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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雨画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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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身负天御少主令,中州大阵莫不能往,落神阵象征性地感应了一下她身上的灵炁,便为她开了一道口子。
檀晚月提剑了结一只小妖,那鲜血很稠,不似妖血,倒似人血。
她眸光微沉,一路御剑往战况最稠密的云雨画舫飞去。
徐道远立在桅杆上,双手结剑印,湛卢神剑悬空引雷,惊雷闪电轰隆而下,一大群妖兽被炸飞掉入河面,浪花席卷似千丈雪。
檀晚月飞近时,倒意外看见了乘一叶轻舟,倚靠在画舫巨船下的华莲。
华莲一脚将欲爬上舟楫的妖兽踹下水面,然后想往画舫底舱爬去。
夜色漆黑,御剑飞近的檀晚月乌发雪肤,亭亭而立,眉目凛然神威,便如一轮明月,在雪瀑逆流间灵炁皎皎。
这过分的耀目,比一大堆妖兽齐齐攀上舟楫还让华莲骇然。
华莲吃了一惊,看清来人,终止了不太雅观的动作,提起宫灯一照,喜出望外地笑道:“阿霁,你来了,有你在我这颗心可就能落回肚子里去了。”
檀晚月却只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一路掠过了她。
灵炁覆盖整只小舟。
檀晚月停在船顶,剑光轻柔落在乌篷船的绿盖上,她朝已经开窗的底舱看了一眼,又向河面上的战况看了一眼。
主战场已经从画舫转移到了更为广阔的河面。
无数妖兽沉浮在水里,会浮水的愈战愈勇,不会的已经肚皮一翻,成了煮熟的饺子。
不远处,还有一处战况激烈的场所,仔细看去,竟是陈鹤行带人主导的。少年剑君站在一艘小艇上,英勇杀敌,身后还寸步不离跟了一袭柔柔弱弱的红妆。
檀晚月御剑飞近画舫时,人人都只觉一团莹莹光芒飞近。她一落地,人人这才看清楚了。
“阿霁!”陈鹤行大为惊喜,御剑就要飞来,被身后惊声尖叫的苏婼婼绊住。
“师姐。”徐道远却身无挂碍,双手一收,松绿色的剑诀法印消失,他往檀晚月身边御剑而来。
这一幕落在陈鹤行眼里,陈鹤行像挨了一个大逼斗,面上无光,心里极不痛快。
奈何左右都是妖兽,小师妹还吓得泪眼涟涟,呜咽不止。
陈鹤行只得化恼恨为力量,照川神剑如光柱一般,劈到哪,哪就是尸山血海。
“师弟,你说的底舱,便是此处?”檀晚月看向徐道远。
“对。”
檀晚月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秀面娴静,肌肤玉雪,似姑射神女落入尘世。
偏她衣角染了一层浅浅烟灰,徐道远无法忍耐似地盯着,抑制伸手拂去的冲动。
檀晚月的神识迅速覆盖了画舫底舱,锁定了一张角落桌面。那地方昏暗不清,梁下油灯随狂风飘忽不定,桌上堆满杂物,禁制聚集在桌面中心的一只盒子上。
禁制强大无匹,她的神识一接近,便有坚冰曝于日轮之前,瞬间消融之感。
然而,奇怪的是,这禁制却并不曾抵抗她的神识。
檀晚月讶异之下,沉吟了一会。
若是化神境大能的方外世界,怎么可能让陌生神识随便进出。
这地方禁制强大,布下禁制之人远在她与师弟修为之上。中州或还找不到这样的人。
她说不准那会不会是个陷阱。
固然她只交出了一缕神识,可幕后之人奸诈无比,敢在山海城酿下滔天大祸,手段岂会寻常。
神识陷落,她便废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柳木心至今没有现身。
檀晚月纠结了两息,垂眸闭目,颊侧发丝飘飞,她找到师弟的方向,叮嘱道:“我进去看一下,若有异动,师弟,少主令在我灵戒中。”
徐道远一愣,心脏怦怦直跳,恍惚一息:“师姐,我明白。”
檀晚月不再犹豫,神识畅通无阻进了盒子。
然而让她万分惊讶的是,盒子竟只是盒子,里头装了一件陈年旧衣,银色攒花的兜帽披风。
衣服上的气息很熟悉。
她迟疑了一会,不敢置信地终于确认,那衣服是她小时候穿过的。
这……这,怎会如此离奇?
她以为九死一生的陷阱,结果却是一出儿戏。
那幕后之人简直将她耍的团团转。
檀晚月失神了一刹,睁开双眼,还有点儿找不着北,身边护法的师弟忽而沉声:“师姐,华珖来了。”
神识抽离之际,檀晚月福至心灵,乍然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盒子,是琾玹剑尊的。
那幕后之人定是不知从何处拿到了这盒子。
凭他修为,探查不了盒中之物。
便如待裴如故一般,故弄玄虚,引她调查,浪费时间。
所以,从头到尾,并无什么方外世界!
也没有化神境大能!
檀晚月狠狠松了一口气。
现在最需要搞明白的,就是柳木心究竟被藏匿在了何处。
“师姐,华珖情况不对,要不要去看一下——”徐道远沉声开口。
檀晚月与徐道远御剑升空,只见河面上妖兽死伤惨重,旭日初升,半江瑟瑟半江红。
陈鹤行过了一把英雄的瘾,此刻正在驯妖仙府修士们的簇拥下,接受荣耀。
苏婼婼在他身后船舷上坐着,披着他的葡萄紫外衣,神色不宁,盯着河面上一个方向看。
看来,苏婼婼也不知道柳木心在何处。
檀晚月收回视线。
那从昨夜开始便备受折腾的金鱼洲大公子此刻一路奔上了船头,失了神智一般,迎着日光扬声大笑,神采飞扬,比他表弟陈鹤行还张扬。
“好一出毒计啊!”华珖张开双臂,接受刚一出生就显得毒辣的夏日阳光洗礼,伸手一个接一个指过去:“你们、你们想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让我背这个黑锅,让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吧?”
华珖捧腹大笑:“没门,要死大家一起死!”
云雨画舫出了滔天之祸,这个少洲主之位绝对保不住了,保不准,还有性命之虞。
华珖破罐子破摔,伸手转动船舵,似要架船而逃,然而船帆已烧穿千百破洞,船体也快散架,他用力将船舵一扭到底,前舱甲板豁然开了一个大洞,日光从上而下淋漓照入,坐在一只酒桶上,低头吃一块肉干的柳木心一愣,仰头看来,只见苍穹云光叆叇,诸天之上有两名剑修,衣袂飞扬剑光如雪,俯瞰着囊括他的这一幕。
底舱除了柳木心,还有许多炼化到一半的妖兽,以及关在笼子里的凡人、修士。
华珖此举,可算是捅了幕后之人的老窝。
凡人们爆发出尖锐的哭嚎:“救命!仙长救命啊!救救我们!”
无数双手,从牢笼栏杆往天日所及的方向伸出。
柳木心眼疾手快,抬手遮了一下秾秀面孔,利落起身,掀起衣袖割破手臂。
妖血落空中,经地上六角星芒石上阵法催动,一颗颗飞落沉眠妖兽们身上。
檀晚月心口漏跳一拍。
那些妖兽睁开双眼,缓缓起身的同时,牢笼中的凡人猛然收声面露惊骇,浑身战栗往角落缩去。
这些妖兽身似泰山,肌肉遒劲,不是虎妖便是狼妖,俱是驯妖仙府对上只觉头疼的大妖、恶妖,平日驯化也没什么益处,是以在场修士大多没有对敌经验。
若任由这批妖兽出世,琳琅河难免又是一场恶战,说不定还得死上好几个仙府权贵。
底舱漆黑,甬道狭长,柳木心囫囵吞下肉干,转身往底舱另外一个方向跑了。
这艘画舫大如巨楼,船身线条长而鼓起,藏有暗道也不稀奇。
檀晚月御剑旋身而下,打算追踪柳木心。
徐道远紧跟了上来,湛卢神剑引晴空天雷落下,一声接一声雷霆巨响,让底舱作恶的妖兽凝滞了一息。
恰在此时,华珖爬到桅杆上,张臂大呼:“天御护不住这个世道啦……”
“你们做不了中州的保护神,便想利用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恶妖、大妖,拿去给天御弟子长脸造势,邀买人心……”
“就算死,我也要揭露你们的恶行恶举!”
风声将这一番话送的很远。
河上舟楫,载满了人。众人听到这番话,脸色俱是一变。
檀晚月脚下剑尖一滞,在华珖三寸之遥居高临下地停住。这泼脏水刺耳至极,她乍然听闻,面沉如水,扫视一周最后落在不知死活的华珖身上,盯了华珖一息。
好家伙。
华珖从义庄逃出,不回金鱼洲,却突兀出现在云雨画舫。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华珖不知恐惧,还在船上大叫,做他的跳梁小丑:“是天御逼我的!我又没疯!我只是想赚点小钱!”
“利用花魁吸引世人眼球,以人炼妖,犯下种种天理不容、五雷轰顶的大罪,到头来都推到我一人头上!”
“天御这是想逼死我啊……”
檀晚月转头命令:“师弟,抓住华珖,小心,别让人死了!”
徐道远领命而去。
檀晚月转头全神贯注对付柳木心。
她沿着一线若隐若现的妖炁,御剑绕过一半露出水面、搁浅在岸边的龙骨,灵炁似冰霜覆盖船身,逐寸逐寸堵住柳木心后路。
她比柳木心速度快一点。
柳木心很快就发现走投无路,在船体中间一处停了下来。
前后俱是死路。
柳木心撑着地板,喘息,发线飘散在颊侧,眼角一点泪痣闪着光泽。
漆黑的底舱,已有一道裂缝,迎来初升的光辉。
就在檀晚月进入底舱的前一瞬,她眼角扫到不远处小艇上无数人齐齐起身而立,张望这边战况。
陈鹤行身后,苏婼婼面色苍白眉目茫然,似不知柳木心已是瓮中之鳖。
而在陈鹤行身后船舱里,此刻有一只冷白色、青筋分明的男人的手,撩开锦帘,弓腰探身走了出来。
那男人远远看去,便觉仪表堂堂,世之君子。
他高大俊美,脸容偏长,是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一身深紫绸衣,墨色缂丝腰带,短靴乌履,柔顺光滑的乌发用镂金小冠半束半披,活脱脱是陈鹤行的翻版。
只是他眼角眉梢有笑纹,彷佛永远不会给人难堪,是个温和高贵、极有修养的翩翩公子。通身魅力比陈鹤行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贵族子弟修炼到中年,最理想的大概便是他这个状态,眉目深邃,手持羽扇,举手投足便是一方大儒名士的成熟贵重,三言两语,便可举重若轻,化干戈为玉帛。
那男人便是陈鹤行的父亲,举世无双的无缺仙君。
陈无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在此?
檀晚月眨了眨眼,后脑勺似有一根弦猛然绷紧,在这一瞬,一切蛛丝马迹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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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知晓裴如故来历之人。
能拿到琾玹剑尊盒子之人。
在金鱼洲、城主府多方周旋,而不用抛头露面之人。
除了陈无缺,还有谁!
檀晚月猛然停剑,旋身回望,就在那一刹那,与陈无缺遥遥对视了一眼。
陈无缺目露惊讶,了然似的爽朗一笑,扬声道:“少主莫慌,区区一只金丹境大妖,还成不了气候。本君助你一臂之力。”
陈无缺是举世闻名的灵阵师,大宗师境,蓬莱三大世家之一的家主。流云,空气,露珠,都能成为他手中绘阵的材料。
他抬手,在空中画下一道繁复瑰丽、让人眼花缭乱的双鱼大阵。
双鱼大阵飞速驶近船身。
有此阵法,这满船人也好、妖也罢,都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檀晚月提剑,凌空而立,十二道森白剑意成阵,嗡鸣一声,猛然对上了双鱼阵。
陈无缺俊容笑意微怔,上前一步衣袍猎猎,似乎不解:“少主,可是怪本君多管闲事?”
檀晚月出了一脑门汗,眉目光洁,脸色比平常要白。
她反手巩固剑阵,将双鱼阵挡在船体前,长长袖摆似流云飘曳。
在她身后,本就岌岌可危的画舫,此刻船体碎裂,木屑四溅,底舱爆发出一阵比一阵尖锐的哭嚎声,连华珖都撑不住坠落掉在了甲板上。
妖兽们已经从底舱窜出,嘶声咆哮,要作乱人世。
徐道远一道灵炁将华珖捆住,扔进了画舫底下飘摇的一只小船里。
转身,一人一剑,独对千军万马。雷灵根的优势此时尽显无疑,向天借雷劈下,一炸一个准,妖兽们皮肉开花,四处逃窜,只是死不了,都被封在了十二剑阵后。
那双鱼阵分明可以直接灭了这群金丹境妖兽。
天御这俩少年少女非要多此一举。
不就是几个凡人吗?
还重要得过满城百姓的安危,沿岸仙府的财帛吗?
陈鹤行立在父亲身边,听到旁人诋毁未婚妻,说她不识好歹。
再遥遥一看未婚妻的脸色,他眉头猛然一皱,上前高声相劝:“有我父亲在,阿霁,你下来休息一会吧。”
“双鱼阵只会杀妖,不会伤人。柳木心逃不出我父亲的手掌心的。”
此言一出,众人惊叹,从未见过如此懂事的阵法。
不愧是无缺仙君,世事到了他手中,便完美无缺,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偏偏檀晚月听而不闻。
陈鹤行这会真不明白了,困惑追问:“阿霁,这大妖柳木心为非作歹,罪无可恕,你难道真想留他一命?”
“阿霁,为什么?你该不是,该不是——”
剩下那半句他说不出口了。
他很想问未婚妻,该不是还在与他怄气,所以不想在此关头,承他陈家的人情吧。
可阿霁岂是这般幼稚任性之人。他真问出来,阿霁本来生他一二分气,这下足足要生十分气了。
陈鹤行想了一回,闭了嘴。
他自以为这回有分寸识大体,给未婚妻留了脸面。
殊不知他这番话过分体现留白艺术,意犹未尽,一瞬勾起了四周驯妖修士们的忖度猜忌之心。
四下目光晦暗,窃窃私语,此刻天御两位大人物尚在场,都清晰可闻。
不出几日,山海城乃至中州估计能传得满城风雨。
届时,天御百年名誉岌岌可危,镇不住场面,各地必然因这一出妖乱掀起轩然大波。
檀晚月迫不得已停身,从灵戒中取出了少主令,玉牌金印流转,墨绿绦带飘过她冰凉滑腻的一节手腕。
她迎风布阵,借音阵,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语调昂扬含怒:“金鱼洲大公子藏匿大妖柳木心,神智失常不畏生死诬陷天御,此案诸多不分明,远不到盖棺定论之时,日后我檀晚月定会彻查,绝不姑息!”
“诸君谨言慎行,若有诋毁天御之言,日后叫我听到,休怪我秋后算账!”
陈无缺面露难色,似乎失望。
左右仙府之人面面相觑,却是无形之中交换了一个隐晦信号:
天御少主这是急着捂嘴呐?这回怕是真踩到天御尾巴了。
天御五位化神大能一夕之间全军覆没。
当时便有谣言说此乃天罚。
天御少主残躯病体,苟延残喘,在天罚之下如何扛起大梁?
为了维护天御诛妖庇世的金字招牌,故有今日这一番举动:引狼入室、杀妖平乱、彰显功德。那也是很可能的。
结果想露脸,不小心玩砸,却露了屁股。
柳木心那是何等厉害的大妖。
祸乱南疆时,天御这俩孩子还乳臭未干呢。
今日多亏了无缺仙君镇场子,不然山海城简直完蛋了。
就这。
他们天御还不领情。
还怕无缺仙君抢了风头,非要留柳木心一命,将来亲自灭了。
檀晚月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局面大约要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