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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主府(六) -  柳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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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影婆娑,水声哗啦。大雨绵绵,熄灭的莲花灯被夜风一吹打着转漂浮到岸边。

      檀晚月转身想走。

      临走前,却又迟疑了一瞬。她从灵戒中抽出一把雨伞,递给了裴如故。

      “姑娘——”

      身后有人呼喊,檀晚月头也不回,声如碎玉:“不必谢。”

      裴如故怔在原地,抱着伞,站在天地之间瓢泼夜雨下,一身狼狈似丧家之犬。

      半晌,他唇边却勾出一抹堪称阳光灿烂的笑意,似经雨水滋养后的一朵娇花。

      .

      石破卷受的伤不轻。

      陆若舟早已请了府中医士为他医治,檀晚月刚一踏足城主府,闻讯也过去了一趟,挥金如土地拿出了一枚价值上千灵石的天莲丹。

      医士都惊了:“少主大人,这天莲丹……便不必了吧。”

      檀晚月一生习剑,不通医理。

      只是以往受了伤都吃炼丹坊送上天御的这一种丹药,往往服下便能缓解大半,见效奇快。

      她问:“与石大人的病情不合?”

      医士惊掉的下颌还没收回去,结巴道:“不、不是,只是石大人伤在筋骨,经脉、灵府等人体要塞所幸安然无恙,用这天莲丹,未免暴殄天物了呀。”

      檀晚月波澜不惊:“无妨。”

      左右石破卷日后会入珘楼,是她天御的人,对自己人好点,那是应当的。

      医修哑口无言:“有少主大人这般费心,相信石大人不仅可以药到病除,还能因祸得福,延年益寿。”

      陆若舟在一边看得酸溜溜。

      十二扇四角雕花雪绡屏风外,金鱼洲的红衣小使将人送到,便要打道回府。

      被檀晚月出声拦下了。

      红衣小使立即面朝屏风,躬身作揖:“贵人有何吩咐?”

      檀晚月转过身,鹄峙鸾停,姿容清绝,映在屏风上便是一幅画。她淡然启唇,却似古时王庭生杀予夺的女皇,字字动魄惊心。

      “金鱼洲大公子与石长史有私仇?何以要杀他?”

      红衣小使不知其人身份,却也一改张扬高调,唯唯诺诺:“这个……属下不清楚。不过我家大公子平日嚣张跋扈,却不至于癫狂。”

      “就是见了陆城主,那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喊打喊杀啊。”

      “这位贵人,您要果真看重石长史,还是把石长史放在府上好好护着吧,免得出门又遭了什么毒手。”

      一旁踱步而出的陆若舟,正在中厅招呼吓人给他倒来一杯沏得酽酽的浓茶。

      听红衣小使一说,陆若舟将茶杯贯下,雷霆小怒:“我看华长庚就是冲着我来的,杀鸡给猴看!”

      檀晚月瞧他一眼,没做声。

      陆若舟一时情绪上头,忘了分寸,又心虚道:“也怪我……怪我,我催华大公子要妖册要得太着急了。”

      檀晚月一声不吭。

      陆若舟这般义愤填膺,显然与华长庚之间确有私怨。

      但她并不觉得华长庚对石破卷下杀手,是冲着陆城主。

      说不定。

      还是陆城主以石破卷为饵演了一出戏,借她的刀,杀他想处之而后快的人呢?

      陆若舟其实真有点儿疑心华长庚这一出是冲他来的。可这话,如何敢让檀晚月听明白。

      他兀自紧张了一会。

      忽听上方雪衣纱袍的尊贵少女又淡淡问:“白日,我让陆大人整理的宾客名单,有结果了吗?”

      “有,有,少主稍等,属下这就去拿。”

      陆城主拿来名单。

      檀晚月便也没再赘叙。她步出在中厅交椅上坐下,拿起一本厚厚的名册翻了一页。

      看样子,打算在这囫囵过夜。

      陆若舟微惊:“少主大人,属下已为您在隔壁备好一间客舍,也已派人看守。您……”

      见檀晚月纹丝不动,陆若舟再也委婉不了了:“少主大人,您云英未嫁,这男女有别,夜间共处一室,毕竟有染您的清誉啊。”

      檀晚月面不改色:“无妨。”

      都这么说了。

      陆长庚还是一脸为难不失八卦地杵在那:“少主,您就不怕未婚夫吃醋吗?”

      檀晚月翻书的手一停,长睫微抬,眸光森冷盯着跟前之人:“陆大人近日很闲?”

      不愧是陆星的爹,一家子都喜欢在她雷区蹦跶。

      “说来,年底各府妖册是不是该统计了?今年的妖册本月便开始统计吧。”

      陆若舟大惊失色:“这、这会不会太早了……”

      “还有——”檀晚月闲闲翻过一页,长睫下瞳仁清冷:“陆大人记得自己漏收金鱼洲妖册治理不当的事吧?月底前,针对此事写篇诏报上交珘楼。”

      陆若舟:“……”

      谁说檀家大小姐秉心公直,不会公报私仇的!这不就是吗!

      陆若舟多管闲事惹得一身骚。

      他头疼不已只得屏退下人。

      一出来便耳提面命,让下人们管好自己的嘴。

      .

      夜色寂静,灯烛啪的一声爆出偌大烛花,满室明亮。

      檀晚月不觉累。

      她拿出雁镜,在一团团云朵般分散的灵炁里,找到了师弟那一团白的。

      徐道远声音一瞬响起:“师姐,何事?”

      檀晚月:“你见到华长庚了吗?”

      “还不曾。我正在华家画舫,华长庚被他手下带去了隔壁一间画舫,看得很严。华琅正在和他们交涉。”徐道远顿了顿,低声交待:“师姐,我今晚也许便能拿到妖册。”

      湛卢剑君归心如箭。

      奈何他家师姐完全不能领会:“不急。”

      在徐道远沉淀的呼吸声里,檀晚月斟酌了一会,淡声:“师弟,你找个机会在画舫留下。盯着华家兄妹,看他们平日和什么人往来,可有修境神秘莫测的陌生修士。”

      徐道远微微一愕:“华家兄妹,都与魅妖有关?”

      檀晚月道:“华莲接手过魅妖。”

      华莲昔日托她保护魅妖,珍如拱璧,估计也是因为魅妖与华长庚的把柄有关。石破卷差点被华长庚杀了,又是被华莲所救。

      这一切都与华长庚牵连甚广。

      前前后后,却也离不开华莲的影子。

      她不管他们是兄妹阋墙,还是联手做戏,华莲知晓魅妖、华长庚之间的关联却对她知情不报,便是可疑。

      檀晚月将一切条分缕析对师弟说了,又道:“华莲对你很感兴趣,师弟,你要小心。”

      徐道远:“知道了,师姐。”

      徐道远心内,却是迟疑了一瞬。

      华莲是师姐幼年同窗,素来有一些旧情,如今,师姐对她竟也不留情面。

      师姐变了。

      从前师姐一身雪胎梅骨,看似冷淡孤傲,拒人千里,实则外冷内热,是一个内心敏感、爱恨分明、极其易被打动的人。

      而今,却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也不知他不在的时日,陈鹤行这个狗东西究竟让师姐经历了什么。

      徐道远目光一下沉暗。

      他思绪游离之际,接下任务。

      那头笑语琳琅,似乎是华莲从她大哥的画舫回来了,徐道远语调僵了一下:“师姐,有什么动静我再联系你。”

      “好。”

      “师姐,今晚早点睡。”这一声还未说出,雁镜已经黯淡。

      .

      清晨。

      城主府角门,甫一开门,便不请自来了一位玄冠布衣的生意人。

      “大姐,叨扰叨扰。”中年男人含笑说着递上一小块银锭子,成功让急着出门给城主大人买酥油条与豆腐脑的大娘停下脚步。

      他颇有礼貌,一开口却道:“在下是裴氏义庄的庄主。”

      大娘心说这谁啊,一大早就这么晦气。

      没想到,他下一句还有更狠的。

      “流年不利,谋生艰难,在下近来也兼做一些殡仪送葬的脏活。”

      “昨夜,在下看府上抬进去一个伤患,大姐可否透露一二,府上大人可有需要在下的地方?”

      大娘打量他一眼:“哭丧的?”

      男人微微一笑:“大娘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大娘:“想要我给你拉纤?”

      男人笑容绽开:“如果可以,那就再好不过了。”

      大娘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一站那便是双手叉腰,横眉立目,一阵地动山摇的河东狮吼:“你想钱想疯了是不是?敢在城主府前发咒?哭丧?哭你穷爹穷妈穷二大爷的坟去,莫非你全家十八代穷鬼祖宗还不够你哭的?”

      男人被骂得连连后退,脸色发青。

      然而他似有点墨水,深知“人不知而不愠”这一句的含金量,抹净一脸唾沫星子。脸色又是平常,一点儿不生气。

      不折不挠跟了一路,甬道上响起他喋喋不休温和有礼的骚扰。

      大娘烦不胜烦,反手从袖子里掏出银锭刚要还给这个疯子。

      却见这疯子反手掏了一整块金铤给她。

      俩人四目相对。

      鸦雀无声。

      大娘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可前提得是,这钱不够她全家老小过上三年衣食无忧的生活时。

      人什么都抵抗得了。

      除了诱惑。

      大娘瞬间屈服了,正色凛然:“没死,等下次死了人,我通知你。”

      玄冠黑衣的中年男人生得阔脸,粗眉粗目,其貌不扬。

      可他饱经沧桑的脸上有一股笑意天真、温和似水的神态,搁在他这个年纪、他这个节骨眼上,就好像满地猪草里长出一竿风前翠竹那般惹人疼爱。

      男人又打听道:“在下看城主府这几日贵客如云,可是出了什么妖乱?不知来自哪座驯妖仙府,在下也可改日去做做他家的生意。”

      “诶,你可别了。”大娘好心一回:“这位贵人可不得了。”

      大娘说着,指了指天。

      男人茫然。

      大娘神神秘秘低声:“天御,檀家那位少主,你不知道?”

      男人若有所思。

      大娘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几日,想借机进入城主府讨好那位仙子的,没有百个也有十个。”

      “你这借口,是我听过最特别的一个。”

      男人被戳穿心事,不好意思地一笑。

      “不过我劝你还是死心吧,那位仙子又冷又凶,我家城主都猜不透她的心思。”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休打那位的主意。”

      见大娘确实着急,男人也不再纠缠,让道让行。

      .

      高高院墙后,假山流水树影婆娑,池塘里的金鱼沉在水面下,清波柔缓,这活物纹丝不动,便也成了一团团绚丽耀眼、却没有生气的影子。

      檀晚月收回神识,周身气势陡然降低。

      金鱼如临大赦,纷纷四散。

      “阿霁,你对那一家子鬼好像很感兴趣?”鸾妖歇在水榭屋檐上,长而流丽的青色尾羽似一面扇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华。

      檀晚月不吭声。

      半晌只心不在焉地问:“你不饿了?”

      鸾妖:“饿啊。”

      “但这鱼,我怎么也捉不到。”

      鸾妖说着,扑翅俯身滑出一道青色的流影,水面上掠过倒影的霎那间,燃起一片昭昭灵炁,背处阴面覆满青苔的假山上一串接一串法阵铭文大作,泛出银色光泽。

      这金鱼是陆城主的摇钱树。

      水池底下有一线灵炁外涌的地缝,养得这批金鱼浑身是宝。城中不少权贵每年都巴不得拿金银珠宝和陆城主换一条,拿回家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一向被城主府下人保护得极好。

      “少主在这喂金鱼呢?”

      陆若舟手上端着一碗豆腐脑,边吃,边从屋子走出,沿石板桥笑盈盈走来。

      蓝天白云晴光灿烂的上空,突降一头猛禽,扑向他手上碗口,几下琢得豆花四溅吃了个一干二净。

      秋秋吃完就走,又去饥不择食盯着陆城主视若心肝的金鱼。

      陆若舟敢怒不敢言。

      “秋秋,回来。”檀晚月终于看不下去,一抬手,皓腕如雪,素纱袍袖如流云垂泻,灵炁似线将鸟妖收回了袖中。

      陆若舟心想今天天气不错,日理万机的少主大人竟也有心情喂鱼赏花。

      再一看,少主手上没拿鱼食。

      ……该不会,少主也对他这几尾微不足道的金鱼感兴趣吧?

      陆若舟一瞬眼角抽搐了。

      檀晚月自是不能觉察陆大人这一番“农民担心金锄头被夺走”的穷鬼心理。

      她转身,淡声:“石长史情况如何?”

      陆若舟猛然松气:“伤情已经稳住了。少主大人给的天莲丹药效珍贵,医士说,石长史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醒来。”

      檀晚月:“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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