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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金鱼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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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光为人孝敬,重视他的父亲与长辈,与几个弟弟妹妹关系却都很差。尤其是与华莲,若有一事可致华莲于死地,他不会心慈手软。”

      檀晚月眼尾平直,长睫似一把小扇子微卷,瞳仁黑沉而光芒如电。她字正腔圆介绍着华光的秉性:“你可以把握其中分寸,不让人看出马脚吗?”

      裴如故一笑:“仙子肯信我,我便能。”

      俩人话到此处,周围众人方听出端倪——

      少主这竟是想让裴如故假扮华光,瞒天过海!

      可这怎么可能呢?

      裴如故当场来了一个大变活人。

      盲眼少年身上,一具金白魂身似蝉翼脱落,浮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清癯绝俗、眉眼极佳的年轻男人模样。

      男人姿容清新脱俗,使人一见之下便觉神清气爽,似有清泉洗涤五脏六腑。只可惜他很快似流影一般,飞入了檀晚月打开的铁笼子里,钻进了华光身上。

      悬灯光线明灭,地上血渍乌黑。

      躺在血渍之间,一身织金团花锦绣缎袍的男人眼角一抽,厚实嘴唇微动,整具尸体似经女娲妙手点入大地之气,饱满的胸膛起伏,又活转过来!

      华光摇摇晃晃起身,向檀晚月恍惚看来,讲话有点漏气,声线沙哑:“仙子要问罪于我,可否允我先见父亲一面?”

      “父亲前日诞辰宴,华光便已错过,又身陷大狱,必然令父亲心如火焚,以至有冒犯之举。”

      檀晚月看了裴如故一眼,眉尖微蹙。

      她不得不承认,还是裴如故他自己那具魂身最顺眼。

      扮演其余的人,身上三病六灾,不是盲眼,便是脖子破了窟窿,十分扎眼。

      纵依稀有他三分神态,也都带不出他清新脱俗的气质。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不咸不淡地问:“华光平日讲话,也这般客气吗?”

      陆城主连忙添油加醋:“华光这人呐,为人非常霸道,鱼肉乡里,在金鱼洲管事仆从里也不得人心。”

      “他视财如命,名下画舫全毁,他若能侥幸回了家,神智失常一些也是应当的……”

      裴如故大概听出来了。

      金鱼洲大公子和陆城主绝对有仇。一搁陆城主嘴里,这大公子就挨不着几个好词。

      他调整了眉眼神态,似笑非笑地瞪了陆长庚一眼,威胁之意尽显,把陆大人看得一愣,差点撸起袖子扒他眼皮,看他是不是真死了没有。

      一旁插不上话的徐道远忽而冷声问:“借尸还魂,需生辰八字相合,不然便需魂魄天然入七窍。这种魂身极为罕见,万万人中也无一个,被称之为千窍之身。敢问阁下是何方鬼修大能?”

      裴如故一怔,然后惊喜而羞涩一笑,似乎没想到自己这能耐还不是每个鬼都有的。

      “师弟,”檀晚月轻声:“他的来历,往后我随你说。”

      事急从权,眼下说不上那么多。

      金鱼洲管事已带人驾小船而来,门外有卫兵通禀,说华家家主想邀请檀晚月上灵舟一聚。

      檀晚月只想解华莲之围,又岂会赴鸿门宴,出言婉拒,只道:“金鱼洲主为子断肠,乃人之常情,今日冒犯之举我不计较。为全两家之谊,华光戴罪之身,今夜可破例随我上金鱼洲与亲族一聚。”

      管事手持雁镜,她的话被一五一十传回灵舟。天上漂浮的那三驾云朵一般的大船,凝滞在夜幕中。

      过了一刻钟,管事手中雁镜又传出金鱼洲主的话:“少主仁心善性,体谅我这把老骨头心情,老朽惶恐莫当。”

      “只是我这犬子没什么出息,自幼胆小,惹祸上身也不敢捅破天窟窿。”

      “少主公明无私,若要开堂审问,请移至金鱼洲开设刑堂吧。”

      看吧。

      这就是世人,你让一寸,他进一尺。

      檀晚月懒得理睬,只道:“天御查案,不劳洲主费心。”

      裴如故冲天上夜云遮蔽的灵舟挥手,冲雁镜喊道:“爹,我没事,我马上就来见你了!”

      金鱼洲主悲从中来,不禁大怒:“你这逆子,还敢说没事!”

      金鱼洲主见儿子还喘气,没空计较刑堂之事。一旁却忽又响起一道声线淳厚、温文尔雅的男人声音,含笑道:“少主,阿鹤在金鱼洲为你备了许多聘礼,不若趁此时机,也商议一下你与阿鹤的婚事。”

      他这话题转得突兀。

      陈鹤行热忱的少年声几乎立马接上,近乎涎皮赖脸地笑道:“阿霁,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邀请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来金鱼洲。这下我爹都给我搬出来了,你总不好再不给我这个面子了吧。”

      檀晚月抿唇,秀白脸庞微微一僵,片刻后淡声:“无缺仙君相邀,晚辈不敢不从。”

      陈无缺大约以为她还迷恋着陈鹤行。以为借陈鹤行出面便能扰她视听,乱她心神。

      苏婼婼也在他们身边,便能故技重施,像上一世在天御时那般围着陈鹤上蹿下跳,让她妒火丛生,自顾不暇。

      她心烦意乱了一瞬。

      这桩婚事,早晚要退掉。

      去金鱼洲一趟,原打算今夜去,今夜还。

      眼下看来,估计需要耽搁几日了。

      -

      檀晚月全然没留意身边人神态各异的脸色。

      陈鹤行坑过她,却并非有千般不好,万般错处。他如春日飞鸢一般自由不羁,此刻声音昂扬,少年脸庞想必也是明媚英俊,皙白红润。重新回到父母身边,他似又注入了新鲜生命力,比起在天御当他那个骑虎难下的大师兄,更像檀晚月遥远印象中那个快乐无忧的竹马未婚夫。

      这一点,难免扎痛她的内心。

      因为,她如此喜欢过陈鹤行,就是因为这一点。

      不去见。不去想。

      一刀两断,恩怨从头算。

      这是檀家与陈家的事。

      不是她檀晚月,与陈鹤行之间的事。

      檀晚月脸色发白,在冰冷的夜空里微微吸了口气,乌缎般发线飘飞,她扭头看向徐道远:“师弟,你带柳木心先回天御,我带华光去一趟。”

      徐道远站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脸色不太明朗,声音发沉:“师姐,我——”

      “怎么了?”

      “师姐此行会退婚吗?”

      “退婚之后,查完柳木心案子后,能多看看我吗?”

      “这个男鬼……又是什么来头?”

      徐道远一肚子心事,偏偏缄口难言,他这辈子无数次在表达自我上无措、吃亏。

      要不是藏在心里的阴霾太多,他也不至于生出心魔。

      眼下,他也无能开口,低垂了美玉般的脸庞:“没事。”

      檀晚月不禁多看了师弟一眼。

      奈何她说公事还好,谈及私事,她更不善言辞。

      时间已经耽搁太多,不等檀晚月看来,一旁陆大人机灵得很:“少主放心,山海城的残局我定会收拾妥当。”

      檀晚月这才微微放心,带着华光上了金鱼洲管事的船。

      金鱼洲坐落在内城河与外城河交汇的一片水泊上,那地方以前荒芜偏僻,鬼都不见一只。金鱼洲主慧眼独具买下地皮,河中央埋石堆沙,建屋植树,渐渐有今日老蚌生珠一般的璀璨布局,世人都说金鱼洲这家发的,“啧啧”——必带这个又是贬低又是艳羡的口气词,一点儿不冤枉。

      从琳琅河坐船前往金鱼洲,需要过内城门,天上灵舟相随,河上武舟护航,沿途夜风垂云,水面灯影绰绰,这一趟出行倒是隆重的很。

      檀晚月终于可以坐下,倚在绣榻上,暂且休息。

      外间珠箔飘灯,流光溢彩,模糊的梆子声从柳树岸边传来,华光正和那管事闲聊。——裴如故这人大抵是个戏精,这会已然按照陆长庚给的关键词修正了说话风格:“我这次回去的匆忙,也没给父亲准备什么生辰礼物,赵管家,你帮我想想辙啊。”

      那管事百般不情愿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灵戒:“大公子,小的近来淘的好货都在这里了。”

      “您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挑,只是好歹给小的留点顾家。”

      裴如故拿着小小一环灵戒,在烛台下打量了半日,似不知怎么用。

      “你过来。”檀晚月玉手撑额,长睫平垂,在上挑的眼睑投下一层阴影。她余光扫了一眼,轻声唤道。

      这回,华光一改猖獗,乖巧听话地掀开珠箔,进了内舱。看得一旁管家内心慨叹连连,果然恶人还恶人磨。

      “少主大人,何事?”

      檀晚月半倚在榻上,群裾迤逦,身姿纤细,看着脸色苍白,状态有些不好。

      然而她神态语气皆是如常,冰冷笃定:“你这样子回金鱼洲,岂不是让我授人以柄?”

      华光穿的高领交错缎袍,遮住了喉咙上的黑洞。然而衣领猩红一片,血迹蔓延到两肩,看着触目惊心。

      “看看灵戒里可有什么男子衣裳?”

      檀晚月吩咐,见裴如故不动,猜到他可能鬼炁薄弱,不会用灵戒。

      她伸出一只玉白手掌,向他要来管事灵戒。

      裴如故手指上套的那两枚,也被她一骨碌顺入了手中。

      少女与他肌肤相亲,那体温烫得裴如故一哆嗦。

      裴如故低头,红到了耳朵根。

      檀晚月此时已找出了一件衣裳,蓬然捧在手上,正要还给他,见他这副窝囊样,一时欲言又止。

      “要不,”檀晚月沉吟了一下,反手布下音障,重新谋划:“你就照陆长庚说的,按神志不清的方向去表现吧……”

      不然,华光这样子实在太惹人怀疑了。

      裴如故接过衣裳,笑吟吟,言听计从:“好。”

      裴如故领命,却不肯离去,他其实不过想同仙子多说两句话,奈何仙子会错意,乌黑瞳仁微动,了然地看他一眼,将华光并管事三枚灵戒抛给他。

      “这上面禁制已破,用你的鬼炁接触就能打开。”

      裴如故仍是愣愣看着榻上少女。

      檀晚月长睫微抬,两瓣瞳仁鲜明,似清露凝霜,看他一眼:“若是不会,往后我再教你。”

      裴如故这下高兴了,憨憨一笑,躬身行礼:“多谢少主大人。”

      在外头盯梢的管事听不到动静,却能看到自家大公子举止。

      见大公子行事客气,还以为天御少主破天荒赦免了他,一时惊奇不已。

      .

      舟楫行到金鱼洲。

      迎面是一座头尾细长、中部庞大的岛屿,宛如一头肥金鱼,盘踞在徐徐河面上,鱼嘴隐有暗光闪烁,那是岛屿底部裂缝灵炁浮动上涌的迹象。

      金鱼洲主的院落就坐落在鱼嘴处,附近栽满水柏,一棵一棵树影幢幢,水声哗啦湮没水底白玉乌龟、金漆蟾蜍,蓼花浮萍随风轻晃,是片人间难寻的富贵清平地界。

      檀晚月领着华光登岛。

      管事在前带路。

      此刻,洲主院子灯火大亮,与光线打破森林寂静的,还有一声比一声泼辣的少女质问呵斥声。

      “三姐,你别以为你是王朝敕封的仙姬,又与天御少主交好,就能狐假虎威了!”

      “你与大哥势如水火,不共戴天,如今大哥死了,你难辞其咎!”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还不如实招来!”

      描金院门敞开。

      栽满一排富贵竹的水渠前,挤满了一堆仆从,都在东张西望看主人家的热闹。

      更不像样在还在里头,金鱼洲的公子小姐们正光明正大站在堂下,兴奋地议论家丑。

      檀晚月一行人远远走在路上,就能看见院中孤零零站了一人。

      华莲钗环半歪,平视前方,默不作声。

      台阶上,那个一身精致环佩、与她面容相似的少女怒容满面,眉梢得意。

      “三姐不肯说?是了,三姐眼里怎么有我们这几个弟妹。”

      华七七走下台阶,绕着华莲走路。

      “三姐富可敌国,有山海城半城资财,为夺少洲主地位,今日能杀大哥,明日就能杀我们!”

      一番话说得堂上几个少洲主候选人无不悚然。

      众人闻声,不禁站出来痛斥:“三姐,大哥与我们是手足骨肉,你怎能痛下杀手!我今日非要为大哥讨个公道!”

      “是啊,为大哥报仇!”

      华家三姑娘一辈子任性恣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如同鲜衣怒马少年郎一般。

      她从来不似今夜狼狈,被人泼脏水还只能受着,肩背瑟瑟似乎气愤至极,却碍于长辈坐镇堂上不能造次,只强自带着一抹冷笑。

      华家姑母贞夫人看着堂下这幕,不禁脸色复杂,心里有点儿慌。

      她的确想让小侄女华七七做这个少洲主,将来好得孝敬。

      但是她没想过大侄子华光会死,侄女华莲会背上手足相残的罪名。

      这些孩子都是她的侄子侄女。她回娘家一趟,全家为她高高兴兴,她和他们亲热还来不及。

      怎会想到今日。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陈无缺那张嘴骗鬼,让华光和他走近。

      这俩混账天雷勾地火,背地里不知做了什么孽,不出十几日金鱼洲便竟闹翻了天。

      陈无缺这人心眼子多,她年轻时刚嫁给他看不出来,后来发现他简直是个不世出的祸害。老了老了,祸害人的功夫见长,神不知鬼不觉便搅得山海城风云色变。

      真夫人眼下心里有点后悔。

      她倒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看不得同根相煎的腥风血雨。也不是小白兔,不知道你死我活的人间真理。

      她只是怀疑陈无缺算计到了金鱼洲头上,这一盘棋得炸了她的老金库。

      华光、华莲都死了。

      凭一个华七七,她真能继续安然无虞地从娘家支取巨额家财吗?

      这孩子,有这样的本事供她挥霍吗?

      陈无缺恐怕不止想要一个天御,恐怕也想要金鱼洲。男人夺权之后,还不就那几样,财富、地位、美人。

      华七七斗不过他。

      一如她年轻时,也斗不过他。

      华七七泼辣狠毒,真夫人此刻六神无主主持不了大局,华七七已越俎代庖拿了主意,眉眼不失兴奋:“姑母,三姐死不认账,拖着不是个办法,依我看,还是动家法吧。”

      此话一出,众位兄弟姊妹甚觉小妹机灵:“动家法!动家法!”

      旁边的仆从递来一条倒刺横生的赤蛇鞭,鞭上有妖魂,嘶嘶作响,这一鞭下去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十鞭下去能叫人魂归西天。

      华七七一拿到赤蛇鞭便神采奕奕,仿佛手握大权已经继承家业一般。

      她上前一步摁住她三姐肩膀,逼迫手下败将下跪。

      妖炁笼罩之下,华莲咬牙踉跄一步,身形半歪只跪了一边。

      华莲毫不示弱,悠然抬头咬牙笑着:“七妹,狗咬狗的把戏你从小到大玩了多少回?还没玩腻?”

      “姑母愿意指点你,把你当小狗养,你还真不要命咬上来啊。”

      “十指连心,父亲刚死了一个得意儿子,又死了一个得意女儿,你说他孩子那么多,就非看得上你这个家族败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堂上那么多哥哥姐姐各怀鬼胎,都等着看她当这只蠢的要命的出头鸟呢。

      华七七醒悟过后便觉羞辱,大怒:“你骂谁是小狗!”

      她气性上头,知道今夜父亲与姑父没有回来,不能拿三姐怎么样,索性赏她两鞭子出出气!

      赤蛇鞭一扬凌空泛出残影,妖魂浮现在上空,尖齿怒张。

      华莲不闪不避,问心无愧地大声道:“大哥之死与我毫无关系,我愿接受祖宗家法,让祖宗证我清白!”

      “就算一死,我也无悔!大不了下去陪我大哥斗蛐蛐!”

      华光与华莲这俩孩子幼年时还挺投缘,虽然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可年龄相仿,调皮可爱,颇为惺惺相惜,常凑在一块斗蛐蛐捉螃蟹。

      奈何长大后,闹得不可开交,水火不容。

      就,挺可惜的。

      迟来一步的金鱼洲主听到这番话,想起生死未卜的长子,竟浑身一僵两眼一红,不能动弹。

      长鞭落下,被一缕雪白灵炁缠住。

      赤蛇一瞬缩回鞭内,不远处的石板路上,檀晚月尾指轻轻一勾,夜幕深沉的院内华七七露出一脸骇然之色,只觉浑身被一股千钧之力拉住,来不及松手,已上前一步,跌倒在地,脸蛋着地,狠狠摔在华琅脚边。

      这一下摔得惊天动地。

      把堂上的、屋前的、路上的人全都惊醒了。

      金鱼洲主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离屋门口更近,乍然听见这动静,还以为华莲藏了什么暗器,却见一边竹林路上,一袭雪衣飞扬、乌发如缎松松垂在皙白颊侧的高贵少女浮现在夜色中,手持高过头顶的拐杖慢步走来,身后,赫然是他不争气的大儿子华光!

      华光没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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