空画印设下结界。

      黑夜之中,他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修长身形似铸了一层洁亮金光。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一幕看得彼时正在上善宫学艺的玄门子弟热血沸腾,嗷嗷大叫:“师尊,这个这个,就这个,我想学!”

      那段时间,天枢仙山正逢阳春,山明水秀,云从岫出,路边的每一朵花都随风烂漫摇曳,

      金色瀑布从山涧飞泻而下,山鸟盘旋。

      仙气凌云,世外洞天。

      却都被一群孩子惊散了气氛。

      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闹腾起来,一整日不消停。

      不是有结伴御剑集体摔下山坡,就是有弟子阵法画错被困住一个下午,被往来人嘲笑,嗷嗷大哭。

      天枢罕见热闹得沸反盈天。

      这些孩子们太鲜活,太活泼,檀晚月每日早起拜见剑尊,都被挤到一边。

      “旁人不说,这位是你们大师姐,你们几个臭小子谦让一点吧。”剑尊盘腿坐在棋盘前喝茶,见状,微笑着给她解围。

      “哗——”孩子们吃惊地看着她。

      她年纪太小了,他们搞不懂一个小不点怎么能成为大家伙的大师姐。

      “那我还不是照样把你们打得叫爹叫娘?”

      陈鹤行紫衣金靴,趾高气扬,从一个比他个头高大的跟班纸扇送风下,衣香鬓影地走了进来。

      “让开。”

      “以后你们见了阿霁,都要叫大师姐,知道了吗?”

      陈鹤行已然混成了孩子王。

      孩子们嘻嘻一笑,都凑拥到他身边去了,没心再听剑训。

      檀晚月被人注视很不习惯,耳根后红透,松了口气。

      一整个春天,她没和陈鹤行说上几句话。

      但陈鹤行好像无处不在,张扬热烈似天上朱轮日光。

      .

      习剑到了中后期,孩子们最紧张的剑池一行还是来了。

      剑尊早已温声嘱咐过,能否引剑认主,看根骨,看积累,也看心诚。

      这群上房揭瓦的光毛猴子恰恰是一样不占。

      不过索性他们的孩子王没给他们丢脸,认了一把照川神剑回来。

      本就骄傲自满的陈鹤行,这回更是高兴上了天。

      小小未婚妻有霁月神剑,他也有神剑相配,他谁都不输。

      传闻剑尊那日午睡醒来,听闻陈鹤行拉着檀晚月御剑飞遍了天御七山每一个迎客大殿,得意洋洋到处炫耀,曾啼笑皆非:“这孩子,照川算什么神剑吗?”

      紧接着。

      又发生了一件令陈鹤行耿耿于怀多年的事。

      孩子堆里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孩子,引湛卢神剑认主了。

      那个孩子名叫徐道远。

      因为中了稀世大奖,孩子们都好奇又艳羡地围着这个锯嘴葫芦团团转。

      剑尊更是破例,将“徐道远”三个大字载入了弟子名册,预备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这一回,檀晚月去的时候,又被挤出了人群。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想离开。

      却见殿门口,陈鹤行正一脸兴致勃勃地骑着机关木马进来,见到备受欢迎的徐道远,他脸色微微一沉,遭到冷落一般。

      陈鹤行从机关木马上下来,挥手,让跟班低头,听他吩咐了几句。

      跟班惊天动地来了一个平地摔,哎呦哎呦叫痛。

      众人吃惊,扭转头,哈哈大笑。

      陈鹤行微微笑着,动动手指头,命机关木马将灵果、甜水分给众人,孩子们都是有了吃的就忘娘,纷纷聚上前去,忘了徐道远。

      幼年时的她远远看着,刚施展一个电火花的徐道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继续,还是收起,半晌一言不发,低下头去。

      她有同病相怜之感。

      徐道远为人老实,沉默寡言,平日极为刻苦,小小年纪道心坚如磐石,是个很好的苗子。

      她愿意多一个师弟,缓解上善宫的冷清寂寞。

      剑尊似乎是觉察到了她当日的目光。又或许连日蛛丝马迹,让剑尊终于有了判断。

      一日黄昏,剑尊从长达三日的沉沉睡眠后醒来,召来她的父亲。

      “阿霁不喜欢那孩子,与陈家这桩婚事退了吧。”

      她父亲闻言大惊失色,唯唯诺诺:“可……可这桩婚事是早在娘胎里就定下的,说退就退,师尊,商白做不出此等背信弃义、伤害手足之事。”

      “这简单。”剑尊哂笑:“让谒微嫁过去不就行了。”

      “师尊!”她父亲大惊:“师尊此话当真!”

      她父亲反应过度,直起身子似要反抗。

      剑尊被逗笑了:“你急什么。咱们天御肯嫁,蓬莱陈氏也不一定肯娶。”

      “瑶柯身子不好,谒微便是她的一块心病……还请师尊切勿玩笑,此言不仅诛她的心,更是诛弟子的心啊。”

      剑尊慢慢敛了笑意,神俊皙白面目在山间渐晚天色里模糊:“阿霁是天御少主,来日是天御宗主,她不能离开天御。”

      “陈氏只得独子,为人骄狂,若是入赘也不会甘心。”

      “商白,这门婚事不是你肯与不肯能决定的,注定不会善果。”

      后来。

      很多年后。

      剑尊随口的一番话,竟是一语成谶。

      剑尊在日落西山前随手洒落的种籽来不及生根发芽,他便已陷入长眠。

      因为瑶柯仙子,抑或别人动了手脚,徐道远这块剑尊钦点的烫手山芋最终被辗转送往了稷下云宫。

      她与陈鹤行的婚约也不曾解除。

      ……

      陈鹤行离山那一日,见她悒悒不欢,将机关兽全部留给了她。

      他已开始畅想俩人婚后的生活。

      “放心,阿霁等我回到蓬莱,我一定会发明一种可以炒菜做饭的机关兽。”

      “……对了,阿霁你喜欢种田,我再做一个可以浇水施肥的机关兽。”

      “……还得做一个机关兽保护你,不然我有什么事情回蓬莱,我不放心你。”

      幼年的陈鹤行在她耳边叨叨说着。

      她脸色苍白走在雪地中,呵气成冰,什么也没听见。

      陈鹤行担忧地看她一眼,还想再说点什么。

      他贪心地想发明一种可以逗人开心的机关兽,让未婚妻不露出如此憔悴模样,山门那头,陈家的飞行灵宝已经在等着他。

      .

      立春日,天枢的雪不见停。

      她与众人送别剑尊,目睹关门封山,天地大雪茫茫。

      那一日。

      她才知道剑尊渐渐长睡不醒、必须沉眠避世的真相。

      妖神坏了玄门仙族根基,剑尊为了让当日野桃花林剩下一半孩子恢复神智,用自己一身灵炁灌溉他们,最后又赠了融了神魂之血的灵力碎片。

      仙体虚弱,不得已,必须休养生息。

      再次苏醒,不知何年何月。

      从那以后,九岁到十九岁,足足十年,檀晚月再也没有见过剑尊一面。

      .

      千山风雪逐渐沉寂,空气冷冽。

      上善宫前的柿子树结了果,沉甸甸的挂了白霜,天空宛如琉璃。

      檀晚月立在窗下,看着苏醒的琾玹剑尊,有种近乡情怯的酸涩。

      自从爹娘、兄长、山主们葬身万邺海,她身为最后一个檀家人,肩负剑尊期望,义无反顾带领天御所有弟子诛妖庇世,战斗到最后一刻。

      剑尊高高在上,宛若神祇,待她却很好,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尽全力,有没有做到最好……有没有让剑尊失望。

      就在这时,琾玹剑尊双肩如瀑银发流动。

      他转过头来,唇角含笑,看了一眼檀晚月,一如既往温和:“阿霁怎么哭了?”

      “遇到什么事了?”

      “过来和我说说。你不是爱哭的孩子,本尊会帮你。”

      檀晚月心头颤抖,鼻尖酸涩两颊发软,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流了满脸。

      她走上前去,然而才走了一步,一阵叮铃,玉青色的汝窑瓷瓶忽然碎在眼前。

      角落里的妖神从房梁扑翅而降,带翻瓶身弄碎梅花,手握一把长长黑刃,翅膀扇动,俯身刺向榻上的剑尊。

      它发出一阵讥讽猖狂的大笑:“堂堂剑尊,不过如此,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自己——”

      檀晚月难得惊恐,身形一动袍袖飞扬,霁月“桄榔一声”,格挡妖神的黑色羽刃。

      剑光淋漓,不知打了多久。

      窗外天色似乎不曾变化,晴空高照,万里无云,而她也仿佛不知疲倦。她只知道如果退让一步,所守护的一切就会化为灰烬。

      直到她精疲力尽,浑身鲜血,差点与霁月脱离感应,她也不曾停下。

      每一次受伤,她都更进一步,逐渐切中妖神的弱点。

      终于,在霁月滑出湿腻粘稠手心的那刻,妖神化为一缕黑烟,消失在了眼前。

      檀晚月无力倒地,鲜血从乌黑发梢滴落,漫过眼眶,眼前一片朦胧猩红。

      剑尊……

      剑尊。

      不行,她还没有去见剑尊,她不能睡。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起身,眼前世界却已变了。

      .

      檀晚月有些茫然,浑身伤口痛意剧烈,四处走了走,却发现此时自己竟身处万邺海边。

      上善宫的冰凉风雪不再,暖煦宫殿不再,剑尊也不再。

      她守护的一切不复存在。

      檀晚月平静抬头,眼眶却猝不及防掉下一滴泪。

      为什么?

      她只是想和剑尊说说话啊。

      岩浆流淌,火星炸开,无形的空气因高热环境扭动。

      四周峭壁漆黑如墨,高不见云。

      火光漫天,光线算得上明亮灼眼,焦黑色的陆地上,站了一群天御仙宗道袍的修士。

      那是她的阿爹阿娘,他们正在巩固封印,旁边却忽然冲出一个人。

      许久没见、也未想起的阿兄向他们张开手臂,让他们停下。

      一头鸣蛇恰在此时扑出,蛇身长了肉翅,嘶厉的叫吼会让人短暂失去听力。

      鸣蛇横亘在两波人马之间,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只是应激似地张开伞形肉翅,身形暴涨疯狂嘶鸣。

      阿娘看着手无寸铁的阿兄,脸上血色顿失。

      付秋眠第一个有所动作,往下踏了一步,然而他判断失误,那并不只是一头鸣蛇。

      他被迫退了回来。

      在他脚边,有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三寸宽的窄缝,有缝隙不可怕,可怕的是上方空气飘着一缕淡淡的、若不仔细便看不见的黑烟,那是万邺海刺鼻冲天的妖神妖炁。

      黑烟下方,匍匐着一片爬藤植物似的妖兽,红眼如血,虎视眈眈盯着他。

      兽潮冲上来,顶破裂缝,众人没有防备,被冲散开,沦为一片散沙。

      雪青长老甚至掉进了万邺海底。

      她的父亲第一个上前施展剑阵困住兽潮,旁人接而合力修补封印,而她冥冥之中不知为何,似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

      她一身是血地上前,急促地大喊,奔走呼号,众人纷纷散开。

      阿爹阿娘认出了她,却只看了她一眼,他们奋不顾身地回头,继续释放灵炁,巩固封印。

      若是不然,地心火海妖炁冲破封印,所有妖兽都会逃出,作乱人世。

      “阿霁,走!”

      “和谒微离开这里!”

      她的兄长檀谒微在一边惊慌失措,在浓烟里露出过分苍白病弱的脸庞,大声咳嗽,挤出空隙,抬头望向自己。

      她与阿兄是双生子。

      却与阿兄并不亲近。

      阿兄生来没有灵根,注定做一个孱弱的凡人。

      有人说,是她在阿娘肚子里时把所有好处都吞占了,才会导致兄妹两个相差悬殊,犹如云泥。

      阿娘怕兄长难过,让她从小长居天枢仙山随剑尊习剑。

      阿爹阿娘则一起陪兄长住在隔壁的天权仙山,为兄长打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家园。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他们为兄长感到痛苦,一心希望他此生无忧无虑、快乐自在。

      照理说,这次万邺海巩固封印一行,檀谒微本不可能出现的。

      然而,他偏偏出现了。

      “阿霁,护好你哥哥,快走!”阿爹胸前剑断,剑阵如流影四散。

      他吐出一口血,回头大吼。

      檀晚月将兄长拉至身后,仓促结印,给他画了一个金雪阵,她提起霁月上前,顶过阿爹的位置,继续施展剑阵,困住兽潮。

      阿娘与山主们在地上释放灵炁巩固封印,她腾空而起,斩杀鸣蛇头颅,热血泼了一脸。

      等她落在地上时,眼前景象又变了,阿爹阿娘不见了。

      一回头,苍白孱弱似风中之蓬、站在金雪阵里的兄长也不见了。

      .

      耳边是一片混乱、庞大的哭喊声,她发现自己身在禹州城的古城墙上,洪水漫过街巷,大火席卷人身,成千上万的妖兽在城中肆意屠杀百姓,吃人如麻。

      华琅步摇凌乱,披帛曳地,回头朝她大喊:“檀晚月!你在何处?!城中百姓危难时,天御宗在何处?!”

      檀晚月浑身淌在血雨里一般,四肢麻木,虎口撕裂,几乎握不住霁月。

      她从城墙上御剑而下,落在华琅身边,斩杀一只妖兽,却有更多妖兽向她涌来。

      天地间仿佛下起一场血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道焦灼的男子声音忽然落在耳边:“仙子。”

      她回头一看,只见裴如故正立在伞下,手上提灯,眉宇端正面容清俊,一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带着担忧,被橘黄灯色映照得温暖如春。

      黑色阴翳中的街巷与淅淅沥沥的血雨,在他这一眼里,仿佛化为虚无。

      他慌慌张张,抬腿向自己走来。

      她只来得及出声,含血的喉咙闷沉沙哑:“快走。”

      她的声音还没有穿过粘稠的空气,与满地的尸体,裴如故已被一头巨大的妖兽叼进嘴里,吞入腹中。

      一把油纸伞仓皇坠地,滚了一圈,白纸红梅染满污垢猩红,停在她脚边。

      她抬头一望,眼睫颤动睁开双眸,那妖兽睁着一只猩红嗜血的竖瞳,伸出一只长满鳞片的利爪,将她握在了掌中。

      大概……只能到这了吧。

      檀晚月视线晦暗,头脑昏沉,求生意志濒临消失,意识似滑入无边黑渊,恍恍惚惚中,却觉有什么不对。

      不对劲。

      她并没有见到,裴如故的魂身。

      裴如故寄身的躯壳也不在。

      这里是幻境。

      她一步步走入尸山血海深处,四目所见深渊,都不是真的。

      檀晚月猛然仰颈,手握霁月,往妖兽皮糙肉厚的手掌一划。

      妖兽五指削平,鲜血淋漓,愤怒地嘶吼一声。

      她掉在了地上。

      这里是幻境。

      她终于意识到了,从上善宫、万邺海到禹州城,她一直在敌人的陷阱里,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而且这不是浮屠阵。

      这是修罗阵。

      修罗阵与浮屠阵相似,却远远没有后者广为人知。

      它是利用人心底最恐惧之事编织的囚笼,犹如一场深沉噩梦,刻意跌宕起伏,只要她不敢失去,她就会一直在这个地方鬼打墙。

      找不到阵眼,就会困死在这里。

      她的灵炁几乎耗尽,举目凶险四伏,血肉横飞,一地狼藉,如何寻找阵眼?

      .

      檀晚月五指收拢泛白,清冷的凤眸,透出一股狠绝之色。

      阵眼不会变化。

      从进入此地以来,直到现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一个东西。

      她手中的霁月剑。

      妖兽巨大丑陋的身形似一面城墙倾倒而来,利爪握成钟磬大的拳头,疾速往她锤来。

      风声呼啸黑夜如流,她神色冷淡狠厉,释出浑身上下最后剩的一缕灵炁。

      霁月长剑,在她手中寸寸碎裂。

      这是她自小带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命剑,早已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命剑离体的时候,她心中空空如也。

      在这一刹那,她沦为废人,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妖兽拳头抡下的时候,她闭了一闭眼。

      在恐惧中挣扎,沉浮不定的痛苦,也在一瞬远离而去。

      阵眼碎。

      青莲术破了。

      ……

      池中睡莲颓然开谢,光影散在地上,只是如常灯色。

      屋内案上一樽幻香炉嘭的一声炸开,青雾弥漫,旋即被四面涌入夜风吹散。

      山门庙恢复成了原样。

      九枝灯烛火明亮,屋内坐了一人。

      是陈鹤行。

      他愤愤不平,抬头往院中看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乌沉的血迹,似乎灵炁运用过猛,脏腑受伤。

      一眼见到的,不是徐道远,却是自己的未婚妻。

      “阿霁!”陈鹤行霍然起身,抬腿往檀晚月走来,眉宇带着震惊与慌乱:“怎么会是你……我……我不知道——”

      他在看清檀晚月样子的时候,话语戛然而止,布满惶然的瞳孔一震,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檀晚月满身鲜血,衣鬓凌乱,从青莲术中带出的伤势无比惨烈。

      即便这样,在她浑身无力瘫软前,她也一直等着陈鹤行走到了自己面前。

      在她两眼一黑前,她使出浑身力气,给了陈鹤行一个耳光。

      “你受了这样重的伤,我带你回屋——”

      这一声极为清脆,盖过了陈鹤行没有说完的话。

      陈鹤行平生没有受过这种侮辱,这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更是感觉打碎了他的心脏。

      他心脏猛然疼痛,剧烈清晰。

      然而在混乱复杂的情绪里,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还是不可思议。

      喜欢他、等了他十几年的未婚妻,第一次为了别的男人,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从修罗阵里出来的,是檀晚月吗?

      还是说,檀晚月与徐道远,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地步。

      ……

      檀晚月醒时,只觉浑身重得像一块铅石,她鸦羽般的长睫微动,瞳仁漫开一线细长雪色,映入眼帘的,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陷入昏迷时感觉很漫长,可实际上似乎只过去了一眨眼。

      裴如故在她右边,稳稳地伸出手搀扶着她。

      “仙子。”

      裴如故双眼宛如含了两粒露珠,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你受伤很重,你不要再动了。”

      男鬼眼尾处有一条狭长清晰的线,透着桃花一般的绯色,浓长睫毛细细下垂,泪眸明亮,卧蚕饱满。

      檀晚月仰脸盯着他瞧了两息。

      直到此时,她第一次正眼看他,才发现他天生无法讨人厌的原因,是他脸上有一双宛如精工画上去的桃花眼,看谁都深情款款。

      大概也是痛得神魂聚不到一块,意识涣散,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

      檀晚月忍不住想,这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为她而哭,只为她而哭。

      她竟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归位一般。

      她这辈子都不曾与人相守过。

      没有人肯好好待在她身边,不到处跑来跑去,不把她当成一块石头,扔在原地自生自灭。

      她拼了命战斗,舍弃了霁月,活下来,大概不过是为了在回来之际,有个人恰如其是出现在她眼前……只是,倒也不用泪水汪汪、心疼不已地看着她。

      ——只需让她知道,从此以后风平浪静时光悠长,他都会待在她身边,就好。

      裴如故虚白手指捏着一枚姜黄有丹纹的丹药递到她唇边,眉眼是一片纯真难过,唇瓣抖动:“仙子,你痛吗?先吃药吧。”

      檀晚月咽下。

      药丸不苦,甜的让人喉咙发腻,一入体便似金乌坠海,丹田灵府嗡嗡然泛起暖意。

      是蜂王丹。

      檀晚月有点惊讶,闭目缓了缓神,灵炁流淌过周身一个小周天,哑声问:“华莲来了?”

      裴如故:“三姑娘不在,仙子要找她?”

      他乍然明白,又强颜欢笑:“这丹药是此前三姑娘给华光用时我留下的。幸亏我留了下来,给仙子卖一个好。”

      蜂王丹入体,檀晚月是大宗师境剑修,幼年在上善宫又吃过不少灵丹妙药,身强体健,此刻恢复如常。

      她瞧见他笑容俊美,不复伪装,胸口微跳,轻微蹙眉:“你……窈娘的尸身呢?”

      她还以为裴如故身入幻境,把窈娘也葬送在了幻境里。

      裴如故眉眼一弯,双眼发光:“仙子是在担心我吗?”

      “看来,仙子很念我的好呢。”

      见檀晚月露出无语神色,他笑眸明亮,温和解释:“仙子放心,我把她放到一边厢房里去了。”

      檀晚月松了口气。

      却又默然一瞬。

      在修罗阵中,她看见的是男鬼本体,男鬼手无缚鸡之力,却让她误打误撞破了阵眼。

      她想着,便觉余悸未消:“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裴如故含笑点头,仿佛乖巧听话。

      夜色冰冷。

      狂风吹散浓雾,雾气聚拢在山坡四面,屋舍寒灯照亮一方小小院子。

      修罗阵已破,青雾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不见外人进来。

      檀晚月在裴如故的搀扶下勉强站直,听见一边争执不休。

      她抬眼望去,一旁的宋春与陈鹤行对峙而立,正在唇枪舌战。

      二人身后,一座新建的青瓦朱漆六角亭中,有一个脚戴镣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柳木心眼下泪痣隐隐,脸颊到后颈爬着两片细细绿叶,妖冶幽艳。

      此前见他,他浑身妖气本不剩多少,此刻却妖气冲天,功亏一篑。

      他没走两步,便轰然一声,跪倒在地上。

      倒地前,夜光黯淡,依稀可见他眼角一点红光,似是泪痣。

      又似是血珠从眼角顺着叶片往下滴落。

      竟是泣血。

      -

      柳木心判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语出张九龄《感遇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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