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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桐花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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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俩人走出茶社,晚风习习,街头巷尾饭香浮动。
杨柳梢头,万里霞光如一朵昨夜绽放后不舍得消散的烟花,小巷人家上空,炊烟袅袅。
裴如故温声含笑:“仙子,再陪我去逛一会街,好吗?”
檀晚月脚下砖石映着黄昏橘光,银色裙裾染了浅浅人间温暖颜色,让她眉目恍惚,半晌,她点了点头:“走吧。”
俩人踏着夜色,随着人流走进了一间装潢讲究的成衣铺子。
柜台前一身绫罗绸缎的老板娘正在摇一面纨扇纳凉,在她左手边,有一张琉璃屏风,隐隐约约可见室内景象,一团团小火苗似的影子忽上忽下,迅捷如飞,机杼声带动针线穿梭,架子上一件华丽百褶裙已绣好了一大段绒绒毛边。
老板娘一见窈娘,便眉目带了三分不屑,只命一边算账的金衣小鼠妖上前招呼。
“姑娘想要什么衣裳,秋衣还是冬衣?”
金衣小鼠妖非常殷勤,眼角边一根睫毛上翘,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檀晚月。
檀晚月身怀剑骨,又有高深修为,对妖邪具有天生压制。
她一进门,满屋子踩缝纫机的声音似乎都更快了。
幸亏檀晚月高冷,不理人。
金衣小鼠妖只用伺候看上去温柔和善的窈娘。
裴如故温声:“将你们店里的衣服首饰,全都打包,送到我家里去。”
“什么?”老板娘睁大眼:“裴娘子,你不过啦?”
老板娘惊讶连连地从柜台后走出,手上一面绣金线牡丹的团扇猛摇,上下打量窈娘,狐疑问道:“裴娘子,不是我信不过你,你们家新搬到桐花巷,房贷还完了吗?”
“你出来挥霍,你男人知道吗?”
“我不是不想和你做这个生意,可是你有钱吗?”
窈娘伸手抚摸一件金线珍珠云锦锻的上衣,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臂,手指上灵戒光泽流转,灵炁盈盈。
她回头向人笑:“有的呀。”
老板娘一下震惊了。
因为她这一笑,她身边那位头戴竹纱帷帽的少女看了过来,轻纱分开,少女脸颊莹白似雪,瞳仁乌黑沉静,一身清清冷冷气质,高傲出众的不似世间女子。
她乌眸微动,看了窈娘一眼。
窈娘这副样子,灵动可爱,引人注目。
让檀晚月似曾相识。
散漫的思绪触及到一个她不愿多想的人身上,她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上辈子,陈鹤行带苏婼婼上山后,苏婼婼也曾有过这样鲜明的神色。
老板娘看出这少女不一般,一边偷看,一边殷勤赔笑:“这修士灵戒一枚值千两,寻常店铺还买不到,只见过驯妖仙府的珍宝阁出售。裴娘子,你是怎么弄到手的呀?”
窈娘温声提醒:“老板娘,你问的太多了。”
老板娘纨扇不摇了,赔笑:“是,是。”
裴娘子金口一开,这间成衣店上个季度积存的衣服一夕售光。
老板娘笑口大开:“裴娘子若是喜欢,过两日,我这小店还有一批全新缝制的秋衣,都是鼠妖亲手缝制的,做工十足十精细。”
窈娘含笑四顾,只道:“有适合这位仙子穿的衣衫吗?”
老板娘呼吸一静,旋即露出更为热情的笑容看向檀晚月。
“有的,有的。”她回头催促金衣小鼠妖:“快去拿呀。”
金衣小鼠妖正埋头拨动算盘,十指如飞,噼里啪啦声音清脆。闻言摘下耳朵上悬挂的墨晶眼镜,脚步如飞地从空中细细的绳索上爬过去,在一件接一件繁复华美的衣裙里找到了一件最合檀晚月尺寸的衣衫。
老板娘认不出檀晚月身份,却也不敢小瞧。
“找到了没有?”她连声催促:“快些拿过来呀。”
桐花巷一带富人商贾如云,人妖混杂。
她这间成衣铺子多亏了这些小鼠妖日以继夜、勤勤恳恳的工作,不然哪有今日气象。
驯妖仙府派来的小鼠妖手指纤巧,能分毫不差地裁剪、缝制衣服,比入行十年的老师傅还高明,价高难得的云锦、蜀缎、香云纱交到它们手上,不会有废料。
就和城内其余商人一样,老板娘贪图妖族的好用,已经习惯与妖族共生。
人族无力,只有驯妖仙府的修士可以制衡妖族,所以每年都要给金鱼洲这一类的驯妖仙府交岁银。
老板娘以为驯妖仙府又收账来了。
今年岁银已经给过,她不想吃这个暗亏,让小鼠妖周旋一番。
小鼠妖胸膛涨的高高的,提着一口气抱着裙子从半空中跑过来。
它忐忑看了一眼窈娘身后的银裙少女。
少女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神清骨秀的脸庞,脸色清冷,却已收敛了一身灵息威压。
檀晚月看了一眼抱着衣服、不安看着自己的小鼠妖。
又看了一眼琉璃屏风后,飞上飞下的红衣小鼠妖们。
此时已过戌时三刻。
按规矩,山海城接近宵禁时分,妖族已然需要遣返回各地仙府。
眼前这一幕算什么?
算妖族违例?
还是人族为自己、也为异类打造的黑暗工厂?
檀晚月垂了眼睫,袍袖之下,指尖轻轻抵住手掌心,触感微凉。
她并不是不知道繁华之下,必有乱象横生。
只是她做了天御的主,再看见这种情况,便觉无法忍受。
金衣小鼠妖明明穿得阔气而气派,递出去的这条价值连城的天水蓝烟笼纱长裙,仙子不肯接住。
它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两条细细胳膊直打颤。
窈娘接了过来,温温一笑,劝道:“仙子,你穿着一定好看,试试吧?”
檀晚月身上活人气息太少,烟火气息太薄。
裴如故选在今夜做这一切,也是为了让她试着在仙山楼阁打造的牢笼中,感受一下新鲜陌生的世界。
说不定,她会喜欢呢?
他便很喜欢。
尤其是在辛苦一天后,去篁竹苍翠的茶社喝茶听戏,在灯火通明的街头散步,看看市井人家是如何结束他们这一天的,酸甜苦辣,是悲是喜,各人自知。
那个时候,他会油然而生一种归属感,觉得他就该来到这个世上。
不知来处,不知前路,可他知道自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仙子为了天御庇护下的这无数城池,呕心沥血,不惜生命。
若感受不到这点,那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不知晓普通人简单却快乐的吃喝玩乐,就已经仓皇过完了一生,那多可惜。
裴如故知道这有点儿傻气。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曾温暖他的、让他欢喜的,一点点,全部让仙子也感觉到。
檀晚月却没有如此细腻感触,闻言,只微微惊了一下。
若不是裴如故提醒,她这般身份,光是杵在这里,已经给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鼠妖造成天大麻烦。
她接过衣裙,在老板娘怂恿下,起身去换了。
檀晚月一出来。
裴如故便眼前一亮,盯着她看,衷心笑道:“仙子穿天水蓝或烟云色,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这样,更为明媚柔软,反映她的本色。
一旁老板娘不知其里,也连忙笑道:“是啊是啊,显得你们两个像一对姐妹。”
裴如故:“……”
他笑眯眯扭过头,让煞风景的老板娘自个忙去。
檀晚月满耳夸赞,只觉莫名。
对镜一看。
与平日,也看不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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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随裴如故一出门,看了一眼成衣铺子门前经灯笼照亮的花砖,果不其然——砖头上刻了一方红色游鱼。桐花巷地段金贵,多半商铺是与金鱼洲租的妖工。
她拿起了雁镜。
“阿霁大人,您何事吩咐小的?”
华莲此时正在琳琅河上回收残旧画舫。
当然,当家做主还是要省着点花,可以修缮的也得命人勉强修缮。
她亲自上阵监工。
站在灵舟上,忙得脚不着地,一边看她从画舫新挖掘的几个姿色端正清朗的男人。
忙中作乐,正在给这几个在她眼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漂亮男人挑衣裳首饰的颜色。
与其说忙,不如说她这个新任金鱼洲主乐不可支。
檀晚月将桐花巷妖族逾期不返一事简单说了。
华莲被抓了小辫子,当下甩锅:“阿霁,你知道我才接手金鱼洲,桐花巷这一块肥肉以前是我大哥管的。”
“谁知道我大哥背地里和那些商人做了什么交易,那些妖族被扣在店里彻夜不返,此事我也听说过。”
“我一直想整治来着,只是桐花巷情况复杂,不只有金鱼洲一家与凡人做生意,金鱼洲第一个坏了规矩,往后不好再带头啊。”
檀晚月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我会命陆长庚起草一份书谕给你。”
“往后,商人租用妖族,需与人族一般规定用工时间。”
华莲吃惊:“阿霁,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只怕各大驯妖仙府不会同意。”
檀晚月:“华莲,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华莲挥散那群讨她欢喜的男人,从桌上拿起雁镜:“这样做,会让那群商人觉得麻烦,他们不高兴,便会给驯妖仙府施压,弄来弄去大家都不高兴,这是何必呢?”
檀晚月只道:“妖族,不能生乱。”
华莲一下懂了。
若民恒且不畏死,奈何以杀惧之也。
妖族也是同理。
妖族生活过得艰苦,不畏惧死亡,便不再服从杀戮之威。
中州人、妖混杂聚居,比之其他地界,更需要长久之道。
妖族不值得怜悯。
檀晚月知道,
难易相成,繁简相合,简化了此处流程,另外一处流程便复杂。
一些生灵欲望得以释放,总难免以另一些生灵欲望加以捆绑为代价。
只是削弱人的一点便利,让妖族获得喘息空间,是为了让人更好的生活。
这个世道,老百姓怎么着都是起床做饭,晚上睡觉,不需要上头怎么折腾,他们一样过的是平平凡凡、简简单单的踏实日子。
在檀晚月看来,此举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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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华莲是个聪明人,知道事必躬亲要在人前,当下应声:“我这就派遣灵舟过来,今夜先将桐花巷的妖族梳理一部分出来。”
今夜天色已晚。
檀晚月随裴如故返回故居,成衣铺子的衣裳,经人用两个大藤木箱笼装满,放进院子内。
街坊四邻都出来看热闹,感慨裴家娘子这是一朝得道,鸡犬升天。
檀晚月不喜热闹,早早避入屋内,隔着一扇洞开的楹窗望去,金鱼洲的灵舟往桐花巷的方向飞来。
她立在窗前,吹了一会风,听见院墙后明明秋色似水,鸡鸣狗吠此起彼伏,骂孩子与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是同一个方向。
直到夜深万籁俱寂,秋夜月明星稀,庭前寂静,静到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此地不似人间九月该有的寒冷。
院中的橘子树,偏偏也结满红彤彤小果。
让檀晚月想起另外一个终年风雪的地方。
这上善宫高居山巅,触手可摸星辰;此地喧杂,寄存残魂碎片。
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檀晚月神色一怔,大约,是她太久没去看望琾玹剑尊,竟会在此地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善宫。
等明日带裴如故回天御,抽空,她得去一趟。
眼下陈无缺离开,柳木心被俘,苏婼婼一类的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中州暂时安定。
她终于有了去面对剑尊的勇气。
腰间雁镜忽而亮了。
陆长庚语气焦灼:“少主大人,出事了。”
“有人看到照川剑君在山门庙设下浮屠阵,大雾弥天,许多无辜百姓被卷入其中,眼下过去几个时辰了,都不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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