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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雨画舫(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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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琅河横贯山海城西东,沿岸仙府林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本该归驯妖仙府均摊管辖。

      天御少主亮出少主令,这一桩案子便毫无悬念归天御接管。

      这下得以抽身。

      一夜腥风血雨,众人精疲力尽,各自揣着一肚子猜忌与流言回家。

      剩下的便是城主府与玄衙的活计。

      落神阵外,甲胄精亮的兵吏已一片哗啦啦向此地小跑涌来。

      陈无缺颇有风度,先一笔勾销了双鱼阵,温文尔雅地笑道:“本君多事,少主见谅。”

      檀晚月也收了霁月,半晌,冷声:“仙君相助,我感谢还来不及。”

      两人虚与委蛇一阵。

      檀晚月毕竟年轻心性不稳,勉强应付这一阵,仍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今日若不是仙君坐镇后方,柳木心一出,祸及四方百姓,还不知何等惨烈场面。”

      陈无缺一笑,没往心里去。

      陈鹤行一看双方握手言和便蠢蠢欲动,想去找未婚妻说会话。

      被父亲按住了:“阿鹤,去看看你师妹。”

      陈鹤行没留意小师妹苏婼婼的动静,不情不愿:“她怎么了?”

      “她痰迷心窍,晕厥过去了。去给她喂一剂药。”

      画舫那头正热闹,玄衙官吏们配合湛卢剑君的雷霆剑意,抓到了华珖与柳木心。

      将之与许多妖兽一起关进了符篆贴满的铁笼子里。

      与此同时,许多皮包骨头的受害人也被放了出来,正在甲板上沐浴日光,失声痛哭。

      陈鹤行瞧了一会,在父亲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颇觉无趣,懒懒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陈无缺对天御重务似乎不太关心,只是华珖被抓进了天御。

      侄女华莲已乘舟而来,为难地问他这该如何是好,如何向金鱼洲主交待。

      他做长辈的,免不得接了这包袱,要为华珖商议出一番妥帖圆滑之策。

      商议到最后,结论便是,天御山高路远,扣押审问之事,能否暂先在金鱼洲进行。

      .

      “我天御审问犯人,何时不识相的阿猫阿狗也能来掺和一脚了?”

      檀晚月奔波一夜,正疲乏不已,倚在船舱绣塌上闭目。听闻红衣小使的话,她啪的一声将信件拍在茶台上,茶杯叮咚相撞,洇湿纸上墨痕。

      “滚回去!有什么话,叫你家主人亲自与我来说!”

      榻上贵人言语带怒。

      红衣小使唯唯诺诺,躬身而出。

      帘外甲板上,陈鹤行脸色发青。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

      他劳心劳力杀了一夜的妖,阿霁却一眼都不看他,连一个面子都不给他。

      他早该知道的,徐道远近了阿霁的身,天御上下便不再需要他这个照川剑君,他便再做不了天御之事的主。

      陈鹤行御剑而立,抬眼盯着绣帘,似乎想步入船舱。

      黄昏,夕阳绚烂,平铺江面。

      华莲站在一艘乌篷船的甲板上,提着一盏宫灯徐徐靠近,笑道:“天干物燥,表哥,你喝点丝瓜汤去去火气吧。成日找阿霁闹不痛快,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趁虚而入?”

      陈鹤行如饮醍醐,却又郁卒:“我和阿霁的事,没那么简单。”

      华莲闻言,打量了飒沓御剑的照川剑君一会,忽而不笑了:“你和那小医仙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陈鹤行与檀晚月不和多日,闹得满城风雨,可是连金鱼洲扫地的老妪都知道了。

      也怪不得他今日在檀晚月这里说不上话。

      “她是我师妹,我与她能有什么啊。”

      陈鹤行不耐地揉了揉眉,皙白分明的手指上,有一道连贯的惹眼伤痕。

      他想了一下,问华莲要了自己灵戒中一瓶仙药。

      他拿了药,又递给华莲。

      华莲奇了:“你这是做什么?”

      陈鹤行压低声音:“阿霁腿疾未愈,十日便须施一次金针。她下山快十日了,眼下估计旧病复发疼的厉害。”

      “你要为华珖求情,先把药给她,指不定她心情能好点。”

      华莲一怔:“你自己怎么不去?”

      陈鹤行挥挥手,不欲多言,负手御剑往父亲所在的画舫飞去。

      他亲自送药,照阿霁的性子,只能让她心情更差。

      .

      檀晚月半倚在绣榻上,纤秀眉间深锁,似有烦心事缠着她。

      音障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她难得休息,可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回顾昨夜今日,种种变故。

      她终于知道上辈子那些成山成海的妖兽哪儿来的了。

      中州承平日久,没有滋生大量恶妖的土壤。

      万邺海的大妖穷凶极恶,数量不至于那般多。

      而驯妖仙府治下的妖兽成千上万数之不清,却都有主人严加看管,性情温驯,堪比马牛。

      天御惨遭屠门之日,那些杀上山来的妖兽,原来竟都是人为培育出来的——

      包括屠门之战,从万邺海横空出世的妖神,也是人为的阴谋,而非一句简单的封印松动。

      她的父母兄长,恩师亲朋,也是一夕之间死于万邺海的封印松动。

      一切恶果,都与陈无缺息息相关。

      这一世,她提前洞察了陈无缺的阴谋,打乱了陈无缺的布局。

      她还捉到了柳木心与华珖,只要他们指认,陈无缺便能身败名裂,无地自容。

      她有师弟师妹的帮助,合力制服陈无缺,也不是难事。

      然而陈无缺算无遗策,老奸巨猾。

      在她遥遥领先,占据上风之际。

      又给她来了一手。

      华珖明面上污蔑天御,叫她措手不及。

      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这个节骨眼,她不能再用华珖,华珖一旦改口,便似威逼利诱,只会坐实天御的污名。

      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柳木心固然可以用。

      柳木心的女儿苏婼婼目前在陈无缺手上,他这张嘴,要想撬开,却是比登天还难。

      何况——

      柳木心也是妖。

      苏婼婼身上有妖环,一言一行,为陈无缺控制。难保陈无缺不会对柳木心如法炮制。

      这是一枚从头到尾的废棋。

      要不,在事态暴露之时抹杀这两枚棋。实在无可挽回之际,这两枚棋也不会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无缺仙君不愧是享誉两界、数年高标、屹立不倒的老狐狸。

      全世界都乱了,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也一丝一毫影响不到他的名誉。

      找不到指认陈无缺的人,总可以不讲武德,杀了他便是。

      偏偏,自昨夜开始,檀晚月这双腿旧疾复发,疼得她一整日冷汗涔涔,神思恍惚。

      她什么都顾不上,连处置柳木心与华珖一事,都只能交给师弟去办。

      重重竹绿纱帘外有人走近。

      被她布下的音障与眼障挡在了外头。

      不一会,传来华莲清脆的笑声:“阿霁,我来给你送药,我又没惹你生气,你总不能连我也不见吧。”

      檀晚月腿伤刚开始复发,微微针刺一般的疼,但她与这妖毒周旋良久,已熟悉痛意从皮肤底下钻出、渐成龟裂疤痕的过程,不到一日,她这双腿就该废了。

      她身上带了药,不劳金鱼洲与陈家人献殷勤。

      只是有一事,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法障撤去。

      华莲提着宫灯,踏着夜色走入船舱,舱内只点一盏琉璃灯,毛绒绒的光线,一身雪白真丝中衣的少女似刚下榻,披着淋漓彻骨的夜寒,立在长案前,俯身提笔写着什么。

      四下安静,华莲也不曾惊扰。

      檀晚月给鸾妖去了信,又顺带给城主府去了一封书谕,正式以天御名义全权接管此案。

      她才抬头,看一眼笑靥盈盈立在咫尺的幼年同窗。

      不等华莲开口。

      她冷声启唇:“华莲,你有事瞒着我。”

      华莲一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是抱着不让金鱼洲跌下驯妖仙府第一的地位才来商洽,没成想惹得一身骚。

      她讪笑:“这场兽潮来得不明不白,却的确发生在金鱼洲地盘。阿霁,我知道你不会错放任何一个人。不过这个节骨眼盘问我,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檀晚月不言声。

      她久居深山,世人都不了解她。若是了解,在她第一次给出机会时,就不该油嘴滑舌企图糊弄过去。

      华莲脸色变了一变,有些泄气,笑意也敛了:“阿霁,我帮了你这样多,你第一个盘问的竟是我?甚至不是我大哥?”

      檀晚月淡声:“华珖的罪孽我已看清。他与人合谋饲养妖兽,包庇大妖柳木心,以人炼妖,致使山海城大乱,死罪难逃。”

      “至于你——”

      “华莲。”

      檀晚月一线袍袖微扬,身姿如坚冷冰墙,纤秀面孔一动不动,眸光沉沉盯着眼前幼年同窗:“这一盘棋里,你做了什么?”

      她也很想,免她一死。

      天御宗律法昭彰,宗门内外、城池州府都得受其约束。

      数以百万的凡人、妖物生养于此,平日各行其是,其乐融融。可只要手上沾了无辜者的鲜血,一律会被送上审判台。

      更何况此事非同小可,与天御安危息息相关,与中州万千黎民百姓息息相关。

      檀晚月不可能重拿轻放,杀意凛然泄出一线。

      华莲手中宫灯随风轻摇,灯芯晦暗,她素日花枝招展、春光烂漫的表象褪去,显出精明利己的本性,只迅速辩解道:“我若与此事相关,又怎会邀请湛卢剑君同舟?”

      “我大哥向寇长老买妖兽,那些妖兽下落不明。画舫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消失一个,也不见人来寻找。”

      “我为掰倒他,于是找天御之人介入。其余之事并不知情。”

      这么说来,华莲最多定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檀晚月审视着华莲精妆娇妍的脸庞。

      华琅眼睫精致,鹅黄亮片闪烁,下眼睑覆着一层鸦羽似的长睫,瞳仁僵直:“阿霁,你需信我。”

      “这个关头,我大哥分明已不能用了,金鱼洲需要安□□的人。”

      华莲言辞露骨。

      檀晚月疼痛难忍,不动声色握拳在椅子坐下,垂眸,手搭在冰冷桌面上。

      华莲近前一步,彩色裙带微扬璎珞叮铃,她越说越大胆:“我见过世上无数大族联姻,婚后,夫妻之间永远绕不开博弈真心、地位、利益。”

      “阿霁,陈家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说句难听的,他们已经开始算计你了。我姑母早已派人给我爹吹风,只等我大哥一死,他们的看中的子嗣就会上位,金鱼洲将来落在陈家手上,不如落在你手上——”

      檀晚月眼睫一颤。

      这一手棋她不曾考虑,华莲却是误打误撞说到了重点。

      华莲本该是金鱼洲不遑多让的继承人,可若与华珖一齐卷入柳木心大案,身陷牢狱之灾,山海城第一仙府就该落入陈家人手里了。

      陈无缺,不愧是陈无缺。

      步步算计,步步紧逼。她一不留神,就会踩入他的陷阱。一番辛苦,全为他做了嫁衣裳。

      华莲丹唇开阖,眸光炽热,灯下泛出光彩。

      “阿霁,你信我吗?”

      “我会为你所用,在位一日,不但会保金鱼洲繁荣昌盛,且会像天御那般约束治下,使人无妒、妖无怨,人与妖共享太平。”

      “将来,金鱼洲在我华莲手上,必将成为天下驯妖仙府的典范。”

      檀晚月纤白手指点了点桌面,微微抬睫乌眸如漆,看着华莲,不吭声。

      金鱼洲三姑娘一贯是野心勃勃的。

      倒不曾想,她这唯利是图、市侩圆滑之人,竟也说出这番话。

      大抵她也是少年人,总难免向往人间至好,这名利场的游戏不过那么回事,可以用钱生钱,用钱买到万物,却已开始买不来真正的好东西。

      华莲叹了一口气,终于挫败道:“阿霁,我在你眼里,不至于那么坏吧?”

      她从鹅黄纱袖中掏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而后有点手足无措,坐立都不对劲。

      阿霁不发话,一定是不信她。她嫌疑没有洗清,也不敢擅自离开。

      檀晚月忽而冷声道:“这瓶药,我不用。你拿走。”

      华莲一怔:“这是……”

      她刚想供出陈鹤行,便后知后觉意识到阿霁这是放过她了,不禁大喜,上前拿回了药,又笑道:“阿霁,那你自己保重。”

      临走前,她顺带坑了一把徐道远:“阿霁,忘了和你说了,湛卢剑君这两日和我玩得挺高兴的。”

      “就剑君那闷葫芦一般的性子,与其日后留给不对付的人磨合,不如和我一块共事。”

      “我的提议,你考虑一下嘛。”

      檀晚月闻言,这才终于神色微动,淡声:“知道了。”

      华莲顿时激动,宫灯都差点忘记拿了。

      离开时,璎珞叮咚,惊散一池游鱼。

      夜色重归寂静,檀晚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余悸未消。

      为这一步没有下错的棋。

      也为麾下新人。

      错过了石破卷。

      没成想,上天又给她送来一个华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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