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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城主府(三) 迎面竟见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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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远:“师姐,早安。”
檀晚月按下心里的不安,也笑:“早安。”
俩人问候完,便没了下文。
空气无比安静。
以前在天玑,也一贯如此。
檀晚月习惯了与师弟这种“不用言说、各行其是”的相处模式。
因为师弟,她在城主府还能有一方净土,心下一宽,熬夜后的倦意全没了。
檀晚月慢步走进一间六角亭,在一处干净石凳上坐下,婢女上前伺茶。
徐道远跟了进来,忽而又主动道:“师姐久坐轮椅,一定闷坏了。我在各城游历时搜罗了一批县志奇书,可以给师姐无聊解闷用。”
——师弟这个贺礼,倒比寇明山主与石婆婆送的正常的多。
檀晚月笑了:“好。”
徐道远得了鼓励,上前一步。
他眼下一门心思想弄清楚师姐与陈鹤行退婚的始末。
昨夜与陆星联系,没有打听到什么风声,倒让陆星与宋春大吃一惊,他们第一次知道师姐有这个打算。
徐道远天生是根棒槌,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旁敲侧击。
他瞧了檀晚月一眼,便支不愣扥问道:“师姐这次下山,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去金鱼洲谈退婚之事?”
不等檀晚月开口。
他便剃头挑子一头热:“师姐若是分不开身,我来查案便是。不能耽误师姐去退婚的人生头等大事。
檀晚月微微一愕。
送礼。
代查妖案。
关心她的婚姻大事。
这些都不是徐道远平日会为之事。
天玑与其他几座金玉琳琅的仙山不同,堪称一股“清流”。
山主棠安常年闭关,弟子想走捷径都没法。
而代为主事的檀晚月与徐道远更是不近人情的雪人,向来克己自律,公私分明,连带满山弟子都比同门更能吃苦,进步更快。
她与师弟共主天玑,一向君子之交淡如水。
换言之,私底下除了妖卷与修炼,从不扯一句淡。
在中州这块不近海、山也不高的大陆,陆妖是最多的。天玑主查陆妖,管辖最广,偶尔协查天璇、天权之妖案。
她身份在这,常往掌事阁走,师弟身份也连带水涨船高。
以往,师弟也从不像世俗之人,把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一类的字眼挂在嘴边。
师弟今日如此殷勤,难不成,是为了报答她的提携之恩?
师弟变了。
重生后时,檀晚月常会发现一些以往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此刻,陡然发现师弟态度变得圆融,却还是让她惊讶了一会。
她刻意不去看徐道远跃跃欲试的脸色,目光一转,落在茶杯上方,泛起清雾的葳蕤草木间。
……有所变化。
檀晚月眼睫猛然一颤,捏住茶盏的五指收拢,茶水泛出剧烈波纹。
她怎么忘了。
师弟心魔被发现,是在这年立秋之后。
师弟若真有变化,最大的变化,自也是心魔啊!
师弟不肯回山,自是此时便开始有魔化的征兆了!
檀晚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破卷学富五车,师弟想破解心魔,自然会与石破卷往来。
可这心魔,哪里是这么好破解的?
天下唯心魔难渡。
修士平日修心,一旦钻入牛角尖,这种情况危险尤甚,须入万劫不复之地,历九死一生之险,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才能说一声,“破了”。
不然,便是悬在世人头上的一把刀。有些入了魔的修士,比大妖还能作恶。
上辈子,徐道远的结局,无比惨烈。
早在妖神攻破山门之前,冬雪还未落下之时,徐道远就完全魔化了。
他狂乱中杀了寇长老与好几个弟子,最后被陈无缺在头部与四肢百骸打入七七十九根魂钉,镇压在玉衡澄心塔后的剑冢下,心魔发作时,以断剑自刎而死。
那时,她正因明夜崖一役困于病榻,重伤之际神思恍惚,曾听见窗外空山凄厉鸟鸣。
雪地里传来一声轻微的、似泡沫碎裂的声响。
她挣扎起身出门去看,却原是山中三月大雪绵绵,飞鸟在严寒大地上受冻而死。
她只觉如陷噩梦,在雪地里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也想不到,当初曾在上善宫与她一同习剑的师弟,自微末发迹,数十年废寝忘食,求道如渴,道心坚如磐石,最后竟会如此潦草地身死道消。
师弟的逝去,是天御的旧伤,也成了她彻底沦为陈家与天御其他几位山主眼中空壳傀儡的开始。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一切重蹈覆辙。
可她也害怕自己力有不逮,或许,铲除不了徐道远的心魔。
思及此,檀晚月长睫抖动两下,眸光闪烁,忍不住盯着徐道远:“不说这个了。”
“师弟,说说你,你昨日睡的好吗?近来……心情怎样?”
徐道远乍一听见这番话,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愣愣抬头一看,正对上师姐的目光。
师姐宛如皎皎明月的脸庞上,此刻含着一片生疏、笨拙的关怀之意。
刹那间,徐道远口干舌燥,心跳如擂,什么念头也来不及去想:“……很好。”
檀晚月不大放心,却也不知如何表达,默了一会,只鼓励道:“若遇事觉得棘手,记得找我。”
徐道远胸腔心跳声弥漫,几乎震得耳鸣。
在他眼中,檀晚月向来雍容华贵、傲雪凌霜的丹凤眼中,正流露出一丝自己都不觉的柔软。
似是在担心他。
徐道远死死握紧了腰间剑柄:“师姐,我……”
恰在此时——
“少主大人!湛卢剑君!二位大人早啊!”
曙光浮现的门庭前,一脸朝气蓬勃的陆城主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陆长庚笑吟吟行礼。
开口便是一通鬼扯:“想是有您二位贵人坐镇陆宅,陆某这一身病一夜之间竟便康复痊愈了。”
檀晚月眸光一动,越过徐道远的肩膀,落到陆长庚那张谄媚的脸上,一阵无言。
昨日陆长庚还对她避之不及,生怕她抓他的小辫子,现在这么活泼?
是想通了,不如先来她这里讨巧卖个乖?以后好求情?
陆星用在付寒秋身上的十八般武艺,她今日有幸也从他爹身上领教到了。
陆若舟眼巴巴。
檀晚月不理睬,又看向徐道远:“师弟,你方才想说什么?”
湛卢剑君一番话再度被无情截杀。
有陆若舟在,徐道远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了。他刀了陆若舟一眼:“没什么。”
檀晚月沉吟了一瞬。
师弟的心魔固然迫在眉睫,在天御的存亡面前,也只能暂搁不提。
这一回,她终于看向了陆若舟:“恭喜城主大人,病体安康。”
陆若舟后背插满了刀子,恍然不觉地笑道:“少主大人,您昨日提到想让陆某办一件事,是什么事?您但说无妨,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陆某定然全力以赴。”
檀晚月淡然颔首:“此事说来话长,城主大人,请坐。”
陆若舟坐下后,从灵戒拿出来一壶烈酒。
大早上,他向檀晚月自干三杯。
向昨日城主府门前言辞不逊、以及他为了儿子封锁城门之事负荆请罪。
陆大人深知为官的精髓。
等檀晚月气消了,又有求于他,不好撕破脸皮时,他才坦白斑斑劣迹,以求从轻发落宽大处理。
其实这些小事,檀晚月已然没放在心上了。身为天御未来的宗主,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岂会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人。
昨日城主府门前那番插曲早被她抛到脑后。
封锁日月城一事又是她亲自授意陆星让陆若舟这么做的,她自然更不可能降罪。
——何况封城,也只是她的一步棋。
她用来试探陆长庚与那个幕后妖主有无勾连的一步棋。
封锁了水流的池塘,再有游鱼从暗道、假山出入,一眼瞧去便一目了然。
昨日城门落锁,士兵盘查入城人员,与此同时,落神阵却并未监测到城中少了一兵一卒。
那个幕后妖主还在城中。
并无经过陆长庚之手潜逃外地。
檀晚月对陆长庚放下心来,有些天御机密,便也能当面掰开了、揉碎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至于在场的师弟,她从来都是信任的。
……
“这么说来,当年祸害南疆万药谷的大妖柳木心竟在日月城中?”
陆长庚听完,万分错愕,却也找准了关键:“少主是想令属下全城排查,抓捕此妖?”
檀晚月手指如玉,轻轻点了点石桌冰冷的桌面:“若有大妖入城,必然妖气冲天。落神阵没有异动,说明柳木心被人保护了起来。”
“往各座驯妖仙府查查。”
“少主放心,属下今日就亲自带领府兵与各地玄衙搜查城中五百座驯妖仙府,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必定第一时间通禀少主。”
陆城主垂首,似有信心、定能办妥一般。
檀晚月看他一眼,冷声道:“亲自去仙府搜查便不必了,有伤和气。你抽调几名亲信进入落神塔,时刻关注各座仙府动静。一旦发现柳木心抑或任何大妖下落,立即告诉我。”
她浮冰般的声音一顿:“我知城主克勤克俭,开启落神塔的灵石若不够,可向天御支取。”
陆城主赫颜,却松了口气:“还是少主想的周到,属下听少主的。”
一旁的徐道远久久无声,他认真听着师姐一句句话,满脑子思索的,都是最开始师姐说的那几句。
原来这起惊人的婚变,竟是陈鹤行为了一个花妖,对师姐变心了。
一时之间,徐道远对陈鹤行憎恶、愠怒不已,心里却又抑制不住泛起隐秘的高兴。
仿佛雪原长途跋涉之人,见到大火焚村,只会急不可耐地上前取暖,而不是救人。
在一片寂静中,他忽而惊醒,迫不及待地问:“师姐,我能做些什么?”
“不必,师弟好好休息就行。”
檀晚月刚要开口,一旁陆长庚已见缝插针道:“少主与湛卢剑君既在此,陆某也有一公务想禀报二位。”
檀晚月:“何事。”
陆若舟低眉作揖,满脸为难,实则正为死对头一字一句地细心挖坑:“陆某统管山海城五百驯妖仙府,在位十年,一直躬身自勉,以德服人,不曾想近日不知何处得罪了金鱼洲大公子华若舟。”
“自去岁开始,华若舟便拒不移交驯妖名册。”
“这、这名册不交,万一有不明妖怪伤人,坏的是百姓性命,州府安邦啊。”
“少主,您能不能出手管管呐?”
中州以天御为尊。
其次以城主府与玄衙为主。
最后才是以妖谋财、唯利是图的驯妖仙府。
不过驯妖仙府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又往往藏龙卧虎,能耐不小。
各地城主府夹在中间,并不好做。
尤其,此事还牵涉到城中第一大驯妖仙府——金鱼洲,陆城主难免会左支右绌,在治理上露怯。
檀晚月身为天御少主,必须管。
只是她分身乏术,不能一边查魅妖的案子,一边找华长庚的麻烦。
便听一旁徐道远自告奋勇:“师姐,我去吧。”
陆若舟当即喜笑颜开:“那感情好啊,湛卢剑君英明神武,谁人不知。若有湛卢剑君压制华大公子那一身霸王脾气,想来不仅能收回妖册,还能根治华大公子的劣习,以后陆某也不用发愁了。”
徐道远没有心眼,最好利用。
若是徐道远顺藤摸瓜,查到华长庚的罪证,当场劈了那孽畜都有可能。
檀晚月想了想,此事不大,师弟情况虽然不好,却也不能把他当废人。
她放下茶盏,淡声提醒:“师弟,找到华家少洲主后,以要回妖册为主。不要节外生枝。”
徐道远:“是。”
陆若舟见自己心思被窥破,尴尬地笑了一声。
他又道:“前段时日我府上设宴,也请了客居金鱼洲的无缺仙君代为说情,可无缺仙君甚是为难。”
“无缺仙君毕竟来自蓬莱,管不了咱们天御的家务事。”
“少主大人,湛卢剑君,恕陆某无能,也只敢麻烦您二位了。”
徐道远一听见陈鹤行之父,陈无缺的道号,眉头便是一皱。
檀晚月眉间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宁,淡声问:“无缺仙君何时入的城?”
陆若舟:“早半个月了吧。”
檀家与陈家婚变在即。
陆若舟这番话又是激将法,又是离间计,一石二鸟,好不用心。
他要对付华家,巴不得剔去华家、陈家与檀家这一层打断骨头连着肉的姻亲关系,有心挑拨,又故作纳闷道:“说来奇怪,无缺仙君入城以后,便一直与贞夫人住在金鱼洲。”
“前几日来我府上喝茶,我还问呢,好事将近,二人怎么还不着急上山?真是奇了怪了。”
此话一出。
满院花鸟阒然。
天御这二位贵客,脸色均是一沉。
不同于徐道远拧起的眉,不悦的脸色。
檀晚月垂了眼睫,脸色漠然,周身有一种堪称置身事外的平静。
上辈子合籍大典取消之后,她无意中曾听到陈氏全家争执,才得知上天御是陈鹤行一人的意思。
上山半年,陈鹤行竟一直向陈无缺与贞夫人隐瞒行踪。
陈无缺与贞夫人不肯上天御,自然是因为陈家对这门婚事早就不满意了。
不过,此事倒是提醒她了。
“陆城主,这几日出入城主府的人员名单,劳你整理一份,尽早给我。”
陆若舟:“好。”
檀晚月断定那幕后妖主行迹鬼祟,将残存在城主府的气息抹净,八成是偷入的城主府。
可,万一呢?
万一这幕后妖主,便是她认识的哪位宗师境大能,玩了一手灯下黑呢。
一番话说尽。
琉璃茶壶中,浮着根根君山银针的上好茶水见底。
陆若舟一早没吃饭就过来耍心眼,此刻大功告成,已然饿得肚子嗡鸣。
修士不饮不食。
他便羞涩地摸了摸肚子,自行作揖,告退。
殊不知,他那顿丰盛的早饭已在一个时辰前便被秋秋吃的粒米不剩,滴水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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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城主临走前,檀晚月见石破卷还未出现,便提了一句。
“少主放心,我已经派管家去接他了,许是在路上。”
檀晚月无事可干,便又翻了一遍《魅妖卷》,这一幕落在徐道远眼里,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徐道远只以为师姐对柳木心上心,是因为苏婼婼与柳木心相关。苏婼婼伤害了师姐,师姐却也乱了分寸。
他不由看不下去。
眼见檀晚月脸容再一次转向接近黄昏,斜阳如水,一丛接一丛花草簇拥的月洞门,他猝然开口:“师姐,我去看看。”
檀晚月微怔。
徐道远已如一道流星般,脚踩雷电嘶鸣的湛卢神剑从庭前冲了出去。
风过之处,草木折腰,一树玉兰簌簌晃动,落下一两片如雪的花瓣。
结果,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徐道远便又浮现在了月洞门中,门后影壁前,是一脸焦灼、大步赶来的陆城主。
檀晚月一瞧,眉头微蹙。
徐道远已御剑穿过中庭靠近眼前,对她沉声道:“师姐,石长史不见了。”
檀晚月起身,愕然失声:“什么?”
“石破卷昨夜离府,我还找了两个府兵送他。”陆若舟大步过来,近前反而开始磨蹭,他用宽大的袍袖一边抹汗,一脸忧心如焚道:“我手下的人说,将他好好送回了桐花巷的家里,那时候还提醒他记得今日赴会……今早我也让管家亲自去接了,结果,一个大活人居然不见了……”
檀晚月疾声:“桐花巷在何处?”
陆若舟快语如飞:“就在琳琅河前两条街,离此地不远。少主大人,我带你去……”
话没说完。
檀晚月已御剑穿过了门庭。紧接着徐道远也一阵风似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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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分为城主主院与外院,以一对雪白石狮子为界限,灵炁似薄薄一条火龙盘旋在院墙上。石狮子口含阵法,被守护的城主主院诸邪避行,妖鬼不侵。
此刻,院中一棵大树上空却漂浮着妖气。
一条结满青杏的粗壮枝丫上,秋秋双手捧着果子,吧唧啃食,头顶冒烟,快被阵法灭了还浑然不觉。
“你们看,这谁家小孩,长得肥肥白白,像只小猪,哎呀还真可爱。”
“不是,这小孩头上怎么冒烟了?”
“这是妖兽吧?”
人群哗然一声四散。
檀晚月往下瞧了一眼,一时心情复杂。
要不是看在剑尊的份上,她真想把这四处捣蛋的小妖丢在这里。等秋秋这吃够苦头,自己哭着飞回来。
檀晚月想是这么想,终究停剑,落在树下,一道灵炁穿过云雾捆住秋秋,秋秋惊叫一声化为妖丹,落入她袍袖中。
刚要启程,迎面竟见陈鹤行跨过一道垂花门,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陈鹤行一身红袍玄履,鎏银绶带,整个人神采飞扬,脸上带喜,疾步如飞,估计是听闻陈东阙来了山海城,下山探望。
奇怪的是,身后还不远不近缀着苏婼婼。
檀晚月有要事在身,不欲与这两仇家碰面。她转身就走,却被一道透着讶然的声音叫住了:“阿霁,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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