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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裴氏义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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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卷悠悠转醒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两位顶头上司关怀的脸孔,这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个噩梦。
他骇然了一会。
偏偏,还得假装出感激涕零、卑微入骨的神态。
“石长史感觉如何?”
“还好。”
檀晚月关心了一句,便淡然直切主题:“石长史,昨夜华若舟为何杀你,你心里可清楚?”
石破卷露出真心实意的茫然之色:“这个,属下也不知。”
檀晚月默然须臾。
她雪肌乌发,眉目冷凝,侧身而立,忽然在上首交椅坐下,看向一边的陆若舟:“陆城主,不妨说说,对石长史差点被杀一案有什么看法?”
陆若舟寻思了会,斟酌答道:“石长史为人属下了解,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与华长庚没有私怨。”
“石长史近日也就在您跟前走了一遭,大出风头。他刚一给您提供妖卷,便遭了华长庚的黑手,看着似要杀人灭口啊。”
“故而属下以为华长庚应与您要调查的魅妖一案脱不了干系。”
檀晚月心里已然敲定这些想法。
让陆城主分析,也只是旁敲侧击看看陆城主究竟在这一出风波里扮演什么角色。
自古繁华地,托举万千泡沫,也从来容易沦为人心鬼蜮。
这些权臣世家、仙府门阀是中州根基,若为门户私计、抑或恩怨情仇而互为攻讦算计,影响的不仅是一家一院的荣辱,更是一城一地的兴衰。
她不关心陆若舟与华长庚之间的私怨。互别苗头可以,只是不能化为风雨落到山海城生灵头上。
“石长史死里逃生,逃过一劫,虽是石长史命不该绝,却也看出山海城治安不善。”
说着,檀晚月目光定定看向陆若舟。
敲山震虎。
“陆城主,该领什么刑罚,自己心里可还清楚?”
金鱼洲大公子行凶。
不抓那孽畜。
反而先急哄哄给他这个老倒霉蛋扣上一顶帽子。
陆若舟有点委屈:“属下自甘罚俸一年。”
檀晚月见他冥顽不灵,敲了敲桌面,冷声:“陆大人在位十二年,想必还记得自己所持城主令,是为何人何事,坐在这个位子上吧?”
陆若舟犹如醍醐灌顶,浑身猛僵,低头:“下属不敢忘。”
他诚惶诚恐,剖心剖肺,就差在檀晚月跟前椅子跪下了:“华长庚与属下是有陈年过节。”
“属下的确想借索要妖册一事,曝光华长庚的恶行劣迹。可至于借刀杀人,让石长史身陷险境,耽误少主查案之举,属下想都不敢想啊。”
“华长庚为人猖獗,手下驯妖无数,与柳木心勾结、包庇柳木心在城中行恶,不管从天时地利人和,都有极大可能。华长庚又有杀人灭口之实,属下才会这么说的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身为天御未来的宗主,檀晚月很清楚这一点。陆城主肯坦白,她便肯信。闻言,没再多说什么。
陆若舟后知后觉自己仙官生涯丝滑熬过一劫,心下猛觉后怕,低头牵袖抹了抹汗。
一旁金泽灿灿、香雾袅袅的铜兽香炉边,病榻前纱帘轻遮。
石破卷死鱼眼渐渐聚光,似乎对眼前这君臣尽释前嫌的情形感到困惑。
敲打完陆若舟,檀晚月一袭雪色衣裙亭亭而立,隔着朦胧视景看向石破卷,说回正题:“石长史,你所书《魅妖卷》最后一页,疑心鬼修一流与此案有关,为何?”
石破卷这下支棱了,缓缓从病榻起身,他似才觉这副身骨轻盈充沛,精神状态这辈子也从未如此好过。
听一边陆城主忙不迭给天御少主搭高架,他才知原来自己这副贱骨头竟服了价值上千灵石的仙丹,又露出真心实意的讶然之色。
有婢女过来,伺候穿衣。
他一边忙着被收拾,一边为人卖命:“少主若想知道,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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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广场对岸,这个地段坐北朝南,夏日河畔处处草木清华,水鸟翩跹。沿河两街银楼、绸缎庄、钱庄鳞次栉比,是城中知名的富人区。
步行穿过拱桥,桥头有一座老茶楼,因为有古韵,地段极佳,视野也好,许多富人平日都爱在此消闲聊天听戏。
石破卷与檀晚月一路上了三楼。
刚一落座,临窗方向狂风涌入,墨云翻卷,傍晚时分似又一场暴雨将至。
石破卷挑的这位子不算好。
可他心思全不在这上面,落座后,他第一时间手扒竹帘,往外瞧了一眼。
檀晚月摘下帷帽,拿在手上,垂纱漫然成一片长长流云,覆住她半边身形。
她一落座,便听石破卷开了口:“少主可知魅妖一案中,失踪的男人共十三个,其中五人尸骨曾被人从农庄后墓园挖出,却在事发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消失了?后来可有查到下落?”
“属下也是调查良久才查到头绪,原来在这事发之后,这五人尸骨都被送入了城郊一处义庄。”
檀晚月顺着他目光望去,天色阴沉,乌云之下,琳琅河面似一块墨绿翡翠,镶嵌在宝石边缘的沿岸宅院楼宇参差错落,唯有桐花巷一带宅院清旷,花木扶疏。
从这个角度看去,烟柳千丝万缕,分不清左进第二户门前那两棵柳树在何处。
“那义庄的主人,姓裴。”
天高云黑,明灯也照不穿石破卷一脸阴沉。
他不疾不徐,说起了一个故事。
天御庇世以来,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前朝大官建在城郊、用于帮扶穷亲戚延续香火的义庄也大多形同虚设。
只有这裴家因为一场大火,不幸家道中落。
传到这代子孙搬去了城郊守祠堂,住在义庄,旁人便都叫他裴义庄。
为了谋生,裴义庄起初为邻人临时停灵,后来便专门做起了殡仪生意。
裴义庄一直渴望娶妻生子,旁人却都嫌这死人生意晦气,城里城外拉纤说媒的人找遍了,却也光棍到了五十岁。
檀晚月听到此处,眸光微动。
“结果,”石破卷娓娓道来,终于说到故事转折处:“在魅妖事发后不久,这义庄之主便似发了一笔横财,不仅娇妻入门风光了一阵,前几月更是举家搬到了城中世人所说“地砖一块、黄金一两”的桐花巷。”
“义庄附近的村民说,这裴家三口各有各的奇怪。”
“是怕他们家的秘密被发现才选择搬家。”
檀晚月屈指,如珠玉落盘,叩了叩桌案:“什么秘密?”
“据附近村民说,那裴义庄晚来得妻得子,对家人极疼爱,时常买新奇物件回家。”
“裴夫人此前是画舫歌姬,嫁入义庄时身边便跟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半大,不知是不是她前半生珠胎暗结生的,裴义庄也视为己出。”
“按理说他们一家人感情应该很好,可却从不见他们出双入对出现人前。”
“每次出门,不是裴义庄,便是那个女人,要不便是那个盲眼孩子。”
“他们家那个盲眼孩子更是古怪,看不见东西,却常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画技还很好。”
檀晚月忽然问:“什么画舫?”
石破卷:“什么?”
檀晚月:“那个歌姬,出身哪座画舫?”
石破卷似在课堂上被点名的读书人,反应不快张口结舌,半晌才从卡壳状态恢复:“这个,属下也不知。”
又道:“属下对他们家的秘密,打听的不多。只前往过义庄一次……那地方阴森古怪得很。”
风吹竹帘扑簌作响,凉风刺骨四下入夜。
见石破卷不再开口,檀晚月垂眼:“说说你的结论。”
石破卷起身,立在桌边,躬身作揖语容肃穆:“属下以为魅妖一案与这义庄之主息息相关。”
他下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结论:“义庄之主非人,是鬼。”
“为了修炼鬼道,勾结魅妖杀人、夺尸、吞魄。如今又以貌美歌姬、清秀稚子为幌子重操旧业,蒙骗世人,罄竹难书,其心可诛。”
明明是一番慷慨陈词,他语调却堪称平静。
话音一顿,想起了什么一般戚戚道:“魅妖天真受骗,实属无辜,望少主早日查清真相,缉拿真凶,还魅妖一个。”
夜风吹过长街卷起河畔人家门前两盏发黄的灯笼。
那灯笼躲在台阶前两棵桂花树下,光芒倾泻投下枝叶疏影,也似两轮受狂风惊扰的月亮。
檀晚月一时之间沉吟不语。
中州鬼道不兴。
坐拥藏书万卷的檀晚月,都不曾看过修炼鬼道的书。
城主府一个长史,竟然比她更懂。
这样拔尖的人才,为何屈居城主府数年,不曾被她看见?
檀晚月安静看着对面清瘦斯文的男人,淡然问道:“义庄之事,石长史可曾想过该怎么查?”
石破卷大义凛然:“少主,我听闻早上裴义庄曾来过城主府,想为我入殓。”
“裴义庄定然是做贼心虚,想看我有没有死。”
石破卷一双死鱼眼呆滞,眸光却精亮。
“若裴义庄再来,还请少主为我发丧扶灵,演一出戏,将我送入裴氏义庄。”
“我先假扮成死人潜入义庄,查实那五人尸骨下落,少主再有动作不迟。”
檀晚月半晌不语。
不大好意思地垂睫:“如此,便委屈石长史了。”
“为少主效力,石某义不容辞。”
外面天黑风急,眼看要下一场大雨。
石破卷看檀晚月不急着走,上位者心意难测,他告辞之后便原路回了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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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人影已经散了个干净。
檀晚月抬步下楼,凉风彻骨,雪白群裾飞扬。她手上拿着帷帽出了茶楼,迎面风号雨泣,长街落陷在白色雨幕里。
她并不着急回城主府,也不着急找地方避雨过夜,而是沿着连廊走向了茶楼右侧新开的一间凉亭,树冠如云,凉亭精致小巧,正对着白雨跳珠的琳琅河面。
此刻,亭子里立着一个眼覆白带的少年,风动衣摆湿了一片,他明明应该看不见,却似意识到什么,在檀晚月踏进连廊那刻,他垂肩乌发流动,眼带纷飞似狂风中一线不详白蝶,慢慢转过秀净脸庞,看了过来。
方才一踏出城主府,这蹲守在河边卖画的少年男鬼便注意到了她。
还在茶楼下,等了她一个时辰。
檀晚月感觉不亲自去看看,都对不起他这三番五次的上蹿下跳。
她不吭声。
男鬼受不了安静一般,温文笑着搭话:“姑娘可是没有带伞,被雨困住了?”
在他怀里,有一把黑墨画着白梅的纸伞。
他看上去对这伞宝贝极了。
却含笑,向她主动递出:“姑娘若不介意,便拿去用吧。”
檀晚月瞧了自己这把旧伞一眼,不搭腔,安静审视了对方好一会,忽而开门见山:“阁下三番五次接近我,献殷勤,效仿苏婼婼,难不成以为我便会像陈鹤行,中你的美人计?”
少年男鬼:“美人计?”
他讶然摸了一把自己带笑的脸,似是受宠若惊:“原来,在下这张脸,很合姑娘眼缘吗?”
檀晚月不再废话。
与其等石破卷试探,不如她亲自上手。
手指头飞出一丝灵炁,雨幕黯然,灵炁似千丝万缕的雨丝里一条极亮的雨丝,猝然缠上了盲眼少年的双臂。
盲眼少年被拉扯,向前踉跄一步。
似乎茫然受惊,又怕怀里雨伞弄脏,在像一只提线木偶失去生机委顿在地前,少年伸手第一时间不是挽留操控自己身躯那根线,而是握紧了伞身,藏入了怀中。
一具金白魂魄,晃晃悠悠,从摔在潮湿地上的少年尸身上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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