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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修罗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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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也是想破了头。
陈鹤行本身修为很强,背后又是无缺仙君,陈鹤行在山海城作祟,他压根无力抵挡。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檀晚月:“少主大人,您赶快去看看照川剑君吧。”
“知道了。”檀晚月吃惊一瞬,一瞬冷静。
脚下霁月浮现。
院门口窈娘回转脸庞,正要关门,却见少女御剑而去,消失在夜幕中,如一道流光逝影。
裴如故心口猛失,失声:“仙子——”
“仙子,你要去何处?”
裴如故打开院门,沿街相追。
路上那些看热闹的还没有散干净,见到裴家娘子这副急急忙忙、举头望天的样子,都知她家出了变故,不禁幸灾乐祸。
长风相送,衣袂翩跹,就连夜风也在助她早一点离去。
夜空那少女身影似一轮银白月亮,消失在浓云低垂处,看得人心碎。
裴如故渐渐跑不动了,发丝垂泻,扶着膝盖喘息,脸上惶然又可怜。
一柄雪剑停在他一丈之遥的地面上。
檀晚月眼神略微复杂地看他一眼,不大明白他追什么,秋秋还在他院子里,她还能出尔反尔不成。
但事况紧急。
裴如故又是个牛皮糖一样的粘人精,若不大费周章解释清楚,他是不会让她走的。
檀晚月:“我要去一个地方,你不介意的话,一块来吧。”
裴如故猛然抬头,用妇人的可怜样子瞧眼前少女,脸颊红润眼眸明亮:“好!”
一剑双人,乘风而去。
院中酣睡的鸾妖终于感应到渐行渐远的灵炁,盘桓飞出,也追上了那把霁月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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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庙是一座小庙,坐落在开阳仙山旁边一座小山包前。
开阳仙山三千山阶茫茫无际,世人爬不动。
世人逢年过节,诞辰祭日,也常去隔壁这座西贝小庙拜拜神仙。
因为香火旺盛,小庙在原本破旧不起眼的院子后又新开辟了几间金瓦朱漆、煌然耀眼的连廊屋宇。
这一番修缮倒让世人更笃定这座西贝庙就是镇妖大殿的分殿,今年以来香客如云,世家富贾宅子里那些老太太、夫人平日没事也喜欢去拜拜。
傍晚至夜深。
浮屠阵一成立。
陷进去足有二百余人,多是妇孺老少。
檀晚月赶到的时候,陆长庚正在安排玄衙兵卒阻挡受害者亲眷。
他似乎也是刚来不久。
一脸着急忙慌地拉拢人手,问现场情况。
因为他的延误,消息不仅没有封锁,现场还集聚了不少看客,怎么赶也赶不散。
檀晚月不禁攒了一点怒气,御剑穿过夜空落在庙门前,冷盯了一眼青雾弥漫的院落,转头对陆长庚劈头盖脸冷声问道:“事发到现在过了多久?为何现在才说?”
拖着不告诉她,难不成以为事态自己就会便好吗?
这种缩头乌龟的心态,放在一个城主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陆长庚也是冤枉,眉头苦兮兮皱成倒八:“不是我不说,是天璇山主拦着不让我说啊。”
檀晚月一怔,眉眼可见震惊。
宋春?
宋春不在天璇主持大局,怎么会与陈鹤行搞出来的烂摊子扯上关系?
一只青翅鸣蛇嘶鸣一声,破空而出身形暴涨,在半空中被一柄玄剑斩下头颅,身形扭曲委顿于地,浓稠青雾被冲散。
宋春一身是血负手御剑落在院中。
她背对众人,用剑挑了挑蛇身,似有不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陈鹤行手上?”
厢房中无数凡人被院中腾蛇吓得不敢出门,此刻见妖怪被斩杀,纷纷往外窜逃。
玄衙兵吏也依令上前打开厢房,准备抱出那些在青雾中昏睡不醒的百姓。
宋春提醒一声:“他们中了浮屠阵,别动他们。”
檀晚月逆着人流上前。
宋春若有所感,回头一看,神色顿时心虚:“大师姐。”
这眼神飘忽的小表情若是放在陆星身上也就罢了,放在宋春身上,着实让檀晚月心下一沉:“怎么一回事?”
宋春心知已经惊动大师姐,再也瞒不过去,扭头盯着夜色中山房,幽幽叹了一口气:“大师姐,我……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
“你们?”檀晚月后牙微微抵住,静声问:“天御还有谁在这里?”
宋春极不自在地扣紧剑柄,浑身线条紧绷如石塑:“还有二师兄。过去一个月,二师兄一直扣着柳木心待在山门庙治疗沉疴。”
檀晚月猛然缓缓睁大了眼。
师弟?
徐道远此刻不该带着柳木心在天御吗?
怎么会出现在此。
这简直比宋春无端端出现在山脚下还让檀晚月骇然失声。
宋春仿佛知道徐道远这回纸不住火了,索性早死早超生,还能让大师姐从轻发落。
“二师兄这沉疴棘手,访遍世间,唯有万药谷残卷写有解决之法。柳木心恰巧又在此地,所以就……”
宋春说到此处,语气罕见浮躁几分:“本来今天都治好了,能回山复命了。偏生今日傍晚,陈鹤行阴差阳错撞见了二师兄,跟着二师兄来了此地,布下浮屠阵,困住了二师兄。”
“这个天杀的陈鹤行。”宋春说到最后,幽幽咒骂了一句。
尽管宋春掐头去尾,檀晚月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徐道远的心魔。
徐道远为了对付心魔,曾向石破卷询问,对自己这魔怔显然手足无措,到了不得不重视与根治的地步。
眼下遇到万药谷唯一传人,他便动了心思,私自扣押柳木心为自己医治。
然后。
便是那么巧,让陈鹤行撞见了。
下一瞬。
檀晚月神识倾泻,似一地月华覆盖了山门庙。
她很快锁定了师弟在的位置。
然而山庙内并无宗师境大能,陈无缺不在此地。
檀晚月面沉如水,手中提剑穿廊而行,霁月剑鞘洒满月光,似一束灯火,将她飞扬的蓝色纱裙与疾走的白缎绣鞋照出清晰纹理。
她急急思索着这一步棋若是陈无缺所下,他的目的与下死手的地方会在何处。
陈无缺身败名裂,炼妖屯兵的计划已破灭,不会再费心机捞出柳木心。
陈无缺用腾蛇、浮屠阵,不惜押上陈鹤行,手脚不干不净,公然与天御作对。
目前种种看来,都像是冲着徐道远去的——
难不成,是为了让徐道远心魔激化,彻底入魔!
檀晚月心口梗了一下,刹那恍惚,恨意似刀刃剥开了她尚算沉静的内心,将她抛到了一片血肉模糊、山河动荡的彼岸。
上一世徐道远便是死在陈无缺手上。
那时徐道远的死,甚至可称一句死得其所。
寇明与几个弟子惨死在徐道远手上。他心魔入体血性大发,杀人成了他唯一乐趣。
他将那几具尸体头身分离,血淋淋的头颅被他用一根竹竿串着插在摇光山门前的雪地里。
死不瞑目的山主在最上面,脸庞冻得青白,吓得早起晨练的弟子摔下山阶。
那分明是徐道远对这世间赤裸裸的恨意与敌对。
他不再视天御为庇身之所,却对天御抱有幻想。
伤痛与屈辱,无处可说,盼人从这一串人头葫芦里窥见一二。
当时,直到此世,却是少有人洞见他呜咽的内心。
这桩罪行却是明明白白的。
一生坚贞如一、不曾离经叛道的湛卢剑君被钉在耻辱柱上,死得大快人心,举山庆幸。
直到最后,也不曾有人为他大白天下。
谁曾想。
谁曾想都是阴谋诡计。
二十年来,还如一梦。
少年壮志,败于一只玩弄诡计、翻云覆雨的老男人的手。
明月照着檀晚月身上的天水蓝纱衣,照着她坚硬苍白的侧脸轮廓。
她觉得有一瞬间,脚下这条路,仿佛是奈何桥。
她穿过奈何桥往彼世走,要将还未污名累累、浑身伤痕的师弟,一丝不苟、完完整整的从那个修罗地狱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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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后山客舍禅房走,青雾越是浓稠,四下也越是安静。
空气中弥漫非常香甜的花香。
夜里院子化为池渊,颜色圣洁的睡莲次第盛开,在水流一般的雾气边缘打着转漂浮,一朵挨一朵,轻盈灵动充满快活气息,宛如仙山琼台美轮美奂,诱人深入。
——那都是浮屠阵中的幻境。
浮屠阵一般需要幻香炉为引,以奇香引人入幻境。
如果人不能破阵而出,就会被雾气掩埋,血肉经炉火化为香灰。
破解之法其实简单,不沉溺,不失智,破坏阵中欺骗自己的假象就可以。
不过,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摧毁幻香炉,幻境便会摧枯拉朽的崩陷。
檀晚月手挥霁月身如惊鸿,使出一道剑招。
剑光穿入浓雾,切开了水池深处幻化丛生的玉树楼阁。
剑意很快抵达一处,灵炁威压下,一只摆在水边青石上的幻香炉碎裂。
檀晚月心中感觉剑意沉寂,睡莲术却仍没有破解。
她心里一沉,知道幻香炉可能不知一樽。
陈鹤行下了杀手,非把徐道远困死不可。
没有犹豫,霁月指地一线剑光迤逦,她抬脚往雾内走去。
“仙子。”身后有人叫她,隐隐透着不安。
檀晚月无暇多顾,却还是吃了一惊,裴如故怎么跟到了这个地方?
“你回去。”
檀晚月头也不回,像是知道他轻易不会走,她转头又对宋春道:“送他出去。”
“是,大师姐。”
“仙子,我……”裴如故不安叫了一声,便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自己待在此地也是累赘,只忍耐道:“你万万小心。”
檀晚月身形一顿,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绵绵不绝的目光。
仿佛她一转身,他已开始如望夫石,等她回头。
她一时心软,竟破天荒多说了一句:“放心,我还没带你回天御,我不会有事。”
宋春倒是不担心。
大师姐这般冷心冷性的人,有什么幻境能困住她。
就算她出不来,陈鹤行也不会让她掉一根头发。
但旁人不知道的是,檀晚月就算以死相博,这一次也不会再傻兮兮等着陈鹤行来救她。
上辈子,她等过陈鹤行许多次。
从万邺海拾骨。
到明夜崖诛妖。
最后天枢山门被妖神猖獗踏破。
她一次次相信他会来,她等着他来。
不是救她。
她不需要人救。
她只是渴望有个人,那个人本最应该是她的道侣,与她并肩作战,让她在每一次摇摇欲坠、坚持不下去的边缘,不至于那么彷徨忐忑。
可陈鹤行一次都没有来。
陈鹤行曾答应陪她前往万邺海拾骨,结果被绮霞夫人用一场“重病”留下,没有来。
曾答应她妖神攻破山门那刻,他会赶到她身边,与她一齐护住天御,他在陈氏夫妇出逃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妖神要杀了她的那一刻,他正在苏婼婼身边。
这辈子,檀晚月要等也只会等着剑尊醒来。
除此以外,谁也不会让她停下前进的脚步。
她再也不会站在原地等候。
……
睡莲在水中沉没,重峦叠嶂后的陆地浮现,脸上有一片冰冰的凉意。
四下风声很吵,哗啦哗啦吹过人的耳畔,寒风呼啸席卷山川峭壁。
檀晚月抬头一望,千山凝霜,雪大如棉。
她在上善宫。
一道桀桀大笑的九头身鸟影掠过天空,从她头顶一晃而过,落在宫殿前。
万道精深法印封锁的宫门,被妖神随手推开。
朱漆宫门大开的屋子内,明灯彻昼,暖煦如春,依稀可见她上月新折的一枝梅花,还傲然绽放在汝窑瓷瓶里。
妖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她鬼使神差地身形一动,跟了上去。
她知道这是一个幻境,可眼前一切都栩栩如生。
没踏进上善宫之前,她就从支起的楹窗下看见了躺在罗汉榻上的琾玹剑尊。
漆木屏风绘着云山大川、雾里山河,两副前朝名家长轴下,香炉熏染着针针叶叶、青翠似融雾的罗汉松。
琾玹剑尊长身横躺,手中握着一卷书,似乎是方才看倦了,睡过去了。
听见声响,他眼睫一颤,眼皮掀开,他那双眸色金耀的眼明亮幽深,似日月星辰灿然流淌,已然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在眼尾生有一根薄线,俊美风韵油然而生,让人忍不住凝视。
他从榻上起身,修长身形靠着天青色软枕,以手撑住额头,似乎虚弱。
久久没有动静。
白发如瀑,盘旋在青玉地砖上,神姿高彻,俊美如仙。
剑尊修炼三百年,得道已久,容貌与发色都与神仙无异。
据说他身负仙道传承,一身仙骨灵炁淬炼,千秋不朽,不知寒暑,动动手指头就能前往上界。
他迟迟不肯飞升,只因为人间妖祸浩劫不断。
三百年来,他以身入世拦了一次又一次,世间遍地留下他的传说。
旧朝王宫式微后,百年前,他亲手创立天御仙宗,希望门人弟子代他守护这方世界。
而天御不曾辜负他。
剑尊已在十年前便不属于这个人世间。早该前往上界,做他与天地同寿、垂眼窥万里山河的大罗神仙。
他本来也要走的。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一只姑获鸟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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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天生剑骨自幼刻苦,十岁结金丹,离开上善宫进入外门天玑,开始接到宗门任务,出山诛妖。
但仔细算起来,早在八岁时,她就已完成过一个诛妖任务。
那只姑获鸟妖,正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妖神。
那次,也是她与陈鹤行第一次见面。
九州大陆自三四百年前灵炁充沛,妖祸不断,人族悲歌,修士行走世间,逐渐掌控了维系人世间权力运行的真理——那就是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力量。
王朝君主与九州雨后春笋一般林立的诛妖门派仙宗矛盾不断,一面贬低一面利用。
却在后者茁壮成长的势头下,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巧施合纵连横,九州大兴战火。
那是一段很混乱的时期。
自天御于中州建宗以来,东岛蓬莱三蘅、南越万药谷、北冥牧兽宗、西川浮日门接连拔地而起,在世间有了叱咤一方风云的影响力,王朝才学会低头止戈。
从此以后,修士入仙宗,儒生去王都,修仙、功名两条通天路泾渭分明。
因为镇妖仙宗崛起,妖族也从闻之色变杀之后快的人族大敌,成了今日太平盛世下可以驱使、制衡、利用的家畜。
洛氏王朝气数已尽,勉强支撑几朝几代,在檀晚月所处的这个年代已然只是一个到处卖官售爵的空架子。
为了吸收修士血液,王朝开始热衷卖女儿,彷如榜下捉婿,每隔几年都会请天下玄门栋梁入王宫颁发一个王侯虚职。
为了表面和平,各宗各派还是会捏着鼻子带着儿子去岐山王城走一趟,权当散心,一般不怎么认真对待这联姻之事。
檀晚月本不该出现岐山。
她是女儿身。
又有婚约。
因岐山出了一只大妖,王宫束手无策,也不敢惊动玄门百家,托人给剑尊青鸟传书才有这一行。
彼时,剑尊正在给檀晚月温习《玄门仙史》。
“……上古天道分为六道,择万物生灵赐予传承,神魔两道传人同归于尽,流传于世的只有其中四道,仙道最盛,人道次之,妖鬼次次之。”
“人族君王口含天宪得人道传承,世间修士多从凡人堆出,仙门玄族遂不可与王宫为敌。”
檀晚月膝坐在一面山花欲燃晚霞盈空的楹窗前,小小面目玉雪可爱,还有婴儿肥,却已有了几分深沉。
听剑尊手持经纶口授仙史第一卷,檀晚月脸上有几分疑惑。
王宫落魄成今日模样,却也有一份稀世珍贵的人道传承。
要知道,剑尊身上有仙道传承,已是世间不可逾越的存在。
为何两者天差地别?
“古时王朝最遵天道,以万民为刍狗。君主私欲膨胀之下,人族子民渐渐活得连牲畜都不如,人道不兴,也是难免。”
剑尊见状,轻轻一笑,放了书卷向她解释。
上善宫的书与外面的不同,记载着这世间的另一面。天御藏书阁也不曾似这些书这般,语义粗暴简单,直抵道法中心。
这点,是后来檀晚月从上善宫搬出来才发现的。
话落,云影褪去,天光湛蓝明亮的窗外,一只身形肥胖的鸾妖衔花而来。
剑尊捡了一根灼灼桃花枝插入瓷瓶。
而后便见到了那封王宫的信。
当日,剑尊带她同去了岐山。
“阿霁,你是天御日后的宗主,中州的心脏。”
“去看看王宫的样子,也好。”
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檀晚月明白,剑尊这是要令她警惕。
她到了王宫,剑尊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族君主跪在玄门百家面前,泪眼滂沱向剑尊哀求:“孤的小公主,最小的才三岁,都被那姑获鸟妖抓走了……”
“若是强攻,必定生死难料……剑尊座下弟子与公主年龄相当,若能假扮,诱之出现,就有一线生机。”
“檀宗主与瑶柯仙子,孤已去信得允,檀家千金小小年纪,已是强大修士,怎能忍心见无辜孩子横死。”
“剑尊,为何您不肯松口,求您救救孤的孩子吧……”
彼时,天下玄门,一半都在现场。
就连南越北冥,浮日蓬莱,也参加了这场联姻盛宴。
他们当中有些人与王宫定下婚约,儿子与公主成双成对被姑获鸟捉走,至今已陷进去百名童子。
剑尊面无表情看了众人一眼。
他长身玉立,白色里衣外是月白外衫,春寒料峭,肩头还搭着鹤氅。
银发用玉青道冠根根齐束,一张脸完整干净呈现人前,下颌至耳后线条流畅优美。
剑尊出门在外行头总比往常气派,越发显得他神人之姿,让人不敢直视。
一双金眸回首时,视线落在檀晚月身上,带着微微温度,似是不忍与犹豫。
檀晚月上前一步,垂睫,声线是孩子气的清楚安静:“剑尊,我可以。”
除却她,还要再挑一个孩子与她作陪。
那些玄门修士都见到姑获鸟妖能耐了,此刻满座诺诺,不发一言。
唯独一个紫衣短发的小男孩从一众孩子堆里走了出来,一下成了众人目光焦点。
她其实早就留意到他了。
不独独是因为他眉目清晰,肤似牛乳,穿了一身织金紫衣,鹤立鸡群的好看。
更是因为他一直在那群孩子堆里颐指气使,让人给他拿这个拿那个,得意含笑,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幼年的她远远看着,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真无聊。
第二个念头却又鬼使神差浮现心头,同时觉得,这男孩真好看。
万万人中,但见万万人庸碌。老天爷恐怕也更偏爱他几分,才给他这样惊艳的一张脸。
小男孩手上拿着一只木头鸟,向她甜甜一笑:“檀晚月,我陪你去。”
旁人不忿:“这木头鸟你不是给我的吗?”
“你为什么给她,不给我?”
有孩子尖声尖气地嘲笑:“陈鹤行,你是不是见她生得好看,喜欢她?”
“你们懂什么?”小男孩禁不住起哄,神色窘迫:“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对她好的。”
她因吃惊而发愣。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陈鹤行。
早就听说,这次进王宫的玄门子弟里,有那个从小与她定了娃娃亲的孩子。
父亲与蓬莱的陈岛主有过命交情,两家世代交好,而她与陈鹤行也是务必要交好的。
乍然听见陈鹤行理所当然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对她好的。”
她便又觉得,她也得对他好。
从这以后,这个萌芽深深种在她心里,往后一生,她都没有摆脱这个影响。
……
他们在岐山王宫待了七日,玄门又丢了好几个孩子,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众人看她与陈鹤行的眼神带着同情,有的却带着希望。
希望用他们,找到姑获鸟,换回他们自己的孩子。
姑获鸟来的那一日,扮成了一个玄衣木屐、黑发如瀑的少女。
她美得雌雄不分,身上却萦绕一股难闻的邪气,笑吟吟地抱起檀晚月,牵起陈鹤行的手,走出王宫,往山脚下笼罩在夜色灯火里的王朝城池走去。
“我带你们去看灯,看皮影。”
她的声音粗哑,像一个男子,笑声尖利,难听得让人恨不能捂住耳朵。
九州玄门与王宫侍卫一路跟随在他们后面,希望找到鸟妖老巢,救出被劫走的孩子们。
夜色渐浓,姑获鸟走进了一座深山里,雾气迷蒙,所有人迷了路,天亮时,他们发现自己跟丢了。
檀晚月与陈鹤行,天御与蓬莱最有希望的两个孩子,也落入姑获鸟手中。
他们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檀晚月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
她醒来时,剑尊正与一头半空中的黑羽大妖对峙,大妖语带怒意:“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孩子……”
一只鸟妖尚且怜惜自己的孩子。
幼年檀晚月不大明白。
为什么阿爹阿娘就能任由她待在上善宫,几年几月也不来看她。
剑尊修为强过它许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双翅斩断了。
山林深处飞出许多殊杂宗袍、法器不一的修士。他们围绕在剑尊身边释出灵炁,帮剑尊一齐镇压这只鸟妖。
鸟妖在利剑长枪组成的牢笼下奄奄一息。
须臾,剑尊忽然淡声道:“镇压之事先缓一缓,今日,大家先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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