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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城主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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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闻言,檀晚月脚下霁月如一地萤火虫淡辉,散了个干净。
徐道远也顿住了身形。
华琅余光扫入二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也有些惊讶:“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在琳琅河,被我们画舫的人捞上来的。”
“对了,一块捞上来的还有城主府的石长史,不知怎的,大公子似对此人仇怨极深,此人身上带伤,似昨夜被大公子追杀。大公子方才一醒来就想斩草除根,只是体力不支,又昏过去了。”
对面之人不知处境,小心翼翼漏出一股杀气:“三姑娘,要不趁着月黑风高,把大公子做了,嫁祸给这石长史?”
“……”华莲沉默了一瞬,继而恼怒:“不必了!”
这人属鞭炮的吗,噼里啪啦说那么多。
好了,本来可以的,现在也杀不了了。
檀晚月闻言脸色骤变。
华琅有点心虚。
不料,一贯大权在握、凛若冰霜的少女开门见山,却是商量的口吻:“华莲,石长史不能死,让你的人救治他,把他交给我,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华琅内心:哦吼。
风流轮流转啊,一年前,她把魅妖交到檀晚月手上时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怎么了这是,喜事连绵从天而降,眼下,阿霁竟纾尊降贵要向她卖一个人情。
那可是阿霁耶!
堂堂天御檀家大小姐,天下第一大乘琾玹剑尊的首席弟子耶!
华莲这辈子都没见过她需要向人开口求情的时候。
华莲似开了眼了,手指抚上雁镜,拢住一片粉色光芒,不急着答应,笑吟吟试探:“阿霁,你想要什么人,吩咐一声便是,干嘛这么见外。”
“要不,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对石长史这么紧张呗?”
华琅实在好奇,檀晚月亲自下山是为了查什么惊天大案。
凡事得早做打算。
天御若再出事,山海城,甚至是中州就彻底不安全了。
檀晚月看着华琅,沉默了一会。
终于开口,语调一贯的平静泛冷:“华琅,你知道,我也可以不与你谈条件。”
华琅一刹秒怂:“好吧,阿霁,看在我们幼年同窗的情份上,我可以送你这个顺水人情,不过……”
“不过什么?”
“阿霁,石破卷是你要找之人,我大哥是湛卢剑君要找之人。”
“现在他们都在我手上。你说,是不是该向我表示点什么?”
“你想要什么。”
“阿霁,我想要……”华琅凑近檀晚月,压低声线:“你把你师弟送我玩两天。”
见面前泰山崩不改其色的尊贵少女一瞬怔住,目露错愕,华琅眨了眨眼,狡黠道:“阿霁,你可得快点考虑,否则石长史可就小命不保了。”
檀晚月:“……”
她没有出卖师弟的经验。
因而开口时,特别艰难。
尤其对上徐道远那双黑白分明的乌眸,她更觉良心不安,只叫了一声“师弟”,就说不下去了。
徐道远立即问:“师姐,怎么了?”
华琅笑着扯谎:“眼下我大哥和石长史在一块。剑君,你师姐怕石长史不安全,让你今夜随我往金鱼洲走一趟,把人接回来。”
雁镜那头传来华若舟喊打喊杀、众人围堵的躁动。
华琅又向檀晚月看了一眼。
檀晚月当机立断:“师弟,早去早回。”
徐道远垂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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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前花灯陆离,夏夜长风炽热吹过街上游人衣角,远远望去,一盏借一盏街灯蔓延成了一条波浪。
柳树下,琳琅河上莲灯盏盏,亮光闪烁。
“放心吧,阿霁,等我一回风月画舫,就把人给你送过来。”
徐道远以为华莲说的这个“人”是自己,傻乎乎地看向檀晚月:“师姐,夜里风寒,你回去吧。别等我了。”
檀晚月点头,目送华琅将人带走。
“师姐,保重。”
徐道远随华琅登上了九鸾香车。
入座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檀晚月,见檀晚月神色平静,难掩失望地放下了一角悬铃的粉色纱帘。
华琅抱得美人归,兴奋异常。
她一转头看向徐道远,百合云鬓插满珠玉流苏,清脆作响。
她一袭黛色衣裙迤逦,妃色腰封勒得很紧,显得她腰身纤纤不堪一握,仪容华艳,芳香浮动。
徐道远双手握拳平放于膝盖之上,街道上方流云遮月,游人避行。夏夜炽热,他高挺鼻梁凝了薄亮一层寒意。
“湛卢剑君,喝酒吗?这金梨酒百年才出一坛,好天良夜,不喝便可惜了。”
“不喝。”
“那,吃果子吗?”
“不吃。”
华琅接连遭到冷落,不愠也不怒。
“可我要吃葡萄。”她单手支腮,眼底笑意促狭,似流连勾栏、抢到花魁梳拢之夜的浪荡子,凝视着徐道远高冷微绷的侧脸,慢声:“剑君,我手笨,你帮我剥一下,行嘛?”
徐道远忍无可忍,艰涩地轻咳一声,反手便布下了一个音障,让这魔音绕耳的动静彻底滚蛋。
音障不能隔绝视线。华琅瞧着他微红的透明耳廓,一阵哈哈大笑。
风铃声伴随笑声响了一路,深入禹州城风月无边的灯火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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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双手拢在袖中,立在台阶上,等华莲送人回来。
才刚入夜,城主府前隔了一条榆柳夹道的路上,人来人往,成双成对,笑语欢然。
对面便是架了鳌灯、星桥铁锁的小广场。小广场南侧一线贴着琳琅河的岸,此刻岸边有人支起一处小摊,长案画卷迤逦,卖着笔墨字画。
也有少年男女上前,花几个铜板,让那画师为他们当场临摹。
那画师慢慢摩挲着砚台与笔墨,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眼上缚带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流云一般堆在纸上。
他竟是一个盲眼画师。
画技却很不错,小小一对恋人拿了画像,啧啧惊叹。
不一会这处画摊的名声便传开了,别管买不买的,看热闹的倒是先里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
“呀,你们山海城真是高手如云,能人辈出。这位高人不会也是一位修士吧?”
“兄台慎言,修士怎会沾染铜臭。这盲眼画师我见过,是前些日子才搬来桐花巷的邻居,家里都是凡人,桐花巷赁金高,想来也是为了贴补家用才出来卖画。”
“真是自古奇才出磨难啊——诶小哥,下一幅画我的,画我的!”
盲眼画师一双眼覆着白色麻带,苎麻夏布不遮光,隐约可见他清秀周正眉眼。
他伸出一只手从茫茫人声里摸索接过几枚铜板,温和“诶”了一声,笑着道:“各位父老乡亲别急,不到子夜,我不收摊。”
话音一落,便有人惊声:“下雨了!”
雨点子打在柳树叶上,曝晒了一日的干燥地面泛起一股草木尘土气息,凉风卷入游人的衣袖,吹得人不知南北。
转眼间,便是飘风暴雨,豆大雨珠打得游人四处找地方躲雨,画摊前不一会散了个干净。
画摊支在树下,雨势稍微弱点,长案上的墨笔照旧洇成一团黑水。
盲眼画师伸手不见五指,上下摩挲打开案下箱箧,只来得及第一时间将铺展的旧画楹联收进去。
他半淋着雨,伸手,五根皙白手指摸到砚台上,又摸到一支羊毫笔,往回拖曳时才觉不对劲,雨好像停了?
那低头躬身、狼狈躲在案下的少年画师微一仰头,打湿的眼带贴在濛着雨珠、净白文秀的脸颊上。
他有很一双很少见的、乌黑灵气的眼,脸庞身段也足以骗倒小姑娘,只是生得好看归好看。
不知怎的,明明是个人,却像一只等着被人捡回去的小狗般可怜兮兮。
描着一枝红梅的雨伞下,檀晚月低眉垂眼,对视着少年这毫无生气的双眼。
心内又扯了一下。
少年在旁人眼中,那是励志自强,可敬可爱。
可在她天生识妖破噩的眼中,他一身鬼炁都快冲破周身束缚,蔓延到一旁草地上爬满绿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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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城内何时鬼修满大街走了?
一次,还能说的上是意外。
两次,她再放过他,未免太不争气,送上门来的线索都不查。
裴如故视线受阻,可一闻到那股沁人的冰檀香,脸上便是一喜,他扶着案沿慢慢起身,腼腆道:“多谢。”
他一起身,才显出身段高挑,个头竟盖过了檀晚月,一不留神撞到了伞架上,伞面倾斜,雨丝飘进伞内打湿了檀晚月纱质的上衣袍角。
“对不住……”裴如故手掌抚头,矮下身子。他不知是本来就笨手笨脚,还是这具尸身不常用,惊慌失措间竟趋近檀晚月跟前,只有一尺之差,浑身鬼炁便滋啦滋啦,冒出类似起火了、那种柴火干香的微弱气息。
不过,还是遮不住他身上一股好闻的皂水气息。
檀晚月没有收炁。
这男鬼也一无所觉继续待在她跟前,殊不知自己都快被她灭了。
男鬼甚至还忍着魂魄灼痛,雨幕灰青,模糊向她露出一个堪称天真无邪、完美无瑕的笑容。
不远处河面上雨迹明亮,一圈接一圈涟漪被破坏、又重生。
檀晚月倏然抿唇,微微后退拉开了俩人暧昧的距离。
“多谢姑娘,姑娘真是好心……”
她从一开始便不说话,男鬼似觉察她的冷淡与不善,突然开始喋喋不休,唱独角戏,仿佛这样就能活跃气氛驱散不安。
他一边含笑说着,一边背过身去,慢慢摩挲收拾着长案上的画具。
案上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完了。
裴如故浑身紧张,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却不是怕的,而是羞的。
“你住在桐花巷?”檀晚月倏然开口,音色如浮冰,天然自带冷感。
“是。”盲眼少年说完便笑了:“姑娘也住在桐花巷吗?我们全家刚搬来此地,似乎不曾见过姑娘。”
他似乎以为檀晚月是不曾见过的街坊四邻,才会好心为他打伞。
全家?
檀晚月淡声:“你家中还有别人?”
少年温温笑道:“有我,我爹我娘,还有一只喂不熟的小野猫。”
少年语气亲切轻快,似乎真把一身冰凝雪积的少女当成了邻居,又徐徐道:“我家姓裴,住在巷子左进第二间院子,门前有一棵榆柳树,姑娘哪天若是得空,可以来我家做客,我给姑娘画画。”
仿佛生怕她记不住,抑或认错路:“我这几日也在河边卖画,姑娘也可来此找我。”
檀晚月不搭腔。
少年身上虽带鬼炁。言辞却很温暖、家常。神色也无异样。
修为也聊胜于无。
她站在这里,便真似一个送伞、闲聊的城中居民。
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一无所知的脸上,让她有种自己在欺负弱小的微微罪恶感。
天御替天镇妖,固然多行诛戮之事。
可也正因为力量强大,容易滋生杀心。三千宗规,有一条便专门针对此事。
规定外门弟子下山行走,等闲不能拔剑见血,见血必披载于卷轴。
檀晚月疑心未消。
杀心却已没了。
正在沉思,长街尽头的大雨里,一架白马金羁的豪华马车碌碌驶来。
金鱼洲的红衣小使大摇大摆立在车辕上拉着马缰,一路高声:“仙府开路,闲人避行。”
华琅把石破卷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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