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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桐花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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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柏成林,绿意森森。
明月如水,小舟无声。
檀晚月坐在船头,葱白手指没入水面,灵炁惊散船边游鱼。
她沉默了多久。
裴如故便看了她多久。
“仙子,今夜城里有烟花看,我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去吧。”
裴如故忽而含笑央求。
秋秋不屑:“这有什么怕的?城里又没有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裴如故将梨子塞进了秋秋柔软而狭窄的鸟嘴里。
仙子瞧上去心事重重,他本意是想让她随便去什么地方散散心。
檀晚月有些意外,今天折腾了这么久,又这么晚了,裴如故竟然还有心思去看烟花。
不过奇怪的,她竟也一时不想反驳。
这个节骨眼,她的确不想再待在乌烟瘴气的金鱼洲。
……
她与陈鹤行退婚虽然断得干脆,却并没有完全铲除祸患。
这只是缓兵之计,陈无缺如果肯乖乖回蓬莱,让她有余力喘息,那局面已经堪称理想。不理想的在后头,她身处劣势,脑中盘旋有许多未明事,似一张张牌捏在陈无缺手上,还没有打出来。
譬如,她给魅妖的妖环——
譬如,万邺海——
就陈无缺力求完美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多为一件无用之事。
那妖环,牵连到她自己,是姜林处心积虑带走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会成为她的死穴。
还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上一世陈无缺是如何动摇万邺海封印,放出妖神的?
万邺海的封印是琾玹剑尊昔年亲自封下,檀家家人都知之甚少。
陈无缺丧心病狂也就罢了,还手眼通天,手伸到了剑尊卧榻之侧。
这一件件简直让檀晚月不寒而栗。
她心里空旷又焦虑,只想赶紧离开,找个清静地界,理理思绪。
“走吧。”
“仙子想要去哪?”
“去山海城,你不是想去看烟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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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桐花巷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裴如故与檀晚月顺着人流往前走。
窈娘似乎是桐花巷的名人,她一出现,路边一伙少年向她吹飞哨,不怀好意地笑着打招呼:“裴娘子,你男人今日不在家吗?”
窈娘温温含笑,听而不闻,继续往前走。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叫住了裴如故。
“仙子,怎么了?”
裴如故正在向一个糖画摊子买糖人。
他这回出手格外阔气,把小贩老板吓得够呛,惊疑不定看了她好几眼。
左右不是他的钱,他朝老板一笑,颇为大方地抛下一枚碎银,拿了两个糖人转身。
檀晚月摘下头顶帷帽,露出一张出水芙蕖、皎皎如月的清丽脸庞。
旁人都被她周身气息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裴如故一怔:“仙子,你这是?”
檀晚月将帷帽递出,裴如故会意,乖巧低头。
“……”她本意是想让裴如故自己戴上。没想到裴如故打蛇随棍上,竟敢让她伺候他。
檀晚月也并不生气,给华光戴上,还给他系了缎带,薄纱轻晃的帽檐下,一张女子的娇俏脸蛋朝她羞涩一笑。
这样子,实在很不像话。
尤其是想到裴如故可能是她五位天御长辈之一。
就算是阿娘,那也是很奇怪的。
檀晚月一怔过后,愁结的眉头松开,竟是有点忍不住笑。
裴如故见自己逗笑了少女,挺起身来,大为欢喜,一时间又有点真的羞涩。
俩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糖人拿在手里,裴如故手中的都快吃完了,檀晚月的却还一口没动。
裴如故奇道:“仙子,你不吃吗?”
檀晚月摇了摇头。
裴如故闻言一愣,看着檀晚月一身银青华衣没入人群,手上糖人被倒飞回来的秋秋几口啄得粉碎精光。
少女背影清冷,天上月与人间灯,都照不穿她一身沉重心事。
他就忽然间,胸口有点酸涩。
裴如故追了上去,若无其事地笑问:“仙子平日也不饮不食吗?”
檀晚月:“我是修士,不食五谷。”
裴如故:“仙子也不听歌看戏,不逛街看灯,不春日踏青,秋日赏月?”
檀晚月走在池塘画廊边,摇了摇头。
“那仙子平日都在做什么?”
裴如故问完,自己都觉惊心动魄。
与贼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脚下这个位子还有中州安定,饱受暗算,流血流汗。仙子年纪轻轻,便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怪不得会有如此高冷漠然、城府深沉的秉性。
可是,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别问了,再问檀晚月该恼羞成怒不理你了。”
秋秋拍着青羽蓬松的翅膀飞过来,似乎也有点稀罕今夜的出游。
“檀晚月从小就知道苦修,可不像我们这些死了的妖鬼清闲,什么也不用做。”
“去,再去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鸾妖一膀子扇起妇人面前的帷帽白纱。
裴如故好脾气地伸手一拉。
他上前几步拍了拍扛着糖葫芦串的老人,笑意吟吟买了一串后,才发现这一路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他在桐花巷的新家门口。
灯火阑珊,檀晚月其实在刚才看见那两棵秋日不减苍翠的柳树,就猜到了这可能是男鬼的家。
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小门,院门口还有两头小石狮子,柳树又高又大几乎把院门遮住,住在这里头的人一定过得安静又平淡。
其实,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她是没有立场把裴如故从此地带走的。
付秋眠。棠安。雪青。
就算是做了一辈子宗主的父亲与副宗主的母亲,也有死后歇一口气,以一具不为人知的分神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的权利。
这个世界,已经留给她檀晚月。
她理当为之去捍卫,流血流汗,不惜一切。而逝者已逝,不该再被她揪出来,顶着被灭魂的风险走钢丝。
“今夜就逛到这里吧。”
檀晚月倦声道:“你回家去休息一晚,想待多久待多久。过两日金鱼洲风平浪静了,你再去一趟,便够了。”
裴如故顿时紧张:“够了?仙子,够了是何意?”
用不上他了吗?
檀晚月凝视着他:“你不想继续过你风平浪静的日子吗?”
裴如故低了头,帷帽薄纱从他身前长长垂泻下来,话里是带笑的,却有点苦涩:“我没有记忆,背负着别人的人生,过得很辛苦,也很寂寞。”
“如果我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乎。”
裴如故话落的时候。
天上嘭的一声烟花绽放,夜幕被流光溢彩的一条条流星点亮。
他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檀晚月耳中一阵嗡鸣,感觉听得不太真切。可是一看面纱后,裴如故沁水似的双眼,她就知道他毋庸置疑地那般说了。
“仙子,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能随你一块回天御吗?”
檀晚月一时怔住。
说不上是从哪句话开始的,只知道一时之间,心内奇怪的触动竟不能停止。
大抵是觉得不论是付眠秋、雪青等人,还是她的爹娘,都不大可能说得出这番话。
檀晚月眼下竟没法再把眼前男鬼当成故人对待。
她眼睫颤动,唇瓣翕动,不知如何以应。
此刻世间无数男女仰着脖子看天上璀璨花火,光芒一瞬,却流过万人头顶,点亮万人眼眸。
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缤纷耀眼。
据说是为了提振城内士气,安抚受难者家里,照亮游魂归路,陆大人将每年中秋才放的烟花延后了,而且一直延续放到重阳。
这花招听着就水,却意外实用。
眼下桐花巷摩肩擦踵,百姓们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开始高高兴兴地期盼重阳佳节,相约带着金橘、菊花酒与茱萸,与阖家老小去山间登高怀远,展望未来。
檀晚月想了好一会,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后还是一旁的秋秋听说橘子,肚子咕噜咕噜响,闹着要吃,打散了奇怪的氛围。
裴如故擅作主张推开了门,将秋秋放进去霍霍他院中那棵橘子树。
他有些忐忑地看着门口茕茕孑立的少女。
“仙子,今夜已晚,要不先在我这休息一晚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他眸光锃亮,盯着她不肯放。
檀晚月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忐忑不安。
她思绪散漫了一瞬,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曾经,而后潮水般涌来的是浑身踩过雪地般的冷寂,以及身后推着她往前走似的狂风。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踏着夜色,进了裴如故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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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檀晚月从打坐中睁开眼。
橘色晨光照在雕花门扉上,有一个身子曼妙的妇人立在门前,屈指敲响。
檀晚月怔了一下:“进来吧。”
窈娘推门而入,她穿一身苎麻白衣,鸦黑鬓发团结用一根粉色发带挽在脑后,眉目清爽,含着盈盈笑意,若是不知她体内是男鬼魂魄,乍然看去,便是一个乖巧俏丽的青春妇人。
“仙子,我做了早点,有荷叶鸡和小米粥,我手艺很好的,你要吃点嘛?”
窈娘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温暖的食物香气从食盒逸散,她的口吻亲切而温柔,似邻家姐姐。
檀晚月还未有过姐姐。
她对这种相处感到陌生,一时想要拒绝,也不知如何开口。
“有什么好吃的!竟敢不叫秋秋!放肆!大胆!”
檀晚月坐在雪白蚊帐内,床后,一个肥嘟嘟的小姑娘翻身而起,大怒着爬过来,长而青翠的眉毛一翘一翘,似官老爷帽子上两根帽翅。
秋秋身形诡异,腋下生出绒绒羽翅,被男鬼这一手厨艺勾的神魂颠倒,人不人、妖不妖,便这么飞到桌边开始癫狂干饭。
窈娘含笑拿起一碟桂花糕,走到少女身边。
她自己先吃了一块。
檀晚月看他一眼,并无嗔怪,知道裴如故这具分神忘了前尘往事,连修士本能也忘了。
她认真解释:“修士不饮不食,也不会死,只会浪费时间,还会影响灵府纯粹程度。大部分修士都是不饮不食的。”
窈娘半边秀丽脸庞被窗外暖融融的晴光照亮,屋檐下一面白墙都是爬藤植物,嫩条从墙根顽强钻出。在她鬓发与白腻颈子间投下绿茵茵的浅浅影子,清风明快,光影斑驳。
窈娘语调似有叹息:“人间至味是清欢,若是修道修到最后,做人的滋味都不剩了,还在这人间有什么意思……”
檀晚月一怔。
这番话,便很不似一个邻家姐姐能说出口的。
裴如故占据过无数尸身。
金鱼洲大公子举行丧礼的时候,他还用这具女人身体去哭过丧,赚过殡葬费。
他私心更想用盲眼少年的身躯与仙子打交道,只是盲眼少年本该由天御那位湛卢剑君送回他家的,他昨夜找了一圈却不知为何院子内没有,只好继续用这具女人身体接触仙子。
桌上早饭很快被秋秋干光。
秋秋飞出屋子,盘旋在那棵她钟爱的橘子树上,找了一根树枝落脚梳理羽毛。
屋内安静下来。
檀晚月有些话想与裴如故说,她刚要开口,腰封下一根墨绿绦带垂挂的雁镜便亮了。
“阿霁,陈家人方才终于离开金鱼洲了。”华莲狠狠松了口气似的,一边笑着,手中哔哔啵啵的算盘声响起:“还是得和你说一声,陈鹤行离开前非得要找你。他似乎去了山海城开阳仙山脚下那一带,你若想避开他,可先别急着回天御。”
檀晚月默然:“知道了。”
雁镜黯淡。
檀晚月想了一下,葱白指尖点了点镜面,灵炁涌入后带起团团云雾,她选中了城主府那团。
陆大人近来双喜临门神清气爽,开口带笑:“少主大人有何吩咐?”
檀晚月:“陈家人离开山海城时,记得和我说一声。”
“是。”陆大人清脆应下,又笑着虚心道:“少主大人,还得感谢您栽培赏识犬子,陆星这臭小子我知道他几斤几两,您放心,修为不足这块,日后我定会让他奋起直追。”
檀晚月一时笑了。
她还以为陆长庚不记得这个儿子了呢。
檀晚月处理政务时并不设下音障,也不避人。她心无旁骛,时间不觉过得很快。
裴如故便坐在一边铺开宣纸,拿出色盘,研磨下笔,画一幅鸟妖吃橘子的滑稽小图。
他笔触安静,女子手腕纤细皙白,淡淡投在画上,比所绘之物更具美感。
裴如故嘴角噙笑,眸光锃亮似水,含着微微羞涩与抑制不住的喜悦。
仙子并不避他。
说明他在她心中已经是值得信任的、长期相伴的人。
他很高兴。
退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陈家人却没有走成。
因为金鱼洲突发了一场恶疾,来势汹汹,真夫人担心大哥,坚持要留下来照看。
陈鹤行不必多说。
夫人孩子不同归,陈无缺一身流言缠身,竟也顶住了压力留了下来。
“仙盟大会明年召开,在此期间,宗主一定可以找到能人志士修建玉垣。陈某有家事在身,实在走不开,还请宗主多多担待。”
“仙君,你这是何苦?天御摆明了不欢迎你,不若早早归去,也少在这受一肚子气。”
“旁人如何骂我辱我不要紧,天御少主对我的看法才真正令我胆寒。”
“我若不解开她的误会,来日去了九泉之下,无颜面见商白兄。”
“诶,仙君就是太重情义,世事哪有完美的呀。蓬莱上下知晓无缺仙君为人不也就够了。”
“我自然也知道,使者不必多言。但求无愧初心,便是此生无缺了。”
一番转圜。
陈无缺又苍蝇一般在金鱼洲留了下来。
竟也身正不怕影子歪一般,丝毫不惧天御的围剿。对柳木心与苏婼婼,他也失去兴趣一般,手上妖环再没有拿出来用过。
他好像觉察到檀家那个小姑娘不好对付,将他的计划一一破坏。他无可奈何之下,消停了,放弃了。
然而,看在真夫人眼里,却是明明白白的。
他不过元气大伤。
等过两日,照旧是要卷土重来。
天御,陈无缺估计是势在必得。
而且有必胜之术。
不然,他不至于心狠到连姜淼的命令都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