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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裴氏义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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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乍然浮现在檀晚月面前的,竟是一张好看到能让女人眼前一怔的男子脸庞。
这男鬼身穿墨袍大袖衫,乌发白肤,没有血色的唇很薄,形状优美。长睫浓密漆黑,眼睛漂亮似宝珠。
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
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檀晚月坐在天御少主这个位子上,一生之中难免见过不少世面,甚至对她投怀送抱的男人也不乏少数。
她孤标傲世,冷心冷情,从来不为所动。
上一次,让她一见到就霎那恍惚的男人,还是她那前未婚夫陈鹤行。
如果说陈鹤行生了一张恃宠而骄,俊美惊艳,能让世上绝大部分女人一见钟情的脸。
眼前这个男鬼则生了一张说不上多么惊为天人,却一定能让世上所有女人无法讨厌的脸。
尤其他笑起来时一双眼宛如月牙,浓密长睫微微下垂,眸光温柔,似水波明净。
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苏婼婼。
只能说。
苏婼婼那幕后妖主为了对付她,的确花了一番心思。
这美人计,用得挺狠。
“仙子明察,我虽然是一只鬼,可没有做过丧良心的坏事。”
被一线灵炁从尸身里揪出来的男鬼与苏婼婼不同,他情绪稳定,当下便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温声解释:“这具尸身在我附身以前便死了,我和他的魂主商量过,都同意了,我才用他行走于世的,也不曾招摇撞骗,伤天害理。”
“仙子若不信,我就住在桐花巷,街坊四邻都认识我,可以去打听。”
檀晚月一身灵炁灼灼,衣裙翻飞银丝流光。
男鬼却似毫无感觉。
见她纹丝不动,便主动用很平常的语气,开始介绍起自己这旁人听来荒谬无比的一家人。
“裴家三口,的确都是我一个人。”
“裴家主经营义庄,做殡仪生意。裴夫人每日相夫教子,买菜做饭。”
“小裴公子痴迷画画,却有眼疾。画技是我用裴夫人的身份去学的。”
他语调平和,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从容。
能让昔日的裴义庄从落魄潦倒,变成今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一家之主,还能在短短半年内闷声发大财,从城郊贫民窟搬进桐花巷,莺迁仁里,燕贺德邻。
不得不说,他的确有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仙子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请仙子不要怀疑我是恶鬼。”
男鬼说完,飘在少年尸身上。
一副任人宰割的咸鱼模样。
天色漆黑,唯有雨线淅沥在天地之间勾连泛滥出一点光泽。
檀晚月瞧着裴如故,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男鬼。
身上有鬼炁,却无魂息。
从方才开始,便不受她灵炁的攻击。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还能安然无恙。
饶是檀晚月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也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驱使这具死尸的并非游魂野鬼,而应该称之为分神!
世上唯有化神境大能,可开分神——
她原以为苏婼婼这位幕后妖主是与自己同一水平的宗师境。
可若竟是一位化神境尊者——
一步境界遥如天地。
化神境大能可移山填海、翻云覆雨、一炁杀尽满城妖兽,神通只在无所不能的琾玹剑尊之下,那远非她能及。
一线苗头浮现在心里那刻,带来无边无际的惊悚。
檀晚月涵养极佳,不允许自己露出内心一丝一毫的惊涛骇浪。
她刹那间便有提出霁月的冲动,强行忍住了。
只用十二分自控力压下全身的战栗,柳眉凤眼冷冽,失去血色的唇线紧绷,死死盯着面前从容含笑的男鬼:“尊驾堂堂化神大能,何以藏头露尾,只敢以一具分神示人?”
分神与原身毕竟有差距。
以她的修为足以对付一具分神。
只是杀了分神也没什么用。
昔日,檀晚月见过阿爹阿娘与其他几位山主的分神。
分神便如空花阳焰,槿艳沤珠。
由原身控制,随意释放收回,伤之不能伤原身丝毫。
裴如故惊讶了一下,眨了眨眼,无辜笑道:“姑娘,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分神,更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然也不用七夕节还要出门卖画了。”
见檀晚月一脸不信,他伸出手,模拟妇人纤手破新橙的动作,一边无奈道:“仙子,你记不记得,前几日有人给你送过一篮橘子,那个妇人也是我。”
此言一出,檀晚月难以忍耐地皱紧了眉头。
“仙子还不能相信我吗?”
“你住嘴!”
檀晚月忍无可忍。
霁月似秋水寒灼,已然出鞘,一线锋利剑光直抵男鬼咽喉。
男鬼一瞬闪开,剑锋沿着侧颈而过,却依然在他分神之上留下一道痕迹,似旭日金光破开云雾的裂痕,细细一条,再弥补不回去。
男鬼异常惊讶,睁大眼,看着檀晚月。
“仙子,我做了什么,你这样生气?”
檀晚月脚尖轻点,提剑而上。
袖口一沉,一枚妖丹从宽大的袖边滚落。
秋秋迫不及待地现身,却又不喜地上雨水,下一瞬便身形暴涨化为鸾妖原形。
“哪儿有橘子?”
庞大的鸟身在凉亭中飞来飞去甩溅水珠闹得鸡飞狗跳,还一头撞进了裴如故怀里。
裴如故怕她掉下,圈手抱住,老实巴交缩在凉亭里,像一个抱着鸡的的乡下人。
“橘子呢?秋秋的橘子呢?”
“秋秋饿了,秋秋要吃橘子。”
鸾妖细长翠眉一左一右乱飞,贪婪地转动脑袋,鸟喙一张一合。
“橘子,没有……”裴如故再一次惊呆了,又忍不住应声。
他看了这已然视自己为蛇蝎的仙府姑娘一眼,见这仙子没吭声,他便似一团墨云沉在地面,俯身从地上少年腰侧的褡裢里摸出一团油纸。
还没说话,油纸就被鸾妖一嘴子啄破,叼出一块饴糖嘎巴嘎巴吃了。
“檀晚月,他不是坏人。”
鸾妖咂咂嘴,似乎对这糖的滋味很满意——她能不满意吗?她饿急了都能把陆城主府上那一树青涩、没熟的杏子吃干抹净了。
“别杀他,留着给我吧。”鸾妖又大言不惭地下令:“说真的,我看这小鬼有几分眼熟,可能是我几百年前的熟人。”
檀晚月不由大怒,面沉如水:“秋秋,你回来!”
鸾妖被她这一声疾呼,吓得一哆嗦,转身抱紧了男鬼的脖子。
她奶奶的孩童音,惊声尖叫:“檀晚月,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这男鬼如果真的是化神境大能的分神,那不也应该是你家的吗?中州除了天御,哪儿还有化神境大能啊?”
是啊。
檀晚月幡然醒悟。
她的神识曾扫过这男鬼一身,除了确定他是分神外,没有异样。
霁月、鸾妖、包括她的六感,也未从他身上发现什么邪祟气息。
实际上这一身疑点的男鬼,除了与苏婼婼幕后妖主有关之外,还有一种解释——
他也有可能是某一位化神尊者云游四海,自己回去了,却不小心遗落在山海城中的一具分神。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分神莫名记忆全失,竟误以为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而后便开始在山海城中狗狗祟祟扮成凡人,躲避仙府追查,甚至还其乐融融过上了凡人的生活,融入了市井烟火。
分神是原身的一部分。
久不收回,也会影响原身的修为,按理说纵然一时忘记,时间久了也必会收回去。
除非,原身遭遇了什么意外——
半年前,万邺海封印震荡。
来不及收回分神,便在仓猝之际身死道消的,全天下也只有天御这五位大能。
那一夜,五颗夜星于长空黯淡,这一被落在凡人城池里的小小分神,也同时失去了与原身的联系。
所以,这男鬼有可能就来自天御!
是阿爹、阿娘、付山主、棠安山主、雪青长老,这檀晚月五位亲朋其中一位的分神。
分神还在,便也说明檀晚月这五位亲朋其中一位也还未死,还在万邺海底等着被她救出来!
若是如此,便绝不能杀。
搜魂也不能用。
甚至,还得如珠如宝地把他守护起来。
檀晚月电光火石之间思绪急转,一时之间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天御众人是她的软肋,她宁可杀了自己也不可能负了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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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
裴如故听鸾妖为自己说话,仿佛有点感动,觉得不能束手待毙一般,温文开了口:“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呢?”
檀晚月如临大敌盯着这喜感的一人一鸟。
不言语。
贸然相信,与绝对不信,都不是她此刻思索的方向。
此刻,她在想,她搞不清楚这男鬼的底细。那石破卷,以及石破卷背后之人或许也搞不清楚,引导她去对付这男鬼的的动机与时间节点,便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檀晚月早在第一次见到石破卷时就起了疑心,石破卷对魅妖的调查太过刻意,像是一个专等她往里跳的圈套。
在看到陆若舟提供的宾客名单时,她更是坐实了这人不可信。
石破卷身为长史,文书由他统筹。那份宾客名单上,却没有城中任何一位宗师境大能的名字。
他在为那个幕后妖主遮掩。
一如姜林在摇光仙山埋伏多年。
石破卷在城主府深藏不露。
却也是苏婼婼那幕后妖主的一枚棋子。
将她引导到这男鬼身上,指望她大费周章、刨根问底查个明白,不过又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她下山这三日,虽然对幕后妖主与柳木心的下落还一无所知,却已经锁定了石破卷与华莲兄妹。
华长庚的确是城中最有条件、也有最嫌疑包庇柳木心之人。
山海城封闭,落神阵开启。
华长庚不愿捧着这个烫手山芋,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柳木心转移到城外去。
所以,她前往义庄之时,幕后妖主必然会有所动作。
……
“看在为仙子送过橘子的份上,仙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男鬼像认了命,被捉去驯妖仙府或者玄衙,都能接受。却又恳求,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只是能不能别伤我这具尸身?”
“这具尸身是我一个朋友的,他离世之前的心愿我还未替他完成。”
檀晚月抿紧了唇。
从乍然发现这男鬼有诈,到秋秋对这男鬼毫不设防的亲近,她已然慢慢冷静。
这具分神的身份,一时半会无法坐实。她却可以通过一些细节进行推敲。
檀晚月心神不宁满腹猜忌,雨声淅沥逐渐微弱,她终于启唇:“你叫什么名字?”
裴如故闻言一笑,似霎那松弛,温和似水的笑容,却又泛出点迷惘:“仙子这真是问倒我了。”
“我也不知自己真正叫什么名字。”
“仙子,不是我有意隐瞒,此事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好。”
男鬼有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脾气,温温笑着,讲着自己的人生故事。
这个故事,他虽然简化,却也实在曲折离奇,过于漫长。
大概是半年前一日,他突然从城郊义庄醒来,失去了所有记忆,只知自己是一只孤魂野鬼。
但很快,他又发现自己可以附身在尸身上,躲在别人体内出门行走,便不会被仙府之人盘查追杀。
为了活下去,他只好附身在裴氏义庄之主身上。后来又陆陆续续经历了许多事情。
他有了许多具尸身,裴夫人、小裴公子都是其中之一。
“我害怕忘了自己的来历,便跟义庄之主借了一个姓氏,姓裴。”
“希望自己和以前还能一样,这样走在街上,熟人也许就能认出我,所以为自己取名如故。”
“仙子,我叫裴如故。”
檀晚月抬眼,纤长睫羽似扇子一抬,瞳心雪雾弥漫:“之前为何接近我?”
“我对仙子一见如故,才……”
裴如故支吾了一会,忽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坦白道:“仙子,其实,我对你并非一见如故。而是肯定,你就是我的故人。”
裴如故忍不住又问:“仙子,你以前认识我吗?”
檀晚月静默如海。
却没有否认。
“檀晚月估计不认得你。”
大人还没说话,秋秋已经自作主张认下了裴如故这个老朋友,奶声奶气地勒索道:“不过秋秋认得你就够了,你可要好好报答秋秋,知道了吗?”
裴如故似有点失望:“仙子果真不认得我吗?”
秋秋这下骄傲了:“檀晚月才多大啊,不到二十岁,前前后后认得天御几个人几只鬼啊?”
“和秋秋可不一样。”
“秋秋都活了二百年了,天御历朝历代什么宗主山主,执事长老啊,都认识。”
那叫都认识?
那叫都祸害过好吧。
琾玹剑尊以前不拘束鸾妖。鸾妖一度是各代宗主刚上位时的“童年阴影”。檀晚月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拜入天枢习剑时,剑尊终于开始给鸾妖树规矩,敬尊长。
饶是这样,她这个小宗主,还是被鸾妖一口一个“檀晚月、檀晚月”直呼其名的叫。
在人事来去、生杀大权上,鸾妖也敢当着她的眼皮子擅作主张。
偏偏,有的时候,她还没法反驳。
因为鸾妖固然顽劣,这次却是对的。
檀晚月憋屈了一会,脸色发寒,腰间雁镜忽而亮了。
竟是陈鹤行。
“阿霁,昨天我走得匆忙,没和你说,我阿爹阿娘听说你腿疾康复了,都很为你高兴,眼下正在商议举办合籍大典的事。”
“阿霁,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金鱼洲一趟?前日我舅舅过生辰,有个点心师傅手艺不错,我给你留了一盒一口酥。”
檀晚月听了一脸黑线。
要不是在陈无缺与金鱼洲主面前,不能轻易撕破脸皮,这个雁镜她已经挥灭了。
高兴?
陈氏夫妇上辈子压根不想陈鹤行入赘天御,怎么可能高兴。
“晚月若是有空,自会过来,不必你催。”
一旁珍夫人嗔笑道:“阿鹤,过来给阿娘瞧瞧,你在天御这半年是不是又瘦了。”
“夫人见谅。”檀晚月终于淡声开了口:“晚辈这几日忙于宗中杂务,抽不开身,一旦有空,定亲自拜访夫人与无缺仙君。”
“诶,不急。”华珍笑声娇脆,全无深意一般:“仙君与我都知道你这孩子的心意,你当以天御为重。”
陈鹤行急了:“阿娘。”
檀晚月默然半晌,浅笑:“夫人说的是。”
雁镜黯淡。
一旁碎碎念的一妖一鬼也同时猛然收声。
在秋秋孩子气的讲述里,裴如故俨然已经听完了天御檀家这位金枝玉叶、冰雕玉琢的大小姐坎坷的情史。
无非是,她爱他。
他爱她。
她痛苦不已,却拿他和她没办法。
裴如故作为一只记忆全失、没见过世面的野鬼,深深震撼了。
他仿佛想象不到这个世上还有谁舍得不要这么好的姑娘当妻子。
眼下有种“瞎猫撞到死耗子”的心理,不由想入非非了一瞬,若他是这位仙子的未婚夫,,别说不要她了,他估计都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一刻。
他眼下虽然清楚自己的原身与檀晚月没有什么关系。
可他总觉得……他的原身对檀晚月一定有种很深很深、死也放不下的执念。
不然,也不至于他一见到她,便欣喜若狂,忍不住想要关心她,呵护她,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世人一般把这种“你对某人了如指掌,某人对你一无所知”的关系,称之为暗恋。
所以说啊。
裴如故脸上笑眯眯的,毕恭毕敬般,心里却打起了鬼主意。
他的原身与这仙子最可能的关系,估计就是他暗恋这位仙子。
他的原身是个又废柴又喜欢痴心妄想的人。
知道人家有未婚夫,本领高,长得好看,便一直把这份感情默默藏在心里。
殊不知,人家与未婚夫都快闹掰了。
裴如故忽然觉得责无旁贷。
真是如此,他的原身便遇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运气这么好,在茫茫人海中遇上了自己从前暗恋的人。
他得代原身对这位仙子好,让这位仙子喜欢上自己。
将来,他那废物原身就可以直接抱回一个妻子了。
与其说是一见如故。
看眼下男鬼这随着呼之欲出的心事而浮现在脸颊处的薄红。
倒不如说是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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