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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城主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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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行几步走近,一眼见到未婚妻身边一身白衣清耀、身姿挺拔的少年剑君,猛然沉眉:“你特地下山,是为了接徐道远回宗?”
“阿霁,你不是说你下山是为了去金鱼洲找华琅赔罪?为了和他私下见面,你向我撒谎?”
檀晚月确有打算找华琅,才会先将寻找华若舟一事交给徐道远处理。
没想到意外撞见,倒似做贼心虚……与师弟凡间私会。
师弟身似青松,心如磐石,与自己清清白白,檀晚月不想他名誉被污,只得陷入纠缠,眉眼冷冷:“我与师弟偶遇于此,城主府人人皆知。陈鹤行,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胡言乱语,是终于疯了吗。”
陈鹤行一脸“不听不听我不听”的倔牛样。
前两月檀晚月待他冷淡异常,也不肯接受他的示好,让他大为受伤。
这几日他一个人待在山上面壁思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事事由着自己的未婚妻,为何变了样。
现在看到徐道远这个男狐狸精,他才算明白了。
打小,他在上善宫学剑时,就看不惯徐道远。
徐道远明明草野出身,沉闷无趣,却天赋异禀,是万里挑一的雷灵根,得湛卢神剑认主。
这便罢了,徐道远还得琾玹剑尊青眼,传授剑道,引得玄门世家的孩子个个艳羡不已,围着他转。
谁还不是神剑主人。
何况他还是金枝玉叶、众星捧月养大的蓬莱名门之后,却竟比不过一个野孩子。
他灵机一动,让机关木马将灵果、甜水分给众人,动动手指头,就将这些同窗目光吸引到了自己面前。
就连琾玹剑尊的大弟子、天御宗主的掌上明珠,檀晚月,也是他生来的未婚妻,注定一生只能看着他。
眼看檀晚月与徐道远并肩而立,陈鹤行恶疾突发。
他俯身专注看来,低垂长睫眸心乌黑,天生红唇微微勾起,伸出一只皙白的手,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轻笑道:“阿霁,是我误会你了。”
“我该知道的,你心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檀晚月:“……”
这人又发什么疯?
陈鹤行又上前一步,伸手绕过未婚妻发如缎子、高高盘绕的灵蛇髻,牵住一条随风飘摇的白色发带,语气刻意缱绻:“你向来念旧,当年我送你这环玉发带,你都不知用了多少年,如今已然色沉质软,还舍不得丢掉。”
“阿霁,待你我新婚,我再赠你许多新的。”
檀晚月不吭声。
她瞳心冰冷向左一滑动,在他掌心发带上一落,看得陈鹤行心内一哆嗦。
竟让他有一种错觉,阿霁会砍了他这只大猪蹄子。
陈鹤行正要悻悻放开,徐道远已经忍不住动手了,强硬抓住了他的胳膊。
少年手腕力道很大,目露威胁,在这一双黑白分明、充满怒气的眼中,身份仿佛颠倒。
他这个正宫,反而成了那个不三不四靠近檀晚月的男狐狸精。
陈鹤行大怒,反手给了他一肘子。趁着罅隙一开他剑鞘用力一出,撞向徐道远胸膛,被徐道远用掌心牢牢接住。
眼看两人快打起来,一旁树下忽响起一声怯如夕露的少女声音:“照川剑君,你消消气,不要怪姐姐与这位仙君。”
“这里是城主府。师父还在等着我们去见他呢。”
苏婼婼成了陈鹤行的小师妹。
陈鹤行还未开山,不能收徒,这个师妹,自然只能认在自己父亲名下。
坑爹,他也是有一手的。
陈鹤行一招过后就知胜负难料,不如别招惹徐道远。他心中记挂父亲,面带愠色地收回剑鞘,冷哼一声。
苏婼婼软声哀求:“鹤行师兄,走吧。”
情敌在旁边,陈鹤行不愿落了下风,又含笑看向檀晚月:“阿霁,我爹娘也来了山海城,如今正在城主府。不如你随我一块去见见他们吧?”
檀晚月不予理会。
看着未婚妻一脸“就当被狗咬了”的冷漠神色,抬脚往前走去,陈鹤行心口霎时像被刀插了一下,痛得激灵。
“阿霁,阿霁,你别走——”
“怎么我才来,好戏就收场了。”
垂花门前,忽又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女笑声,松树后走出一个手提六角宫灯,身姿高挑华艳的少女。
檐下灯火初明,光线明亮,她一身黛色衣裙,纤长臂弯间淡黄轻纱披帛垂地,从夜色中走来。
来人似含着清露的牡丹,浑身大富大贵之气。
——是金鱼洲的三姑娘,华琅仙姬。
“今日城主府嘉宾如云,真是格外热闹啊,一个个的都不许走。阿霁,表哥,待会我找何城主算完账,请你们几个去琳琅河泛舟夜游。”
檀晚月步子一顿。
陈鹤行瞧见表妹,当即打了一个招呼,才意外知晓父亲已随母亲去了金鱼洲。
他不想让人看出他与父母亲不和,断连多日,还是因为舅舅告诉才知道父母来此。
他心不在焉地与华琅敷衍一番,便转身要走,脚下步子却又一停。
陈鹤行灵机一动,回头笑道:“华琅,忘了和你说一声,你托阿霁看管的魅妖被我不小心弄死了。”
“此事与阿霁无关,可她心里不安,非要下山来找你道歉。”
“所以——某人可不要会错了意。”说着,陈鹤行恶劣地冲湛卢剑君瞥了一眼:“阿霁日理万机,怎会专程下山接人回天御宗呢?表妹,你说是吧?”
华琅对魅妖本寄予厚望,是扳到她三哥的最有力一击,闻言瞪大了眼:“魅妖被你害死了?”
“你可知为了让这只魅妖开窍,我喂了多少天材地宝,花了多少金银珠宝?”
“为了保全她,我专门请阿霁看管。你现在和我说,什么叫被你一不小心弄死了?!”
华莲贵为王庭仙姬,却也人送外号“红妆公子”。她平日纵情声色,潇洒风流,很好相处,极少大发雷霆。
陈鹤行笑不出来了。
见徐道远没受刺激,他脚底抹油就要走。
华琅咬牙切齿:“陈鹤行,你给我站住!”
一张符篆凭空飞出贴在陈鹤行身后,化为金蟾,咬住他的乌靴。
陈鹤行只觉出门没看黄历,全世界都与他闹不痛快。他摘下一枚灵戒,扔给华琅:“好妹妹,这灵戒里的天材地宝你看着取,不够再找我娘要去,别怪我了成么?”
隔着一丈夜空,华琅稳稳接了灵戒,浮光流动照亮她眼底光彩。
华莲是商人,在商言商。
一瞬之间她便转怒为喜,将灵戒当成眼珠子似地收入了金丝珍珠袋里。
而后才看向檀晚月,与她身边那个长眉秀目,身如松鹤的少年。
檀晚月一直没动。
眼下局面棘手,石破卷不见,她本该抛下一切去找。
可她方才听说华琅要找何城主算账。
何城主与金鱼洲结怨,矛盾加剧,不利禹州城的安宁。
于公于私,她都该拦住华琅。
徐道远挡在跟前:“师姐,你先走,这里有我。”
檀晚月纠结看了师弟一眼。城主府与金鱼洲恩怨干系重大,牵一发动全身,师弟孑然一身,不该卷入。
徐道远:“师姐,无妨,左右我也要找华若舟。”
看向一脸认真、眼神干净的少年,对方垂手而立,满手萦绕银丝一般的闪电,光华流转。华琅目光玩味:“湛卢剑君,你找我大哥做什么?”
“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说呀。”
徐道远不解:“我找你大哥,和你说有什么用?”
华琅笑了。
这呆子。
果然是他,一年前押送魅妖入金鱼洲的那个天御弟子。
城郊农庄经天御彻查,累累白骨曝光那日,世人大骂魅妖是祸水,该杀。
有一天御弟子当街落下,秉公直言:“人有奸邪之辈,妖也有强弱之分,魅妖弱小无辜,该杀的是作恶的人。”
“天下仙宗以镇妖为己任,而非不问黑白诛尽天下之妖。”
“天道苍苍,我道茫茫,万物相生而相克,相克而相生,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故源死而本绝,本绝而念灭,念灭而万物死。诸位不明,我可开经堂三日,为诸位授业解惑。”
他一口道经念得佶屈聱牙,剑势却悍然,惊人,能止小儿夜啼。
村民们大概只听见“该杀的,是人”这几个字。
一瞬间全被他吓跑了。
那少年剑修却收剑,颇为欣慰地看了一眼晚空飞鸟,竟然感慨:“一番话就能让愚昧世人回心转意。吾道不孤。”
那日华琅等着看她大哥出丑,在樊雪楼临栏布了一桌金樽美酒,打算以死对头的丑态,佐酒痛饮一番。
却见这陌生的少年剑君正色巍然,与世界格格不入,还一无所觉。
她忽觉跟在囚车后躲躲闪闪、犹豫要不要出黑手的自家大哥与这少年比起来,不知谁才是这一出蹩脚戏里的小丑,不禁哈哈大笑。
那一日笑得她,价值千金的金梨酒,竟是一滴都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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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莲对这一位不苟言笑的湛卢剑君很感兴趣,她笑吟吟提着宫灯,眼神斜睨:“阿霁,这位是你师弟?”
檀晚月瞧着她,一言不发。
觉察气息微妙敌对,华莲又笑意盈盈解释:“阿霁别误会,我是吓一吓陈鹤行的,魅妖死了便死了,我才不敢生你的气。”
檀晚月:“你说要找陆城主算账,什么意思?”
华琅怔了一下:“我大哥失踪了,父亲派我来调查。”
“与我大哥龃龉最深的当以陆城主为首,我自然第一个来拜访陆城主呀。”
华若舟失踪了?
檀晚月心下一愕,默然半晌,辩解:“陆城主今日托我师弟前去找华若舟要妖册,不会故意触霉头,他应与华若舟失踪一事无关。”
华莲:“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三哥为人霸道,聚敛无厌,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招恨的人了,满城仇家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
“也许陆城主是没有下手。”顶着顶头上司质疑的眼光,华琅笑吟吟坦白:“可我若不走这一趟,我父亲岂不该疑心我了?”
以邻为壑,祸水东引。
还不掩人耳目。
华三姑娘身上虽有诸多值得诟病之处,却因这一点坦荡,让人无可厚非。
檀晚月知道金鱼洲家主子嗣众多。
华若舟身为华家嫡长子虽一出世便被定下少主之位,却不妨碍底下一堆接二连三出世的弟妹憎恶他,骂他德不配位,虎视眈眈想把他拉下马。
华琅算是这群狼崽子里最出挑的一个。
华琅不到二十岁便投身驯妖红海,身家据说有“半城”之巨,又花天价从没落王室买了一个仙姬身份,顺理成章坐上了金鱼洲第二把交椅。
说她与她大哥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看来,华莲来城主府找大哥也只是走个过场。
檀晚月思及此,似乎想到什么,眉头轻微皱了一下:“华若舟失踪,是何时的事?”
华莲:“今天……应该说昨天夜里吧。”
檀晚月:“什么时辰?”
见檀晚月上心,华莲捏着珍珠手袋上的小珠子,慢慢思索道:“什么时辰我不知道……不过夜里,他一般在自己画舫喝花酒。今日是我爹的生辰宴,我大哥这个大孝子从不会错过,他从昨夜开始没有回府,把我爹我姑母急得团团转,都担心他被人暗杀了——真够扯的,他不心血来潮暗杀别人都算好的了。”
檀晚月又问:“什么画舫?”
“就我们华家那一片画舫,在琳琅河上铁索连舟连成一片那个啊。”
华莲笑说,蛾眉一挑,纳闷:“阿霁,你很关心我大哥?”
“该不是他真被什么大妖杀了吧?”
天御弟子现身之处妖乱绵绵,非灾即祸。
更何况是天御少主本尊。
这得多逆天的大妖才能让檀家本家嫡女亲自出山啊。
檀晚月自然不可能说,只隐晦地看她一眼。
华莲识趣闭嘴。
此案,由檀家大小姐亲自出山处理,那自然是天机不可泄露,不是她一个驯妖仙府的三姑娘能打听的。
“不能说也没关系。”
“左右,华若舟死了,我也挺高兴。”华琅大逆不道地咒完她大哥,又赶在天御这二位大佛离去之前,一脸笑容璀璨地看向徐道远:“湛卢剑君,小女子久仰你的大名,今日有缘一聚,不知可否借你的灵炁存一下雁镜?”
徐道远后退一步。
华琅一看这正经凛色的白衣剑君拧眉不语,心内越发稀罕,伸手便拿出一面雁镜。
正在此时,她手中雁镜忽而蹭的一下亮了,粉色的薄光中传出一道仓促、惊喜的声音。
“三姑娘,大公子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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