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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金鱼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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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洲主老眼一红,膝盖一软,被身后一个男人扶住了。
陈无缺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大哥,只听说人死如灯灭,珖儿的魂灯想必是被人做了手脚——要不然,人未死,灯也灭,可太奇怪了。”
金鱼洲主连连点头:“是啊,太奇怪了。无缺,你帮我去祠堂看一眼,是不是家里进贼了。”
陈无缺:“……”
“是,我明日便去。”陈无缺忍了忍,面不改色一笑,尽显助人为乐的君子风度,又道:“少主大人将珖儿深夜亲自送来,想必累了,还是为少主大人安排住宿要紧。”
这会子。
双方人马在路上打了照面,檀晚月只领着华珖向他们颔首示意,便目不转睛进了院子。
陈无缺似笑非笑看了“华珖”一眼。
华珖这孩子膀大腰圆,头圆眼圆,生得跟狗熊没区别,此刻眉眼垂着,神态乖巧,离奇到了极点。
偏生金鱼洲主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一腔父爱,竟看不出来。他牵着华珖的手饱含热泪往院子内走去。
陈无缺想支开檀晚月,试探一下华珖,也被金鱼洲主忽视了。
华珖似觉被人一直盯着,不大自在,含笑回视一眼,目露警告挑衅之色。
……对味了。
陈无缺步子一顿,手上羽扇抵在深紫绸衣前,夜深无人处,他脸色阴沉了一瞬。
不知道哪里出岔子,华珖竟真的没死。
华珖没死。
檀晚月就有十足把握,可以让他身败名裂,置于死地。
陈无缺这辈子只喜欢打顺风局,所有阴谋都必须一步一步想清楚再开始落实,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心情坠到了谷底。
要扭正回去。他还有时间。
华珖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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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内,华七七与一众哥哥姐姐,包括华莲,见到生龙活虎的华珖,都是大惊失色,不见丝毫喜色。
他们一向厌恶大哥华珖。
近来尤为厌恶,华珖傲慢霸道,不讲人情,近来仗着一棵来路不明的摇钱树,买断了他们不少生意。
此刻华珖却挽着老父亲的手,似一头脾气温和的大狗熊般,泪水汪汪走上前来:“没想到我死了,各位弟弟妹妹如此伤心,一个个都要为我报仇,我心里好温暖。”
众人一阵恶寒。
这人阴阳怪气谁呢。
华珖伸手拉起了华七七,动容道:“小妹,你为了替我伸张正义,竟情急之下跨过父亲与姑母动用家法,往日我居然看不到你一番孺慕之情,惭愧惭愧。”
华七七涨红了脸,猛然甩开手:“大哥,你胡说什么,我那是、那是吓唬吓唬三姐。”
“再说,姑母也在,姑母是同意的!”
堂上抚弄鬓发的真夫人闻言,眉目一冷,扫射过来。
金鱼洲主子嗣众多,子女阋墙之事他一生已见得多了,也不想分辨虚实。
他伸出手臂搂住华珖与华莲,松了一口气,只对华莲道:“你大哥还活着就好。”
说完,他马不停蹄挤出一脸笑容,看向白玑:“犬子犬女不懂事,在家闹着玩,让少主看笑话了。”
白玑淡声“嗯”了一声,心内却微微发寒:方才她若不出手,华琅只怕已受了不白之冤、挨了屈辱、遭了重伤,眼前这男人身为父亲与一洲之主,却不理不辨。
金鱼洲富贵如云,实则不过又一个人情冷漠的修罗场。
不过她无心多管,只看向华琅。华琅摇头,笑容如常:“放心,我没那么脆皮。”
相比华小七挑事,华琅对生龙活虎的华若舟更好奇。
和她一样,众人也想知道华若舟怎么了。
怎么会惹上牢狱之灾。
更离奇的是,惹了牢狱之灾后,竟还能让一向恪守法度、森冷无情的天御少主送他回家——
“今夜时候不早。”檀晚月无心与闲人周旋,将华珖送到,解了华莲之围,她此行便已事毕。
她看了一眼人群,不见陈鹤行,心知陈鹤行爱看热闹,不管几时,早晚会到。
她不由就想早早避免这次见面:“少洲主在画舫之乱中受了惊吓,不便多留,既与洲主及各位亲眷见过面,我这便带他回去。”
“受了惊吓?何等惊吓?”
不等陈无缺拱火,金鱼洲主已一脸关切地询问:“可需要延医用药?”
天御与驯妖仙府关系暧昧,放在寻常人家,断不能有此等待遇。金鱼洲主得了便宜还卖乖:“来人,快去找苏姑娘!”
他先斩后奏,而后才赔笑向檀晚月解释:“还请少主容我儿医治。”
“我儿康复之后自然配合查案,若他傻了,对柳木心一案的结案也不利。”
“少主不放心,完全可以押着我儿一同在金鱼洲住下,左右阿鹤也在此,能陪少主解闷。”
一旁的陈无缺也适时摇着羽扇,温和笑道:“听闻少主腿疾复发,阿鹤这孩子新找了一个小医仙做师妹,可以医治少主腿疾。”
“少主不若暂留两日。”
“也容我们弄清楚华珖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可否有周转余地。”
檀晚月单枪匹马杀进金鱼洲,就没抱着随便离开的心思。
一则她急着与陈鹤行斩断红线。
一则她这腿疾也的确不能再拖了。
闻言,她漠然看了一圈灯烛之下各怀鬼胎的人,须臾垂睫:“那便依各位长辈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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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押着华珖上岛,按她的性子,她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这些虚头巴脑的忌讳,理当坚持与华珖住在一处。
然而她却一转头,住进了华莲的院子。
在陈无缺看来,这简直是在引诱他露出马脚。于是这一夜,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这四个字,只适合用来形容两位大佬斗法的状态,对于金鱼洲大公子的院子,则也许有失偏颇。
事实上,这一夜,华珖简直和鬼上身了一般,一会要喝酒,一会要看听歌看舞,一会又找人拿来陈年账册,命人连夜清查,还写了一封遗书,平日他会做的不会做的,都给他一夜之间捣鼓完了。
金鱼洲主不禁忧心忡忡,疑心他这儿子不是死了,胜似死了。
他的好大儿又能赚钱,又孝敬懂事,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他对大儿子感情最深。
他凭着一身剐也要把人从天御的大牢捞出来。没成想捞出来一个废物,能吃能睡不能用。一时间心情复杂,亏得恨不能猛掐大腿。
翌日一早,金鱼洲主请苏姑娘给华珖看过。
华珖没病没灾,气息正常。
苏婼婼自然看不出华珖皮囊之下已是一个陌生的魂魄,只是如常问诊之后开了副安神助眠的药方,留给了华家人。
“多谢苏姑娘,这药方上写的鸡心藤,不知是什么药?”
“呀,我给忘了,那是万药谷特产的草药。”苏婼婼窘迫一笑,笑靥清艳犹如春光照水,异常动人:“洲主,这一味药难寻,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点旧草药,可以留给大公子使用。”
苏婼婼从腰间绣花珍珠挎包里,拿出一根剧毒的草,递给不识南越草药的华家医修。
金鱼洲主大为心喜:“那就多谢苏姑娘了。”
苏婼婼腼腆一笑,埋头垂首疾走而出,异常紧张,手指头都在颤抖。
这还是她第二次接师父的任务。
第一次任务,她随陈鹤行上天御给檀晚月看腿疾,被她搞砸到难以想象的惨烈程度。她节外生枝,檀晚月直接凭借魅妖一事揪出了石破卷、华珖与她爹爹一串人,让师父大计功败垂成千古遗恨,火烧眉毛至今未消,就差把师父也抓进大牢里了。
然后,师父命她下毒杀死华珖。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做完这一切,精神仍然恍惚。
不过就华家人事后表现看来,她任务完成的还不错。
金鱼洲大公子只是一个小棋子,在师父的布局里早就该死了,能拖住檀晚月一时半会让师父有余力营救爹爹,那是他的造化。
为了让华珖死得惊天动地一点,好打乱檀晚月的阵脚,她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给了一种毒发时极为惨烈的毒草。
檀晚月到时候要算账,找她便是了。
只要能救出爹爹,她做什么都可以。
苏婼婼愁眉不展埋头行路,一直走到了真夫人的院子里。
这几日她随陈鹤行在金鱼洲客居,为了避嫌,她随师母住在一起。
不得不说,陈家人能养出陈鹤行这样一个阳光明媚、侠义心肠的好孩子真是奇迹,真夫人与无缺仙君表面上装得和蔼可亲、爱护晚辈,实则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都没把她当人看。
就这,真夫人还是不知道她半妖之身,也不知道她、她爹爹与师父之间所谋大事的内情下,对她的态度。
晴光潋滟风景似画,月洞门缠着凌霄花,绚丽似火的门墙后,溶溶漾漾河面上笼着一层旭日初升金灿灿的绒毛。
陈鹤行紫衣乌靴,银冠高高束马尾,一身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含笑走了出来。
“婼婼。”陈鹤行手中提了食盒,笑问:“你从何处回来?吃了早饭吗?”
苏婼婼近来得了一种怪病。
许是心里伤心事太多,她一看见陈鹤行,尤其一看见陈鹤行朝她笑,她就忍不住想哭。
“还、还没有。”苏婼婼杏儿眼水汪汪,粉糯唇瓣张合,往后退了一步,泪眼模糊中少年剑君吃惊地上前一步,有些无奈与不忍地盯着她看:“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陈鹤行平日热衷臭美,最忌讳脸上流汗,流鼻涕,他灵戒里备了一沓染了蔷薇木香的洁白稠帕,眼下拿出递给抽抽搭搭的小师妹。
小师妹脸容凄惨狼狈,可因为秀眉大眼,年少稚气,哭起来像一个泡水起皱的小包子,非常可爱。
他不大明白苏婼婼为何而哭,只觉她哭的赏心悦目,于是静静立在一边,目光含着怜惜瞧着她,耐心等她哭完。
金鱼洲夏日光景热闹,鸟雀呼晴,河上风荷一一盈盈高举,小径上不时有女仆往来。
婢女们埋头经过,偷偷打量路边这一对少年少女。
在这个世上,其实女人往往比男人还要关注其他女人的容貌身段。女人心里不自觉便会以彼此姿容为比较,判断地位高低。
譬如眼下,金鱼洲的女仆们都觉表公子新收的小师妹眉目秀艳风流勾人,纤腰大胸娇小玲珑,就外形来看是个不世出的狐狸精。
却不知为何讲话小声,气场薄弱,常爱掉眼泪,与这一身老天爷给的好资本不相匹配。
表公子与这小仙子常常待在一起。
轻声细语安慰她。
眼下还把给那位天御檀家大小姐准备的早饭,也拿出来喂了她。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之间就该出点什么意外了。
“好受点了吗?”陈鹤行温声问道,看着小师妹鼻子冒泡,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眼下十八九岁,却觉自己已经非常成熟,对已逝漫长岁月的少年心性有高屋建瓴的见解。大抵觉得小师妹也是处在这伤春悲秋、人生最尴尬的一段时期。
“嗯……”苏婼婼埋头,不好意思地抹眼泪。
苏婼婼泪容依稀,脑筋也没疏通,望着陈鹤行愣愣问道:“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陈鹤行笑了:“你都叫我师兄了,还问?”
小师妹是他领进门的,不管她身世如何曲折、又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他这个做师兄有义务照顾和保护她。
“在这儿吃早饭也不方便。”陈鹤行手上拿着一只红豆沙包子,小师妹浅浅咬了一口,细细一排牙印烙在蓬松洁白的包子皮上,看得他喉咙一动,他转开眼去,低声道:“婼婼,你随我去阿霁的屋子吃吧,顺便给阿霁看下腿疾。”
苏婼婼正回味舌尖那股香甜,神色一愕。
她似没想到这沁到心里的甜头,原来也和师父给予的保护一样,都是有代价的。
檀晚月腿疾康复,就要与陈鹤行举行合籍大典了。
苏婼婼湿漉漉的眼睫一颤,惶然看着眼前少年。
恰在此时,花海如瀑的楹窗内,真夫人的呼声传了出来:“阿鹤,你和婼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昨日浮水划破了眉,你叫婼婼过来给我看一眼,会不会留疤痕。”
苏婼婼一言不发,背身走进屋内。
陈鹤行无奈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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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华莲院子内。
檀晚月夜猫子似的,和华莲一块盯了一晚上的梢。
天边泛起蟹壳青,华莲直打哈欠,手中团扇扑打蚊子,一边问道:“阿霁,我大哥福大命大,魂灯灭了都没事,大抵不会再出事了吧。”
檀晚月不吭声,长睫平垂,目光盯着墙头繁丽似锦的粉红木香花。
侧边看去,她松松发髻用一根陈年玉色发带束在肩背,发线乌黑,脸颊肤泽莹润,如一尊雪人。
华莲与华珖院子只隔了一堵粉墙,华珖一晚上闹鬼似的噼里啪啦倒让她省心,只用专心布置周身阵法。
听见华莲的旁敲侧击,她呼吸一静,目不转睛:“华珖并非没事。”
重重音障布下,夜空中灵炁游离如苍穹悬挂而下的一匹雪色蚊帐。
华莲半歪的身形坐直了,眉头微皱,不敢置信似地大喜:“我大哥……真的死了?”
“那昨夜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
华莲一下精神焕发,用团扇给檀晚月殷勤扇风。
“找人假扮的?不至于啊……这么像。”
檀晚月少年体热,鼻尖凝了薄薄汗意,越发显得肌肤玉雪,吹弹可破。
凑近了,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冰檀香。
好一个绝代佳人。
一生沉溺声色犬马的红妆公子唇瓣微微勾起,只觉眼前雪衣少女乃她一生不可多得之明主,加入天御阵营为她效犬马之劳,成全君臣佳话,还挺美好的。
而且,她还能继续逗徐剑君玩。
华莲心满意足地笑了,接着她那不着边际的猜想:“傀儡术?”
傀儡术是琾玹剑宗昔年命令书列的禁术之一,所需材料也缺不了大活人。
听到这个字眼,檀晚月都无可忍耐似的眼睫一颤,乌黑瞳仁映着遥远河面上传递过来的一线旭日寒光,移动瞥了她一眼。
“是我一位朋友寄舍。”檀晚月声轻似碎冰,片刻后,言简意赅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华珖之死与陈无缺有关。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华莲,你是聪明人。”
华莲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檀晚月太凶,不似湛卢剑君好摆布,就最完美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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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明,檀晚月方合手结印,起身去沐浴更衣。
庭中芭蕉抽了新叶,露珠从修长叶片滚下,惊散台阶旁的朝雾。
檀晚月刚从屏风后出来,准备穿上云锦缁衣外套。
门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请自来地推开了门。
一条腰带打在来人眼上。
陈鹤行捂住双眼,低头“嗯哼”叫了一声。
“阿鹤,你怎么了?”绮霞夫人闻声上前,语带心疼。
她抬头一看,只见檀晚月背对屋门,清清冷冷地立在长案前,单手正从腰间墨蓝绶带挪开,显然刚才正在穿衣。
绮霞夫人怒气上涌,眉头一皱:“阿霁,你这是做什么?你早晚要与阿鹤成婚,何况修仙之人本就不重男女大防,如此见外,你究竟有没有把阿鹤放在心上?”
檀晚月缓缓转身,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抱歉。”
绮霞夫人:“你!”
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下不来,无从发作。
偏这时陈鹤行恢复过来,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替其狡辩:“阿霁近来心悸不宁,叮嘱身旁人不得无故接近。怪我怪我,是我忘了敲门了。”
“你个兔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绮霞夫人气得不轻,转身往外走去抛下一句:“你就宠着她吧!”
小院门前,苏婼婼闻声走来,在廊下遇见了真夫人。
她温声细语,软言劝慰。
“夫人,玉痕胶药效还未完全发挥,不宜激动。您若为了一些不值当的人生气,只会气坏自己,得不偿失。”
绮霞夫人指尖抚上眉梢,心有余悸,强行挤出笑意:“婼婼,还是你好,识大体,体贴人。”
苏婼婼害羞:“夫人过奖。”
“你与我家阿鹤如此相配,若是有缘……”
绮霞夫人脱下腕上一对鎏金绞丝手镯,给苏婼婼戴上,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可惜了。”
隔着一扇雕花木窗,俩人对话一句不漏地传进屋内人耳中,陈鹤行满脸尴尬,檀晚月却是一脸无动于衷,仿佛压根不在乎。
陈鹤行尬笑:“阿霁,你别误会,你也知道我阿娘只得我一个孩子,她平日就想养一个女儿……”
渐渐地,看清檀晚月漠不关心的脸色,陈鹤行说不出话了,终于忍不住问道:“阿霁,你在想什么?”
檀晚月垂下眼睫,莹白无暇的侧脸,如雪塑冰雕,透出疏离:“没想什么。”
上辈子,真夫人与陈无缺上山后,这相似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
她都差点忘记了,当时她输的有多惨。
比起陈无缺的模棱两可,真夫人显然不喜欢这桩婚事。
因为檀晚月不可能远嫁,便只能陈鹤行入赘。真夫人心疼儿子,屡次想让陈鹤行放弃她。
为了在两人之间从中作梗,真夫人开始日日带着苏婼婼出行。
在真夫人口中,苏婼婼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小姑娘,年少貌美,聪明听话,又会绝世医术,配全天下任何一个郎君都绰绰有余。
苏婼婼成了真夫人手中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剑,只要她们二人在场,檀晚月往往心口倍觉颤抖,回过神来,已被这种捧一贬一、失去身份的处境而伤的浑身鲜血。
苏婼婼也确实有点小心机。
不过手段并不高明,无非挑拨离间、装惨示弱。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苏婼婼恃弱凌强,偏偏陈鹤行信任他的双亲,不肯听见任何一句贬低苏婼婼的话语。
听见真夫人牵着苏婼婼的手,歆羡道:“往后不知谁家有福,能娶你这孩子为妻。我家阿鹤也不是不喜欢你,奈何是个没福分的人,可惜——”
陈鹤行也只弱弱辩解:“阿娘,你别胡说。”
真夫人笑嗔:“阿娘喜欢的姑娘,你敢不喜欢?上天御几月,学会忤逆阿娘了?”
彼时她因为腿疾,许多宴席都不曾赴会,外头晴空明媚,丝竹管弦与欢笑声隔着山川天空,传入天玑仙山。
她孤零零坐在屋子里,看着陈鹤行御剑带着苏婼婼游山,心里好像被扎了一针。
那时,她竟没出息地凝了泪意。
哪里想到,隔世重生,会有今日光景。
她不在乎。
便不用受这些零零碎碎,妇人手段的欺辱与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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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心不在焉给檀晚月看完了腿疾,施针之时,一反往常地没有将针扎入骨髓深处。
这次施针,疼痛减半。
檀晚月不禁嗤笑。
苏婼婼这是在做什么?
以为还能临时抱佛脚,讨好她,让柳木心在她手底下少受一点刑罚吗?
她这样做,岂不说明她以往偷偷摸摸、零零碎碎地让她受了许多没必要的痛苦?
简直让她更厌恶她了。
苏婼婼蹙眉,呼吸绵长似在叹气。
“姐姐,还有最后两次施针,你的腿疾就能康复了。”
“姐姐好事将近,近来还是修养为主,不要再为凡俗琐事劳心费力,以免腿伤复发,留下后遗症。”
檀晚月拂下墨色衣袍,淡淡道谢。
陈鹤行守在廊下,等苏婼婼一一收齐金针,便想入屋找未婚妻说会话。
苏婼婼叫住了他:“师兄,师父叫你午后过去一趟。”
陈鹤行负手低头,头也不回步入屋内:“我爹可有说找我什么事?”
苏婼婼咬唇:“师父说,你与姐姐合籍大典在即,各大玄门世族前来恭贺的使者都到了,姐姐不方便见人,师父等着领你去一一谒见。”
陈鹤行这回没再拖拉,向檀晚月笑着说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茶水已冷。
檀晚月一时沉吟,拿捏不定陈无缺的心思。
为她医治腿疾,又热烈如常地铺垫她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这一切都与陈无缺的利益相悖,陈无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不通,最后只能归因于陈无缺老谋深算,以退为进,也许是想以表面和平,麻痹她的警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