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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云雨画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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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近了画舫。
檀晚月手持拐杖缓缓登船,画舫二层甲板上,一身月白道袍、眉目如画的徐道远正与陆城主说着话。
“师姐。”
不等陆城主话说完,徐道远眉目带喜看了过来。
却是乍一看见船舱里那眼覆白带的清瘦布衣少年。
那少年抬脸,眼带随半束的墨发飞扬,蒙住的目光似乎一路追随着檀晚月。
徐道远微微惊讶,问道:“那人是谁?”
檀晚月一笔带过:“一个故人。”
徐道远不记得自家师姐曾认识这样一个平庸凡人。
他心生古怪,不由对那盲眼少年多看了一眼。那少年已安然坐下了,眉清目秀坐在月光里,依稀有几分姿色。
檀晚月已扭头,淡淡看向陆长庚:“陆城主此来所为何事?”
陆长庚哈哈一笑:“没什么,听闻少主将贼人大妖一网打尽,陆某前来恭喜少主。”
檀晚月手持乌木拐杖,慢慢往里走去:“没什么可喜的。陆城主可以走了。”
陆长庚一看她这贵人事多的架势,不敢再扯淡,几步跟上去:“少主,实不相瞒,陆某是来找华光的。”
檀晚月:“华光涉案兹事体大,除我,不见任何人。”
陆长庚:“少主,您这,未免太……”
檀晚月偏头一瞧:“什么?”
陆长庚面露为难:“少主,外头那些人胡言乱语,陆某是一个字都不肯信的。”
“只是华光毕竟与摇光仙山货船往来好几趟,与寇明山主的青鸟文书也都在。”
“少主,您看我是不是该替天御把痕迹销毁了?”
檀晚月几乎气笑了。
陆长庚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挟她。
“陆大人,你是想说我过河拆桥,刻薄寡恩?”
“还是想说天御也心黑手狠,徇私枉法,凭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为何就不能报这个私仇?”
陆长庚闻言大惊失色,憨憨赔笑一阵,却是立即顶嘴:“陆某不敢。”
檀晚月怒火攻心,心里却是一片哇凉。
天御出了老鼠,叫世人抓了把柄。她还能如何维护门楣。
这些破事,估计在檀宗主在世时已有端倪。
檀宗主信任陈无缺,对金鱼洲与寇明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今日城门失火,殃及天御。
檀晚月只希望此后她在任期间,不会有类似破事发生。
“只有一炷香。”檀晚月目光如冰盯着陆长庚:“华光神志不清,说了什么胡话,还望陆大人分得清楚。”
陆长庚瞬间松了口气,点头哈腰:“这是自然。”
俩人往船舱内走去。
华莲名下画舫仍是金堆玉砌,朱阑如画,舞台中央放了一座又一座铁笼子,红布盖着,星罗棋布,犹如迷宫。
那些被人炼化成为妖兽的凡人,没有自我意识,纵声嘶吼,渴望着新鲜血肉。
华光与柳木心的笼子隔着一堵高墙般的笼子架,分布两端。
陆长庚去见华光。
檀晚月便先去另一头见了柳木心。
四下明烛高燃,卫兵持戟站岗,偌大的繁华销金窟,今夜滴水可闻。
红绸遮住的笼子下,柳木心抱膝靠在地上,一张宛若好女的脸庞上,双目紧闭,长睫密密压垂下来,一粒泪痣在浓沉阴影里若隐若现,愈显他姿容秾艳。
看上去,这妖孽比打了胜仗的天御少主还睡得安稳。
时隔两世。
檀晚月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头传说中的南越大妖。
这男人,就是苏婼婼的父亲。
檀晚月心头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一个诡异念头:苏婼婼最看重柳木心。
此刻,她若杀了柳木心,便能瞬间让苏婼婼撕心裂肺,感受到曾令她痛不欲生的绝望。
苏婼婼一定会哭得很惨。
……
不着急。
陈无缺不是想杀了柳木心吗?
她又何必让陈无缺称心如意。
卫兵踢了笼子一脚。
柳木心朦胧转醒,神色麻木,坐在地上,似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朝不保夕的凄惨处境。
他肚子咕咕叫,不由捂着肚子:“我饿了。我要吃人肉,喝人血。”
“我还差最后一点点,就能变成人了。”
柳木心说着,一脸茫然看向笼子外,长脚灯笼照明,亭亭立在珠箔银屏下,一身鸾姿羽裳的高贵少女。
“我不久就能变成人,和你们一样了。”
“你们忍心让我饿死?”
妖孽的思维奇奇怪怪,总之与人不同。
檀晚月听来刺耳,眉尖微蹙,纤长睫羽下,眸光水滴一般下垂。
“柳木心,在你手上丧命的凡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你若想做人,怎么便忍心杀死他们?”
柳木心听了一怔,想了一会,仿佛仍是不能理解:“那也是人吗?”
“我还以为他们是蟑螂,是蚂蚁,是可以轻易被抹杀的一只虫子。”
“不然怎么迟迟不见有人来找他们?”
檀晚月语调结冰:“没有人找,他们便该死?”
“不然呢?”柳木心神色平静,仿佛把这一套奉为圭臬:“我是万药谷唯一活下来的医修,修士、人、妖,三界疾病我都能医治。”
“我将来会成人,成为修士,再建万药谷,成为世俗认可的一方大能。”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成不了气候。能随我造福众生,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檀晚月越听越觉荒谬。
柳木心口口声声说着,他想做人。他竟真的想成人。
为了他一个妖能做人,成千上百的凡人被拆骨入腹,成千上百的妖兽被剖丹炼药。
陈无缺想趁虚而入,入主天御。
与柳木心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于是酿成今日这出惊世大祸。
昔年,她的父亲檀商白为陈无缺两肋插刀,陈无缺却只想给她父亲两刀。给了还不过瘾,还想也给她两刀。
祸起萧墙。
一切的根源原来还是在天御内部。一如当年南越万药谷之祸,祸根在谷主唐慕身上。
檀晚月旧伤泛痛,握住拐杖的五根手指骨节泛白,她垂睫一颤,轻声,一字一句道:“柳木心,你可知命数天定,这辈子你做不了人。”
“非但你做不了,你女儿也做不了。她和你一样,最后横死。”
柳木心起初以为这华衣少女是在威胁自己,后来从她的口吻,却听出怒意。
就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般。
檀晚月说的是上辈子的事。
彼时,柳木心与陈无缺躲在山海城练妖之事,曾彻底逃过她的监视。
后来她调查苏婼婼身世时才查到柳木心已死,是被客居金鱼洲的陈无缺所杀。也因此,这一世她一直不曾对陈无缺起疑心。
柳木心死于陈无缺之手。
苏婼婼死于妖神之手。
这对父女直到最后被自己人吃干抹净,还在妄想心愿能圆满。
柳木心听了,冰壳般的美人脸孔碎裂,目眦欲裂,攀着栏杆起身:“你说什么?婼婼会怎么样?”
他的小女儿,婼婼。
婼婼。
他的婼婼……绝不能出事。
“会死啊。”
檀晚月声音又冷又凉,充满恨意。
“柳木心,是南越之民没让你吃够苦头吗,还是万药谷待你与你女儿太宽厚?”
“难道你真不知道,在这世上为妖者易横死?遑论你们这种伤天害理罪不容诛之妖。”
柳木心这辈子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一介花妖,被唐慕收为徒弟也就罢了,还传授毕生心血。
他医术精绝,独霸一方,为祸南越以至天下。
到最后野心膨胀,竟想出了“成人”的荒唐主意。
可这里是天御。
九州镇妖之源,剑尊庇护之所,天下万妖莫敢与之为敌。
“栽在我手里,也不算你冤枉。”檀晚月收回神识,凉凉道:“总好过死在陈无缺手上,被推出来背黑锅。放心,你身后罪名我会如实给你写上。”
柳木心身上果然有焚心法阵。
今晚这一趟坐实了她的猜想,不免让她泄气。
柳木心是枚死棋,是生是死,此刻已不再重要。
柳木心听了,却是一阵凄酸,神色恹恹不能言语。
唐慕。
那个女人何曾把他当活物。
他是妖,不是人,生来便该饱受风霜。可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每日被她喂下各种奇怪的药,血脉贲张,时刻饥渴,供她享乐。
他原以为唐慕对他有过一点真心的,毕竟她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只是想利用婼婼的半妖之身研究怎么把人变成妖,好铲除万药谷中的异己。
事发之后,唐慕把一切都推到了他身上,说他勾引她,将他逼得跳崖。
他再回到万药谷时,为了救出那个孩子,不得已杀尽了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友。
陈无缺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道,人与妖不两立。
妖斗不过人。
他不做妖,不就成了?
他把婼婼寄养在一户农家,与她从小聚少离多。
他控制着南越,对抗天下修士们的围剿追杀,胆战心惊精疲力竭。
到了最后,他手上沾满鲜血,已经浑然忘了从一开始,他只想与女儿婼婼好好活下去。
就算非要逆生改命、踏遍万里,才能争取一线“成人”的希望,他也认了。
可为何还是不行?
这一生,为何所求所愿,煞费苦心,还是不行?就因为,老天爷给他选了这条路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身陷囹吾,逃不过天御的处决。他终须一死,他也认了。
可婼婼怎么办?
……
柳木心大字不识一箩筐,一有想不明白的,习惯先去问无缺仙君。
他躲进了黑暗中的角落里,以头触地,一片冰冷,灵台上反复叩问。
可这回,就连号称“世事过手皆如意、尘寰入眼总无缺”的无缺仙君,竟也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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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不急着走。
她的神识散布在另一头。
陆城主正抓着笼子,用力拍打,压低声音怒不可遏地质问华光:“十五年前,我妹妹十五岁生辰,上了你的船进了金鱼洲,而后再也没有回家!我娘临终前还在流泪念着她的小女儿,要我救她!”
“华光,你忘了她吗?”
金鱼洲大公子蹲在地上,手指摇晃指着笼外之人,挤眉弄眼脸含戏谑恶毒笑意:“陆长庚,十五年前的事情你也拿来问我?你可真看得起我的记性,哈哈哈。”
“好,那我问你,十五年前金鱼洲交给你的那个替死鬼年芳几岁籍贯何方,你还记得吗?”
“你不记得了吧。”
“最后为了泄愤,你还不是把他咔嚓——一刀斩立决了。”
“那个替死鬼啊,可怜啊。一座宅子就断送了他的命,啧啧。”
“你妹妹,也可怜啊。”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你。”华光摇头晃脑地站起来,言辞犀利逻辑缜密,一时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疯还是装的:“可怜就可怜在你搞不清楚你妹妹究竟是死是活,当年被人怎么了,最后又去了哪里。”
“我得罪狠了天御,左右是一个死。”
“有什么话,也不必瞒你。”
“你妹妹当年上了我的船不假,不过那天我喝多了,我下船去我们家那一座汀花洲上解手,一回来你妹妹就不见了。金鱼洲人来人往,货船客船一天八百趟,她丢了这事可真赖不着我。”
华光像头狗熊,坐在地上掏耳朵,这会子眉眼圆睁,有点憨态可掬。
他神态潇洒,好像生死置之度外。
檀晚月旁听了一会,觉得他大约是真疯了,不然不可能有这舍生忘死的状态。
而大费周折、为求一个公道的陆大人,今夜这一记铁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恶气不上不下。
此刻,估计也离被逼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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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脸色苍白喘着粗气,埋头跟在檀晚月身后走了出来。
船舱前城主府两个亲信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不禁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瞧这模样,他们还以为他亲自上擂台拳杀了华光呢。
碍于陆长庚在场,檀晚月都没对华光与柳木心怎么样。
不料,檀晚月一出来,便见师弟脸色分外凝重地迎了过来,他手中雁镜沉沉松绿发亮,那头传来华莲焦灼的声音:“湛卢剑君,阿霁出来了吗?”
檀晚月:“何事?”
“阿霁,我爹听闻华光的事了,他马上要到琳琅河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爹一般见识。”
华莲语如连珠。
“还有阿霁,我爹带了不少修士,你也小心点。”
檀晚月一愣:“华光能有什么事?”
徐道远眉头微皱。
华莲更是错愕不解:“我大哥魂灯方才灭了,阿霁,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檀晚月下意识看了陆长庚一眼,以为陆长庚临走之前动了什么手脚。
却见陆长庚正一脸吃惊,两眼星星乱飘地看着她,就差给她拍手叫好了。
檀晚月脸色顿时难看。
外面风言风语传得不堪,说天御与金鱼洲合谋包庇大妖柳木心,一者图名,一者图利,弄得山海城乌烟瘴气。
随后金鱼洲与陈鹤行几次三番请天御移步金鱼洲暂设刑堂审案,她不同意。
偏在此之后,在她手上不到一日,华光暴毙。
怎么看,怎么像天御做贼心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檀晚月强忍脚底疼痛,手持拐杖疾步如飞,再一次进了画舫。
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卫兵们正守着华光的铁笼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铁笼中只有一具脖颈洞穿、鲜血淋漓的男尸。
华光何时有这等烈性了?
檀晚月被将了一军,隐隐感到华光之死不会这么简单。
金鱼洲主来找她。
她又不是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驯妖仙府的洲主。
果然,安静良久的雁镜那头,华莲忽然急促紧张开了口:“阿霁,我不能再和你说了,我家人怀疑是我与你一起杀了我大哥……”
“来人,把她给我抓住!”
那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少女呵斥:“三姐,你残害手足丧尽天良,我今日非要给大哥讨一个公道!”
金鱼洲乱成一团。
陈无缺第二步棋,下了。
先是山海城,后是金鱼洲,天御的要塞命脉被陈无缺一点一点堵住。
檀晚月没想到事况急转直下,竟会让华莲蒙受不白之冤。
若华莲没有向她表忠心,陈无缺不会动她。
“住手!”
檀晚月失声脱口:“华光之死与华莲毫无关系,你们别动她!”
雁镜那头兵荒马乱。
那声音清脆的少女慌了一息,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片刻后嘴硬道:“少主大人,天御如今内忧外患火烧眉毛,您还是先查清楚您的案子吧。这是金鱼洲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那少女照常命人收拾华莲。
华莲似被人欺负,吃痛叫了一声,骂道:“华七七,你敢拧我?”
雁镜光芒黯淡。
在场之人脸色各异,都不太好看。
徐道远第一时间看向了檀晚月,檀晚月忍着剧痛思绪如飞。
她现在赶去金鱼洲,还来得及让华莲免受皮肉之苦。
只是金鱼洲家主刚遭丧子之痛,又经人煽风点火,势必要她给出一个说法。不然必会与她闹翻。
她能有什么说法?
或者,便是当缩头乌龟。
不用伸出脸去被人啪啪打,也能不让陈无缺如愿——
陈无缺此举无非是想逼她移步金鱼洲,好腾挪手段救出柳木心。
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正进退两难,夜色如墨的画舫外,传来一道卫兵的通禀:“少主大人,金鱼洲的灵舟往这边飞来了!”
“一共三艘灵舟,舟上有不少修士。无缺仙君与照川剑君也在其中!”
好啊。
陈无缺这是直接把她当乌龟的路堵死了。
既要她与金鱼洲闹翻。
又要她交出柳木心。
事情迫在眉睫。
她纵然可以扛住压力,与金鱼洲大战一场留住柳木心,可人心尽失,护不住华莲,终归是落了下风。
怎么办?
檀晚月握紧乌木拐杖,撑着不让自己身形摇晃,脸色却如天边夜云遮住星辰明月,一点点沉暗。
便在此时,一道温吞柔和、略带犹豫的少年声音,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响起:“仙子,我有一计。”
檀晚月一怔,越过人群看向那献策之人。暝暝灯火下,裴如故似有水泽的眼神,亮得出奇。
她与他对视一眼,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