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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桐花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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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收了雁镜,起身穿过中堂,往屋外走去。
秋秋抱树而睡,迷迷瞪瞪睁开眼。
檀晚月一直有此疑问,拖了很久,今日终于得空问出:“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秋秋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道:“他身上有你的灵炁。”
檀晚月垂睫。
那便只可能是棠安山主。
天御五位化神大能,她只与棠安山主每年年初轮番掌控山印时,有灵炁交集。
她心思浅浅,没什么变化。
相较阿爹阿娘,裴如故是棠安山主的分神一事,隐约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毕竟,她与棠安山主不熟,重新认识,更好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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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不急着返回天御,而且此行要带裴如故上山,难免要整理杂物,她想起裴如故此前说过的“心愿交换”一事,心念一动,走回屋内。
窈娘已经画好新作,用镇纸压在桌面上,等日光晾干墨痕。
新作以墨笔勾勒出一副简单画像。
只用了青朱二色,鸾妖毛绒绒的大翅膀张开,似乎浑身都在使劲,鸟嘴吞着半个浑圆的小橘子,简直栩栩如生。
“仙子,我画的怎么样?”窈娘笑问。
檀晚月不懂欣赏画作,只觉这幅小画笔触粗糙,却很传神,而且乍看便觉出一种活泼可爱的故事感扑面而来,只是难登大雅之堂。
她凝视一息:“好看。”
毕竟棠安是她的老上司,得给点面子。
檀晚月环顾屋内一周,发现屋内有许多旧画,用木夹子夹在绳索上,静静沐浴秋日晴阳,画上多是人物画,俗世男女老少,普罗大众,多只用墨笔勾勒大概形态,衣物首饰,身边花草,偶尔用朱砂丹青随意点缀,有一种浓烈的活人感,笔触俏皮可爱。
棠安山主平日闭门索居,原来喜欢画画。
她收回眸光,看向裴如故:“天御有许多弟子,上山以后,你还可以画他们。”
裴如故一下惊喜笑了:“仙子愿意带我上山了?”
桌边妇人笑容天真明媚,有种过分灿烂、让人良心不忍的感觉。
檀晚月顿了一下,忍不住认真解释:“此前,我不是不想带你上山。只是眼下天御未定,日后等我襄平内乱,再接你回来更好。”
裴如故笑眯眯:“做人不需要太顺遂,只要死不了,峰回路转比较有趣。我愿同仙子冒险。”
裴如故开始收拾画具。
檀晚月便站在那些画下等他,一幅一幅看过去,越看越觉眼前发亮,忍俊不禁。
这些旧作,画的都是裴如故过去半年遇到的一些鸡零狗碎、不如意的小事,有些是他受了欺负,有些是他丢了铜钱,他全都记录了下来。
这些画,很可爱。
看多了,她觉得裴如故也开始可爱起来。
其实裴如故一向是那种让人无法讨厌的性格,温柔随和,笑口常开。
只是这样自力更生、顽强不息的老好人性格,往往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似火锅里煮烂的大白菜一样,入味却也没有多少可吃的兴头。
裴如故身上市井气息很重。
一度让檀晚月感觉,他在山海城的今日得来不易,抛家舍业,放弃一切,以弱鬼之身过另一种生活,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也太不公平了。
谁知他自己想要。
而此刻,檀晚月也觉得有点庆幸,幸亏他真的想要,若是与他乍然分开,她都有点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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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喜欢画画吗?”檀晚月见妇人藤编箱笼里装的几乎全是画具,衣服首饰鞋履只有两套,饶是看出来了,也不禁惊讶地问。
“此事啊,说来话长。”裴如故终于收拾好了东西,将东西收入了从华光那薅来的灵戒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汗,笑道。
她看了一眼外面日头,忽而道:“仙子,你今日还有时间吗?”
檀晚月:“你还想做什么?”
裴如故:“我还想去一个地方,和一个人告别。”
檀晚月颔首,手指头灵炁漫出一线,似雪色丝线,她想要唤醒秋秋,陪男鬼一同去,男鬼却温吞软声问她:“仙子,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吗?”
“去了那个地方,仙子就知道我缘何喜欢画画了。”
檀晚月微一迟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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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天气清朗,秋高气爽,桐花巷人流如潮。
路上,裴如故说起盲眼少年没有送回他家中一事。
檀晚月听了,觉得有些离奇。
师弟办事一向循规蹈矩,妥帖靠谱,送裴如故尸身回家一事是她亲口交待给他的,怎么会出岔子。
檀晚月想了想,想打开雁镜询问一番。
裴如故却笑道:“没事,等我随仙子回了天御,思净的尸身我还用得上,便不用送回来了。”
“思净是谁?那个盲眼少年?”
“对,他姓赵,叫赵思净。”
一个姓裴,一个姓赵,一个无名无姓,这一家子还是真是东南西北拼凑而成的。
和苏婼婼一家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少女被这一打岔,果然没有再去想她的师弟,一路随男鬼去了桐花巷里一间独门独院的画室。
男鬼叩门。
有一鹤发银丝,身段矮小的老太太过来开门,老太太身穿蜜瓜纹白褂,系了粗布围裙,十根手指头颜料缤斑驳,开门看见窈娘,先皱了眉:“你前些日子都去哪儿了?”
老太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
头也不回走进院中。
“家中有事,外出了。”裴如故走进窄门内,将一篮子用白布包裹的地瓜干放在桌上,以妇人柔婉口吻笑道。
“有事有事,成天一个个就知道找借口,骗人骗鬼。”老太太摇头,不大看身后温柔妇人。
“那地瓜干你带回去,用不着贿赂我,只要你日后按时按点过来学画就行了。”
窈娘立在桌边,有些局促地笑:“是,先生。”
老太太:“进去吧,给你留了位子了。”
窈娘:“先生,今日我便不学画了。我要出一趟远门,以后都不来了。”
“什么?”老太太吃惊回望:“单单你要走,还是你男人、孩子都要走?”
窈娘:“都走。”
老太太默然了一会:“是因为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吧?”
妇人一向温婉依人,这次没有再应声,只福身道:“先生一片真情,窈娘感念于心,愧对先生教导,先生保重。”
裴如故说完,便转身向青苔石阶上的少女一笑,想随她离开。
“你站住!”老太太忽而怒斥:“那些人对你说了什么?你这就受不住了?好不容易摆脱贱籍,清清白白再世为人,你原是比她们要强千倍百倍的女子,怎可窝窝囊囊吞声就走!”
“有什么话,我带你去问个明白。是画室里的人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还是街坊四邻哪个长舌妇?”
老太太神情激动。
窈娘不得已转身,想解释一番,却见老太太身后纱帘内,探出一张张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女子的脸。
窈娘不再上前,盈盈一笑:“先生勿要为我费心,我会自强不息,好好做人。”
说完。
裴如故便与檀晚月踏出门庭,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身边少女目不转睛,裴如故含笑:“仙子便不好奇,我这具女身经历了什么?”
“前面有座茶社。”檀晚月脚尖一拐,步入了一处竹篱笆门。
裴如故看着少女背影,不禁笑了。
感觉仙子真是每一处出人意料的举动,都令他倍觉可爱。
露天茶社坐满了人。
万里晴空下茶烟如雾,人声低语,竹屋前的池塘里,两只肥硕鸳鸯并排游荡,一身绒毛流光溢彩。
猫妖小童引路,裴如故挑了一处人少僻静的所在。猫妖轻手轻脚奉茶离开,裴如故与檀晚月对坐,一窗晴光碧影,潋滟似画。
檀晚月喜欢安静,在这种环境里,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见裴如故熟悉路径,她不禁问:“你时常来吗?”
裴如故点头,手中竹夹夹取茶饼,放在火上烘烤,笑道:“这里一到戌时,对面水榭台上便会唱样板戏,裴家还没有败落时,裴庄主生前经常与父母来此听戏。”
“都说到这了,仙子想不想顺带听一下这个人的故事?”
檀晚月眼神平静,霜雪一般的疏离。
她并非高高在上,只是生来如此,修士所求之大眼界宽远,生死亦寻常,对悲欢离合的俗世百态更是浅尝辄止。
裴如故见她望着自己,便知她已经在听。
“仙子或许也已猜到,我借用这些人的尸身时,与他们做了交易。”
“我答应他们,会好好用他们的身份行走世间,实现令他们抱憾一生的心愿。”
“裴庄主是我借来的第一个身份,他的心愿很简单,却也很麻烦。他生前家族败落亲族凋敝,父母离世后只有他一人守着一间义庄,他迟迟不能娶妻生子,最后年满五十岁,孤身病死在一场风寒里。”
“他一心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家人在畔,逢年过节阖家团圆。”
“所以,”檀晚月恍然:“歌姬与盲眼少女都是你给他找的家人?”
裴如故点头,无奈一笑:“没折腾死我。”
“歌姬的心愿相对困难,却很简单。她很小就在画舫讨生活,她少女时脸上长有麻子,没人肯要她,她非常歆羡那些有恩客包养、每日有鲜衣美食的花魁,后来长大了,变得好看了,她也做了一回花魁。”
“只可惜遭到一个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女仆嫉妒,她被毒死了。”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穿金戴银,大鱼大肉,满屋子绫罗绸缎,让世人看到她风风光光的样子。”
日头渐渐西移。
裴如故左手握紧瘦骨嶙峋、骨节分明的妇人右手,灵戒在她手指上闪闪发光。
他笑道:“我努力到今日,也才让她住进了桐花巷,顿顿吃上鱼肉。”
“至于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还得靠华公子与仙子帮帮忙了。”
檀晚月了然。
她手指头浮现一线灵炁,捆住裴如故的手指头。
“试着挣脱。”
裴如故动了动手指头,纹丝不动。
“不要用蛮力,看着你的骨节,浮动的时候去感受是什么在操纵这些死人骨头。”
“是你的鬼炁。”
少女声音一落,裴如故似打通六脉,手背浮现一线黑色,雪白灵炁松开退去,鬼炁碰到灵戒。
裴如故笑道:“我摸到戒指里有什么东西了。”
——金鱼洲大公子宝贝估计不少,他眉花眼笑,肉眼可见的高兴。
歌姬的心愿这下也能实现了。
檀晚月看了一眼秋日斜阳竹影瑟瑟的菱花窗,破天荒地心想,急什么?
她回眸,抬起茶盏搁置嘴边,慢声问道:“那个盲眼少年的呢?”
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画室老太太与一屋子画上。估计这盲眼少年的心愿又艰难又复杂。
裴如故摇头苦笑:“思净这孩子啊。”
“这孩子幼年失怙,后来靠给画舫上一些姑娘画月旦评的画像为生。他无家可归便认了窈娘做阿姐,以为可借窈娘美色名扬天下,成为举世闻名的大家。那一晚窈娘死后,他的梦也碎了。”
“因为失意,他去学人喝酒,喝到了假酒,弄伤了眼睛。”
“在这之后,他不能画,不能养活自己。”
“没过多久,他就跳河死了。”
裴如故说着,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画了一副金乌西坠入海的风景画。
“我并不知道怎么画画。思净的眼睛坏了,不能用他去拜访从前的师友,从头开始。”
“那个时候,我身上也没有什么银子,也没门路,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开始学画。”
是城内一位女先生帮了他。
这位女先生出走半生,带着一身荣誉与家产从王都宫廷归来,在家乡闭门养老,因为寂寞开始教人画画,分文不取。
不过那女先生有一点特别——她只教女子。
他便用窈娘那具身子,带了时鲜果子、茶汤甜水,前去拜访。
女先生的屋内莺莺燕燕,说是学画,更多女人都在此聊天解闷,终日笑声不断。
他早去晚回,苦学不辍。
一日前夜下雨,他半夜归家,次日去的晚了些,到了门口才发现那些女子背地里正在说他坏话。
“一双巧手,就是以前云雨画舫上的琵琶娘子,这样不洁的女子,居然日日与我们同居一室,真让人心里反胃。”
“她不弹琵琶,无端端跑来学什么画,该不是受什么人指使,记恨我们当中的某人,想污了我们名声。”
他一时赫颜,没有想到这层,转身要走。
转头,却见到年迈端庄的女先生眉目严肃,冷冷看他一眼。
“画虎类犬也就罢了,你天资稀薄,悟性不佳,轻易便打退堂鼓,还指望学到几分?走出多远?”
“跟我进来。”
他里外碰了一鼻子灰,心内惴惴,听话入屋,打算向女先生与各位姑娘赔罪,最不济将手头银铤花光,让她们另外赁屋而聚。
不料女先生站到一屋子姑娘面前,脸色冷厉:“窈娘是我的学生,你们的姐妹,她今日在这和你们一样学画赏画,品茗交友,往后日日也会在这。”
“你们几个还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吧?以后都给我吞到肚子里去。”
“先生!”
立时有人抗议:“窈娘她是……她是画舫出来的,怎能和我们一样?”
“她是人,你们也是人,何处不一样。”
“先生,别怪我们吹毛求疵说话不好听,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一旦堕落风尘总会染些不良习气,我们这清华斋立世不易,素日进出全是心无城府的良家女子,岂可不顾门庭,引狼入室?”
“窈娘笨成这样,日日坐到天黑才走,画技依旧不精。她就算是狼,也是一头笨到不用你们担心的狼。”
“可是先生,让她一个风尘女子和我们同进同出,终究不妥啊。”
“我看不出有何不妥。”
“先生!我们不名一文也就罢了。您名声在外,纵然行得正站得直,若有心人借窈娘向您泼脏水,可知伤害的是您老人家的清誉!”
“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在乎世人评说。”
“先生,您非要执迷不悟,那我们……我们也只好弃学回家了!”
女先生闻言,竟冷笑一声,旋即一手推开了门扇:“要回便回吧,你们若有心学画,又怎会成日议论他人是非?”
女子们三三两两拥挤在门口,被这番话说得心有不忿,面红耳赤。
女先生冷眼旁观,院门外,世人视线如刺眼日光涌入庭中。
她却丝毫不惧世人眼光,大声道:“我创办这间画室,只收女子,不收男子,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
有人怕羞,脸色涨红匆匆关上了门。
女先生扫了那少女一眼。
“这世道,女子一贯艰难。”
“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女先生变了口吻,轻易便折断一根草杆握在手中,言语拳拳:“因为世道便是这样。”
“不独因男子会给女子套枷锁、上眼药、泼脏水,更因强者为了剥削弱者,一定会苛责弱者,令弱者尺步绳趋,唯命是从。”
“女子天生体弱,易受制于男子。若不敏而好学,志在千里,学而不倦,有技傍身。这一生还有何可依?有何可用?”
“你们以为自己身清质洁,有更好前程,便强她一头高她一等了吗?”
“错!在我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心求学之人才配入我的眼!”
一众女子闻言当场醍醐灌顶,想起初来此地的立心,从此收了玩心不敢懈怠,日日勤学苦练。
檀晚月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再去了?”
裴如故一笑,不愧是仙子,一下猜到了他画技难登大雅之堂的原因。
“我本就是男子,存了欺骗,引起这场风波,差点害得画室解散,我如何还能再去?”
檀晚月怔了一下:“那位女先生,你岂不是辜负了她?”
“她都当众说我是头笨狼了,仙子,我也要脸的呀。”
裴如故插科打诨地浑说过去。
其实,是因为上个月,他乍然见到了檀晚月。
他把时间都花在打听、追踪檀晚月消息上了,没空去。
檀晚月一下没了声息。
裴如故心思玲珑,为人温柔,受到世人恶语相向,表面轻轻浅浅一笑而过,心里却会在乎、难过很久。
这样软包子,搁在生存空间狭窄、寸步不让的市井,处境定然艰难。
好在,如今他在她身边。他是她的故人,尽管故人相见不相识,她会尽自己所能地护着他。
檀晚月不由手指浮现灵炁,将桌上小画镌刻在云雾一般的灵炁赏赏,一双雍容华贵的丹凤眼,含着足以抚慰伤口的同情,凝视着裴如故道:“其实,你的画很可爱,各花入各眼,总有人欣赏。”
“况且,这画室的笔锋细腻柔婉,你的画笔活泼明快,不一定能学到多少,走了也好。”
裴如故闻言眉眼弯弯,发自内心一笑。
仙子真好。
竟然还会在乎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