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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云雨画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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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檀晚月服下樰魄丹压制妖毒,果不其然副作用发作。
一夜寒冷,未得好眠。
七月河面,夜风微微,船只却似一直晃动。
她陷入了绵长梦境中。
四周松竹苍翠,山雾弥漫,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走在开阳仙山的山阶上,绕过一道木门,迎面是鸟瞰群山、巍峨耸立的镇妖大殿。
世人都爱求神拜佛,求一个寄托。
开阳唯有此路不封,此殿开放,供信男信女进山上香。
她也有愿,望祈祷。
漫长山阶上只她一人,她孤身进了镇妖大殿,在琾玹剑尊金塑下跪下。
山边暮色四合,浮岚翠影,天地罩在朦朦胧胧的黄昏余晖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眉前、鼻尖凝了水珠。
她周身冰冷,瑟瑟发抖,却不肯离去,心里一个劲想着只要心诚,愿望定然可以实现。
定然可以的。
这是剑尊的神像啊,岂会不保佑她?
她在蒲团上俯身大拜,心中祈愿一遍接一遍滚过,碾得心口发烫,几乎逼出眼泪。
终于——
身前响起嘎吱一声,大门打开了。
朱漆大门内,是一幕幕昔年熟悉景象。青瓶插花,雕花屏风,纱幔重重,乌木桌角在灿烂日光里愈发圆润可爱。
剑尊依稀是旧年形容,缁衣披发,银发如雪,坐在罗汉榻上,身后香炉红光微燃,青烟袅袅遮住松鹤壁画,一派八风不动、看破虚妄的仙人姿态。
他独自坐在榻边,在做什么?
檀晚月心内好奇,却不敢动,站在帘下,抬眼呆呆地望。
剑尊却已注意到她。
温温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唤道:“阿霁,过来。”
恍然不觉墨缎重纱的衣袍浸血,血珠似线,颗颗落在地上。
她走进屋内,听见滴答,滴答。
抬眼一望,剑尊胸口插了一把长剑,洞穿心脉,无药可救。
她吓坏了,心跳骤停,六神无主。
剑尊神俊如谪仙的脸庞,开始苍白,腐朽,皮肤片片剥落,如古老壁画在开洞之时猝然褪色,风化坠落变成泥沙。
周遭世界随之坍塌。
摧枯拉朽一般,连同她,一块被镇压在了万物灰烬之下。
……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噩梦。
梦境很短,睡眠的时间却很长。檀晚月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云后日轮有下沉的趋势。
她口干舌燥心有余悸,起身抚胸蹙眉想了一回。
师门家风所致,檀晚月并不信邪。
以梦定吉凶,在她这是无稽之谈。
可眼下她竟有迫切需要,觉得该找个灵乩师给这梦算一卦。只是九州大陆只有蜀山浮日一带灵乩师大行其道,想找也没处寻。
檀晚月心情很乱,一闭眼,便是剑尊那张灰败苍白、不减神俊的脸。
她疑心是腿上旧伤疼痛难忍,让她心绪紊乱,神梦颠倒。
过了一会,她又疑心是昨日那件旧衣带来的影响。
旧衣已被她收好,连同带有剑尊禁制的盒子,妥帖放进了灵戒中。
她幼年曾在上善宫习剑,剑尊待她极为看重。她无以为报,对与剑尊有关之物,也只能视如眼珠,加倍珍惜。
直到傍晚,檀晚月精神逐渐恢复。
她用樰珀丹暂时压制妖毒,腿上龟裂红痕渐渐弱化。
小船停在岸边。
凉风习习,残阳如血。
她从榻上勉强起身,走到船窗前,看了眼河面上一艘艘,经岸边木石杠杠拉纤回航的沉船。
河面上沉船无数,金鱼洲画舫沦陷最多,损失惨重。
眼下只有一艘大船完好无缺,恰巧便是华莲名下唯一的画舫。
——这还得多亏华莲跑得快,妖兽出现时她便马不停蹄溜了。
这画舫本该拿来安顿无缺仙君的,如今借给天御,用来关押妖兽与人犯。
无缺仙君与他儿子,与新收的小弟子苏婼婼,只好纾尊降贵挤在一艘乌篷船上。
此刻船上华灯初上,红衣小使端茶送酒,这一行人还未离河上岸,也不知在等什么。
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
檀晚月一肩青丝披在身后,纤长眉目,眼底泛红,握住窗棂的双手骨节泛白,心里恨得发苦。
那样好的天色,那样安宁的晚风,都与她无关。
“仙子,脸色这样差,不如回去躺着休息。”
窄小船舷边,忽有人温声开口。
裴如故从窗后绕出,手上拿着两枚烤的软红流心的薯仔。
他似是拿了一路,魂附在盲眼少年身上,一双惨白双手都烫得泛红。
“仙子饿了吗?我给仙子带了好吃的。”
檀晚月一愣:“你怎么进来的?”
裴如故见披发少女看都没看他这烤红薯一眼,有点羞涩地收了起来。
仙子金尊玉贵,自是不吃这些平民美食的。
他不见失落,笑道:“仙子召唤秋秋,我便随秋秋一块来了。”
裴如故才认识鸾妖两日,就叫得这么腻歪了。
还能使唤秋秋。
心机了得。
不远处,鸾妖正像鸭子卧沙般躺在金色残阳铺了一地的甲板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伶仃乌黑脚丫边,一地红薯皮。
檀晚月看了鸾妖一眼,柳叶眉微蹙,这鸾妖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等会还怎么给她卖力。
她不禁迁怒,刚想问裴如故过来做什么。
小腿肚一抽筋,脚底一虚,浑身竟是控制不住往下一软,穿过窗棂,青色长袖迎风一飘,伸过来一双长而有力的双臂,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抱在了怀里。
裴如故魂附的少年身躯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这具魂身倒方便得很,穿墙而贴近,及时抱住了心心念念的少女。
少女素日练剑,体热骨重。那沾点冰檀香的体温透过雪白中衣烫了他一下,他心脏砰砰一跳,脸蹭的便红透了。
檀晚月脚尖发颤,疼得厉害,却站直了,不肯完全依靠在他身上。
她推了一下他,刚要让他走开,却唇瓣发颤说不出话。
“仙子,我扶你坐下。”裴如故个子比她高,她脸色被乌缎一般的长发遮掩,他看不分明,也不去问,只将一边锦杌拖动,让怀中少女暂时休息。
檀晚月一脸屈辱、惨淡之色。
她修为这般差,这般弱小,还如何打得过陈无缺。
简直是笑话。
“仙子似有腿伤?”裴如故说着,蹲了下来,仰头一望,望见少女那令人心肝颤动的苍白脸容,他慢慢低了头,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要紧,仙子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定可以慢慢治好自己的。”
他起身,左右张望了一阵,拿来洁净茶盏,倒了安神的温热香茶。
檀晚月目光涣散看着他,接过茶,一点一点喝了。
男鬼脸含关切之意,善心昭著,却不起作用。
但因为与天御那五位亲师挂钩,便多了一层希冀、鼓舞之意。
檀晚月内心大为触动。
裴如故一个眼神,竟让她内心火苗簇的重新燃起。
这实在值得惊奇。
也许。
是因为不管是檀宗主、瑶柯仙子,还是与她更不熟悉的付山主、雪青长老,抑或一辈子都没见过几面的棠安山主,她都不曾从他们身上获得过相似的温暖。
所以乍然从三言两语里感受到时,竟觉心里一哆嗦。
船舱附近没有女仆伺候。
檀晚月身患伤病、最需要人时,往往身边无人。她自小不喜欢被人看见她露怯、虚弱的一面,外人都知她要强,也都顺着她。
“劳你,”檀晚月垂眸,轻声开口,清凌凌声线透着些许涩意:“帮我拿下发冠与外衣。”
裴如故一下笑了,笑容阳光又灿烂,似平白捡了五十两银子:“好,仙子稍等。”
裴如故屁颠屁颠从榻边小木几拿来东西。
檀晚月接在手中,又轻声开口:“去帮我把秋秋叫醒。就说我要出门。”
裴如故吃惊:“仙子腿上有伤,怎么不好好休息?”
檀晚月看他一眼。
裴如故不废话了,起身出门,不一会,化为人形的鸾妖打着哈欠走进屋内。
鸾妖飞上拐杖化为妖丹,檀晚月拿在手里往门外走去,裴如故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回头认真看他:“你在船内待着,等我回来。”
裴如故随之一顿,有些窘迫似地摸了摸鼻尖,笑道:“仙子,附近都是仙府之人,我一介鬼身,又无秋秋陪伴左右,不敢独自待着呢。”
裴如故目光清澈,安静。
檀晚月对视着这双眼,心内一动,说不清是揪成乱麻,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不能多看这沁水双眼,看久了心情很怪。
她移开眼,沉吟了一瞬,道:“我叫几个卫兵过来。”
裴如故似乎惶恐:“怎敢让仙子为我费心?”
他继续道:“秋秋是妖魂,我也是鬼魂,与秋秋的存在感差不多,仙子就把我当成秋秋,不好吗。”
说到后面,他语气低绵,近乎撒娇:“仙子,就让我跟着你吧。”
檀晚月不解:“你为何一定要跟着我?”
裴如故脸上笑容盈盈漾漾,就这么尬笑了两息,终于低下头去,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耳朵轮廓泛着薄红,看似吞吞吐吐的说完了心里话。
“因为……我害怕。”
“仙子是我好不容易偶遇的故人,我害怕一转眼,仙子就不见了。”
“我只是一只游魂野鬼,在世上无依无靠,若仙子不见了,我不知该找谁说理去。”
檀晚月凝视了这具金白色的男子魂身一会。她眉眼平静,仿佛木雕石塑,心里却已彻底软化。
她这一生秉性清傲,素来要强,一旦低头示弱便觉无比尴尬。
此刻听见男鬼一口一个“我害怕”,心里又是觉得气氛渐僵,又是替他不忍,五味杂陈里,还有一点莫名的惭愧。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处境,竟不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是我倏忽了。”
檀晚月弹指一挥,船舱法障扯开,竹绿纱帘分开。
“走吧。”
裴如故飘回盲眼少年身上,从船舷一侧绕路与她在前舱甲板汇合。
檀晚月腿上有伤,不便御剑,只能乘舟前往师弟所在的画舫。
这倒便宜了裴如故。
裴如故一上船就开始借故搭话,含笑问:“仙子降服了大妖柳木心与金鱼洲大公子,一举告捷,力挽狂澜,为何看上去仍悒悒不欢呢?”
檀晚月倚船而坐,膝盖以下,一小片浅白百褶群裾覆盖月霜。
她看了裴如故一眼。
没问裴如故从哪知道的。
自然是从外边风言风语听来的。
多亏了陈无缺临门一脚使绊子,山海城百姓遭遇无妄之灾,哀痛欲绝,满腔怒火没地方发泄,此刻对天御的攻击诋毁只怕难听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这一场祸乱,没能连根拔起,将来定会噩梦绵绵不绝。
檀晚月不吭声,裴如故眨了眨眼,又问:“该不是,幕后主使还没抓到?”
裴如故机敏过人,总是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
檀晚月又看他一眼,仍是默然。
这看似硝烟初定、风平浪静的琳琅河,仍是暗礁环生,暗流汹涌。
裴如故有点慨叹。
仙子这般辛苦,终日奔波,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她放过自己。
他的生活却大半时间是很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
他一人分饰三角,玩过家家,不大阳间,却很热闹。
偶尔觉得日子单调平淡,或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他便半夜露出原形,吓唬爱嚼舌根的邻居,或跑去肆意撸那只不亲人的野猫,自得其乐。
他和仙子好似活在两个世界,想融入,只能硬融,靠他的死缠烂打和小心机。
就在这不到一炷香的船程里,裴如故根据这几日接触下来了解到的,檀晚月的秉性与身世,初步制定了一个追妻计划。
仙子看似高冷,城府深沉。
实则容易心软,极重旧情,非常看重他是天御旧人这一点。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以寻找原身为切入点,与仙子同行。
在此期间尽可能让仙子心软,习惯他的存在,离不开他,直到他魂归原主。
大概就连裴如故自己都没想到,这么潦草的一个计划,起点与终点一路是坑,听着就儿戏。
最致命的一点是他眼下想要的与他原身想要的可能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而偏就是这个计划方针,在往后漫长的修罗场里,让他一马当先,后来居上,胜过了他另外两位同仁。
大抵,还是要归因于他有一双雪水浸泡过般的好眼睛。
看人准。
而且,哭起来明亮泛红,分外动人心肠,惹人怜爱。
……
乌篷船晃晃悠悠,白色的月光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夏日莲花清香从远处飘来,似画舫笙歌还未停歇一般,让人恍惚。
檀晚月自己一身官司,沉思了会,不想让裴如故也陷进来。
她挑在深夜前往,便是要严刑逼供。
柳木心与华珖说不说是一回事,她试不试那又是另一回事。有些手段过于残酷血腥,当着人前不好施展。
她要找个借口,把裴如故与师弟支走。
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一个有点蹩脚的说辞:“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的吧。”
“义庄之主的尸体受损,实在抱歉,下葬或是修补,我可以派人为你打点。”
岂料裴如故看似生存能力薄弱,实则是个硬茬。
他当下受宠若惊一般笑道:“有劳仙子挂心。”
“义庄之主的尸体我已经为他下葬了。说来,他的夙愿一早已了,也该让他入土为安。”
这是裴如故第二次说起,这些他借用的凡人尸体,曾有夙愿。
他似是与这些人做了一笔交易。
檀晚月对此有点兴趣,只是船已靠近画舫,没空详谈。
裴如故既没有私事可让她帮忙,便只好让他与师弟在画舫外干等上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