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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金鱼洲(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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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二十几日。
金鱼洲上的草木花鸟似冻结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时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缓慢流淌,慢到檀晚月这般沉得住气的人,都开始有点不安。
看似平静,期间其实发生了不少事。
檀晚月将华光送回金鱼洲之事。
不出所料闹得满城风雨。
外头谣言甚嚣尘上,陆长庚与檀晚月通了几次雁镜,在茶楼与酒肆抓了几次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却都不起作用。
“天御与金鱼洲狼狈为奸,为了巩固权力统治,来了一出以人炼妖、杀妖博名的大戏,现在街坊四邻谁不知道?还捂嘴呢。”
“还敢说,不要命啦!”
山海城近来多了一些异地修士。
这些修士走在路上,风言风语直往耳里灌,心里都留了个浅浅的恐怖影子。
“这中州,是什么血肉地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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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端,苏婼婼最后一次给檀晚月问诊。
这几次见面,苏婼婼一次比一次来得早,走得晚,手法轻柔,姿态卑微,细声细气,彷佛有意讨好檀晚月。
檀晚月知道她抱的什么心思,却还是对她竟抱如此天真、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无言。
这段时日,檀晚月养病期间也没闲着,长辔远驭,整顿了一下天御的乱象,将寇明与石婆婆革职留看。
这两位都是天御的老人,当然不会老实交权。
好在有玉衡仙山的大师兄黎夜坐镇,黎师兄师承雪青长老,元婴境,地阶灵阵师,一出手比这两位有排场得多,也镇住了这两位,树要皮人要脸,这两位被请去松山堂后再没翻过风浪。
黎夜这桩差使办的漂亮,他顺理成章继承师业,坐上了玉衡山主的宝座。
顺带的,檀晚月又选任了几位新的山主。
天御二师兄徐道远毫无意外地入主天玑。陆星捡了便宜,走马上任摇光。开阳那边她临时选了石婆婆的大弟子宁钰暂代。
天御七山,此刻除了剑尊沉眠的天枢、少主下山的天权,皆有山主统筹。
里里外外,硬得似一块铁板。
陈无缺再想做点手脚,从天御里头捞一个大妖出来,何况那还是从湛卢剑君手上,已然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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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傍晚,残阳灿灿,河面上蘋花汀草蜻蜓盘旋不去。
陈鹤行送苏婼婼过来给檀晚月施针,完事之后赖在摇椅上打瞌睡,迟迟不去。
檀晚月坐在河边打坐,充实灵府。
陈鹤行忽而走过来,伸了个懒腰,用石子打水漂:“阿霁,你可知道外面人现在都怎么说你?”
“说你为了与我成亲,包庇华家孽障。阿霁,想不到你还有这番柔情……”
檀晚月闻言,脸蛋僵硬。
陈鹤行浑然不觉,从背后虚虚抱住檀晚月,喝醉了一般懒洋洋笑道:“你是周幽王,我便做那褒姒,什么男男女女,谁强谁弱,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这辈子能和你一起就够了……”
檀晚月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没有加快,也没有减弱。
她抽动了鼻子,闻了闻空气,没有闻到酒味。
隔了一会。
檀晚月散漫的思绪恢复流动,心内不禁嗤笑,陈鹤行这般自诩天下第一、风流无匹之人,竟有朝一日也说得出“不在乎男女强弱”一类的话。
大概他不是喝醉了,而是他脑子坏掉了。
隔着一天一地流光溢彩的黄昏,她起身从他怀抱中走出,回身望了他一眼。
此刻她已分辨不清。
上辈子陈无缺夺走天御大权,万般不如意砸在她身上时,陈鹤行在其中扮演的究竟只是“风月孽债”那一部分,抑或,他也曾野心勃勃。
不管是哪种,她都在乎不起来了。
与陈鹤行有关的一切,都曾令她心碎,让她狼狈不堪,体无完肤。
她回头一次,已是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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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光这多灾多难的胖孩子被人在药汤里下毒之事,不出所料的事发了。
还是被华七七发现的。
当日晚饭过后,华七七过来探望她大哥,顺带打听大哥遗书写了什么,却见一个婢女在水渠前清洗药罐,那几个婢女翻检药渣,翻出了一味从未见过的草药。
华七七走进屋内,就见她大哥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口吐白沫,人事不知。
“三姐,一定是三姐近水楼台对大哥下毒了!”
华七七惊慌失色之余第一时间给华莲扣了顶手足相残的大帽子。
迟迟赶来的金鱼洲主听了陈无缺一番话,心内却有点疑心檀晚月。
结果,却听说住得最近的华莲与檀晚月,及时赶到救了华光一条小命。
檀晚月用灵炁护住了他的心脉。
华莲痛惜她大哥,甚至还拿出了当年她娘留给她的蜂□□,让她大哥苟延残喘了一会。
金鱼洲主听闻此言既羞且愧,闹了个大红脸,恼羞成怒之下彻查了家中所有医修,闹得鸡飞狗跳。
深夜时分,华光悠悠转醒,脸色青白脸颊凹陷,此刻没死也离去见阎王不久了。
那南越毒草一旦入口,他便会丧失神智,面部麻痹,不能言语。
陈无缺也是煞费苦心。
他本对华光与姜林一般用了摄魂术,奈何华光落入檀晚月手中后,这摄魂术便不管用了。
他只好用苏婼婼这枚不怎么好用的棋子,用最原始的办法杀人灭口。
华光一死。
檀晚月还能怎么“污蔑”、“构陷”他?
檀家人还是心慈手软,手段略显稚嫩。
陈无缺手中羽扇轻摇,眸光惋惜,站在帷幕之后看药炉熏香的榻上病人。
华光是一枚多么好用的棋子啊。
如果是他,他便会当机立断让华光咬死自己。
哪怕华光舌头断了,他也有办法让他张口咬人。
金鱼洲医者在庭中跪了一地。
檀晚月与华莲不远不近立在廊下,身姿高挑,裙裾迤逦。二人相对而立,静默无言,吹着晚风,神色掩在泥黄色的朦胧暮光里,仿佛融不进屋内这出热闹,被放逐到这个尴尬地段。
屋内,简直闹翻了天。
华七七学到了她三姐精髓,跪伏在她大哥面前,失声痛哭:“大哥,究竟是谁害了你,你九泉之下有灵,给我托梦!”
华光两眼泛着死鱼眼一般诡异的光泽,嘴唇翕动,床褥之下,伸出一只僵硬发青的手臂,将一张轻飘飘的纸推到了地上。
华七七呆住了。
这不是她最想看到的那封遗书吗?
金鱼洲主捡起。
“今日我被奸人所害,父亲弟妹莫为我伤心。”
“奸人是……”
大如鸭蛋的字迹占满纸面,遗书翻过一页,写着:“姑母,真夫人。”
金鱼洲主念出来时,只觉匪夷所思,再往下看,脸色渐渐变硬了。
遗书上赫然陈述了陈无缺与真夫人如何处心积虑接近他,谋害他,而且还一直给金鱼洲主饭菜里下毒,只等金鱼洲主百年之后,好让家里最小的孩子成为他们的棋子,谋夺金鱼洲家产的全过程。
一旁华七七哭声戛然而止。
在父亲怒火直冒能杀人的目光里,她往后惊慌失措地一摔,鬓上蝴蝶流苏一歪,遮住了她心虚的脸。
华七七一声辩解都不敢说出口。
金鱼洲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场气得脸红耳赤,晕厥过去。
无缺仙君和真夫人所图之大,手段之狠,让金鱼洲主为之胆寒。
他已经老了,年轻时经历了风风雨雨,后来金盆洗手贪图安逸,这会也已经忘了当年商海浮沉的豪情与斗志。
这日夜里,每个孩子都被叫到跟前,与他彻夜长谈。
家里最争气的孩子之一,华家三姑娘来到他的病榻前,只与他简单聊了几句。
再从洲主院子里出来时。
华莲已经从众位弟弟妹妹之中脱颖而出,成了少洲主,全权协管金鱼洲所有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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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当天夜里,天御少主檀晚月也曾进过金鱼洲的院子。
“少主,我儿究竟是不是被陈无缺所害?”
金鱼洲主在悲愤中抬起头,浑身沉毒病发,年迈老朽,目光犹有一丝精明:“还是你与陈无缺斗法,让我儿卷入其中,糊涂枉死!”
檀晚月立在帘下,身形清冷。
她眸光搁置在药雾袅袅中的老人身上,似在透过他,看向别人。
“知子莫若父,华光为人金鱼洲主难道不清楚吗?有此下场,他不冤枉。”
“洲主一腔怨气与怒火,只怕不是想问清楚此事吧?”
榻上老人斗鸡走马,妻妾无数,享乐半生,却在此时老泪纵横,惶然问道:“少主,你和我说一句实话。”
“中州,要乱了吗?”
檀晚月微微垂睫,依稀有几分倦色,只冷声道:“中州,我天御会加护。我檀晚月还没死,何人敢说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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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半月,诸事平静。
八月初,天气转凉,岛上桂花树的树梢结满密密桂子,浓香袭人。
檀晚月受邀前往无缺仙君做东的宴席。
因为天御檀家与蓬莱陈家即将修成百年之好,九州玄门名流都派了使者入城送贺礼,就近都住在山海城,受邀也都来了金鱼洲。
不乏一些人,是来打探天御虚实,与檀家大小姐能不能坐稳这个宗主之位的。
卯正时分。
檀晚月就起来沐浴更衣,准备妆发。
她一贯只会梳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衣裙来来回回也是往年常穿那几套。金鱼洲派了婢女帮她,她便安心坐着,闭目养神。
她长睫压垂,眼睑投下一层阴影,秀容雪白,神态漠然。
怎么看,都让人怦然心动。
被请来帮忙的妆娘轻轻拢着她的青丝,生怕让她丝毫不适,手法轻巧,徐徐挽了繁复发髻。
“仙子,您喜欢这只珠簪,还是这只步摇?”
檀晚月听见这似曾相识的亲和语气,睁开双眼,似水镜中,她的脸庞边,有一双皙白轻柔的双手。
那双手带着干净皂角香气,让她不禁眨了眨眼。
你来做什么?
名为窈娘的妆娘走动让开,让婢女送来新制衣裙。
檀晚月最终没有问,重新闭了眼:“任你选吧。”
“仙子,好了。”
檀晚月再次睁开眼。
镜中少女正当芳华,也是好看的。
她挽着高高盘旋的灵蛇髻,发旋插了一根银叶流苏的步摇,鸦鬓如缎,愈发显得肤色似雪。
偏瘦的脸庞上,柳叶眉,丹凤眼,长睫如扇平垂之下瞳仁乌黑沉静,琼鼻朱唇,从脸庞到肩颈,每一处线条都似画家巧夺天工炫技之作。
一袭银青色重纱华服,在微冷的天色里,罩住她纤瘦身形。
檀晚月临出门前,坐在妆镜前,从灵戒中取出一枚樰魄丹服下,丹药寒凉,却能激起四肢百骸的灵炁,温暖五脏六腑,热气上涌,她一贯皙□□致的脸庞都有了淡淡红意。
她临走之前,想了想,还是又取了一方胭脂纸,压了压有些苍白的唇色。
今天是个大日子,她不能让人看到她一丝一毫虚弱的象征。
如今,她是天御的门面。
旁人见到她,便会无穷无尽联想到天御的状况。
妆娘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秀丽脸庞上明显一怔,脚步沉重。
仙子,难道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为了这桩明显屈辱的婚事,她如此精心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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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口。
陈鹤行与华莲一前一后,排队似的候立。
今日是照川剑君的大日子。
少年剑君穿的也很体面,甚至有点张扬,他穿了一身绯红绣金云纹纱衣,墨发根根经金冠齐束,后背挺得板正,肩宽腿长,一派高大俊朗、公子无双的意气风流。
陈鹤行罕见有些紧张,回头找华莲搭话:“以你的目光,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华莲和陈鹤行是表亲也是酒搭子,尽管各自为主,也破坏不了这层关系。
她从上到下扫视一眼,认真道:“好看。你要生在画舫,我一定夜夜包你。”
陈鹤行怒了:“那白天呢?”
“白天我起不来。”
华莲鬼扯一通,又笑嘻嘻道:“阿鹤表哥,你现在就穿这么隆重,将来真与阿霁成亲,你打算怎么搞喲?”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楹窗前糊的银红纱窗映出少女起身的影子,屋门口转眼见了人影,陈鹤行见色忘友,跨过台阶往前迎去。
檀晚月今日这身打扮,让人眼前一亮,忍不住凝视。
陈鹤行还来不及夸赞,就见檀晚月转头看向一边跟出来的妆娘,语气不无疑惑:“你出来做什么?”
妆娘,也即裴如故,低眉垂眼,温顺乖巧:“仙子衣裙还缺了一处装饰,是妾身有误,请仙子上妾身马车,路上补正。”
檀晚月本意想御剑飞去,听裴如故话里有话,脚下霁月如光雨消散。
她刚要开口,一旁陈鹤行几步走来,闻言不悦地盯着妆娘:“我的未婚妻,自然是坐我的马车。”
他说着,手中浮现一只锦袋,金珠叮叮作响,抛给了不长眼的妆娘:“阿霁今日已经很漂亮了,这是给你的赏赐,收着吧。”
裴如故接过,惊喜似地笑盈盈道谢。
他一转头却又惶恐惭愧看着檀晚月:“仙子,妾身无颜受此厚赏啊。”
檀晚月已懒得理睬,往庭院前走去:“有什么事,马车上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裴如故眉眼含笑跟上少女脚步。
陈鹤行紧追上去,手腕上缩小的雁镜却亮了,那头传来真夫人着急的声音:“哎呀,不得了了呀,婼婼今早练剑用力过猛,伤到了自己,阿鹤,阿鹤,你快过来看看她是不是被剑气伤了筋脉了!”
“师兄,我手臂好痛……”那头,苏婼婼语气绵软,哽咽出声。
陈鹤行脚下步子一顿。
剑修筋脉至关重要,小师妹还想练剑为师报仇,若真耽误便遗恨一生。
可他的事情,一样重要,一旦有差错、不圆满,也会遗恨一生。
华莲见他犹豫,慢悠悠打着团扇,眉眼朝天看,笑道:“阿鹤表哥,眼下辰光还早。你先去一趟姑母院子,也不会迟到。”
陈鹤不动。
华莲继而笑着怂恿:“苏小菩萨那双手又能救人又能拿剑,可金贵呢。前些日子,一个婢女递给她的茶水烫了点,便当场小发雷霆的可别说不是你。”
陈鹤行捏了捏眉心,不理会这番阴阳怪气,脚下御剑扬长而去。
却不是往鱼嘴方向,洲主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