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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珘楼(一) 内鬼,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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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主礼乐,素日负责招待贵客。然而这一职责只能算是开阳的副职。
开阳最核心的职责历来都在后山珘楼。
主要负责收发中州十八座主城呈上来的缉妖名册及卷轴,以及代宗主拟批复令十八座主城的城主们都焦头烂额的大妖及疑难复杂案轴。经由天权掌事阁过目后,最后按陆妖、飞妖与海妖分门别类派至外门三山处理。
一应妖案卷轴也都堆积在后山珘楼。
珘楼是一座形似飞舟一般的巨塔,一楼长十二丈宽六丈占地极大,沿墙摆满昂贵红木书柜,一张接一张梨花木长案排列其中,还堪称奢靡的镶嵌了十八扇落地朱玉石明窗,视野正对开阳云崖开阔处,一丛丛苍翠迎客松漂浮在夏日昼午蓝天白云间。
这地段与面积都称得上天御群山宫殿里一等一的。
然而楼内一盏接一盏的灯盏终日亮着,烛火煌煌。
身穿蓝底白绸襕衫的弟子埋头于长案卷轴之间,或者抱着卷轴在木楼间交错上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星云数之不清。
由于人数过多,奢华大气的珘楼竟也有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味。
开阳一百三十五名弟子,只有十三个“混吃等死、不务正业”的在前山三殿任职,成日念叨放送繁文缛节清规戒律,剩下的一年到头都守在这座楼里挑灯续昼,不知四季。
此刻,一楼最深处的角落里,石婆婆正手拿一副黄铜琉璃镜,佝偻着仔细研究一张线条粗陋、难以辨认的大妖画像。
听见弟子传报,这小角落便传出一道分外讶异的声音:“少主来了?”
石婆婆迅速起身,越过一张接一张堆满宝相花青皮卷轴、高得几乎把人淹没的长案,才一走到门口,便见一袭青金交领,藤黄底细绘绵白兰花叶纹百褶裙,墨发用银簪半挽的檀家大小姐正抬步往楼上走。
檀晚月循声步子一停,微一低头,睥睨而视,看人时眸光冷静,似挟风藏雪。
“石长老。”
“少主亲临珘楼,可是有何指示?”
石婆婆一身泛着书卷气,年老色衰,依稀可见气韵清华,脸上有点紧张。
这也不能怪石婆婆大惊小怪。
珘楼分明是天御七山的眼耳喉舌,对外顾揽中州成千上百城池村落,对内直接对接檀宗主所在的天权掌事阁。
身为天御少主,檀晚月这辈子却都几乎没踏足过珘楼。
此前,掌控珘楼的是檀晚月的长兄,檀谒微。
檀谒微自幼身弱没有灵根,不能修道,更不能下山缉妖。
檀家不养废人,培养后代只有一个思路,就是让子孙成为献给世间的瑰宝。
因此,檀谒微虽然是一个身在仙山的凡人,还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从小吃的苦头也不比檀晚月少,要读万卷书,要学识渊博,酌古斟今,关键时刻还要与檀晚月一样为檀宗主分忧解难。
十岁开始,檀谒微就住进了珘楼。
此后平生,几乎没有离开珘楼一步。
许是为了避嫌,外门山主平日极少越过掌事阁与珘楼之人来往。
也因此,檀晚月与檀谒微这对兄妹也一年到头几乎从不碰面。
“没什么。”檀晚月浅浅一笑,曳裙回身,等着石婆婆颤颤巍巍慢步上楼,轻声道:“想起去年经我手的一只魅妖,前些日子在摇光不明不白死了,总归是主仆一场,过来看眼卷轴。”
石婆婆有些微喘,可是极重体面与仪容,气息平定了,才缓声笑道:“既是如此,怎敢劳少主亲自动手,还是老身派弟子找一下吧。”
檀晚月颔首:“有劳石长老费心了。”
珘楼往上便越来越小,贴墙书柜竹篾交错似的汇聚在最上面一圈,围成一个形似船上桅杆一样的尖顶,云雾缭绕便似船帆,看似与天空相接实则有法障覆盖,不知有多高。
这是一艘涨满风帆,却永不会起航的船。
自落地之日起,便只能泊在云崖山海之间,成为天御众多传奇里的一个附庸。
檀晚月坐在二楼,安静歇着,看了一会满屋子御剑飞来飞去的弟子。
烛火与明亮日光中飞蛾一般的身影晃得她眼花头晕。
捏着柿子红、茶水青绿的小茶盏,檀晚月视线逐渐失去焦点。
等待过于漫长,让她无可避免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不大高兴的往事。
弟子们通常结了金丹,便可入外门。快则当日,迟则两三年,早晚被山主挑走。
檀晚月十岁结金丹,半年后便搬离了天枢前往天玑。
山主棠安迎来她这一尊大佛,好长一段时间都避着她走路,谈及她也是长吁短叹。
她也是没了脾气,破天荒主动登门,小小的人儿,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却敛容正色:“山主不必顾及我身份,还请照常安排我下山辑妖。”
檀宗主与瑶柯仙子都没发话,这檀家大小姐倒先自作主张。
可她知道山下的世间人情险恶,错综复杂,不是单单剑术高超就能应付自如的吗?
棠安也是愁得没了办法,看她一个小孩子垂堂之下正襟危坐,日日前来不肯离开,终于给了她一个妖轴。
那是一头成年虎妖,在宿州城外的山林吃了好几个人,杀心很重却生性傲慢,而且是一只没爹没妈的野老虎,不涉及到什么人情势力纠葛。
让她前去对付,既全了她檀家人的名声与脸面,又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很适合她。
——这一点,檀晚月也是时至今日略微有了点城府才看出来。
当时她头日下山,次日便带着装有虎妖的妖丹与妖皮妖血的灵箱,满满当当地回了宗门。
按例,应当先前往珘楼交还妖轴。
开阳仙山面向人世,进出都途径此地。
她顺路,便去了一趟珘楼。
结果,正好与带着哥哥来此任职的阿娘一行人撞上。
十岁的檀谒微听说她第一次下山,竟便诛杀了一头虎妖,兴奋得眉眼闪闪发光,缠着她问山下是什么样的,虎妖厉不厉害,过了半晌又艳羡地说:“妹妹,你真凶残。”
她被夸得脸蛋发红,不知所措,抿唇站在那里,有些紧张地看珘楼弟子们替她高兴的神情。
却猝不及防看见一旁的阿娘眉目冷漠,凛若冰霜,是比平日还要令人发憷的神色。
阿娘似乎很不高兴。
她茫茫然中后知后觉,这一日也该是阿兄重要的日子。
她抢了阿兄的风头。
后来几日,便听闻阿兄半夜独自一人离开珘楼,在偷溜下山去城里的路上,一不小心跌下悬崖,差点死了。
阿娘为此大病了一场,几乎没随阿兄一同撒手人寰。
再之后,各位山主们生怕刺激阿兄又动了下山的念头,都半推半就只敢派弟子前去交妖轴。
她是第一个触了瑶柯仙子霉头的人。
此后再也没来过珘楼。
时过境迁,众人都不在了。
檀晚月要挑大梁,其实知道这一世早晚要来珘楼的,莫名回避,也不知在回避什么。
眼下忽然想起来这一桩发黄的童年往事,檀晚月心神空白了一炷香,脸色便有些发白。
烛火啪的一声爆出灯花,走廊尽头屏风人影阑珊。
石婆婆带着一名弟子走了过来,满怀歉意:“少主见谅,这魅妖的卷轴竟没有找到。”
檀晚月回过神,蹙了蹙眉尖:“怎么回事?”
“启禀少主。”那随行而来的少年弟子神色呆愣,身穿圆领绸衫,网巾束发,透着几分长年伏案之人专有的迟钝:“弟子是负责收编去年妖卷的轴主,印象之中有这只魅妖。只是方才弟子翻遍了十八城去年呈上来的卷轴,竟并没有魅妖的那一卷。也不知是谁人拿走了还是怎么一回事。”
石婆婆圆场:“而且前两日珘楼大堂起火,虽然扑灭及时却也不幸遗失了一批妖卷,新来妖卷都堆在一楼,兴许便可能在这场意外中损毁了。”
檀晚月闭了眼,纤白指尖摁了一下眉心,陡然起了波澜的眉尖,还是平复不下去。
她一来查,便又是起火,又是丢失?
归根结底,是不是这珘楼不归她管,这些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敷衍她?
半晌,檀晚月雪白清贵的脸沉暗在珠帘光影中:“妖轴没有副本吗?”
“有是有的。”
随行弟子似有点吓到,笨嘴拙舌开始推卸罪责:“只是……往年妖卷副本都由檀楼主亲自誊抄,万邺海之劫……”
眼看这弟子越说越不像样,石婆婆连忙打断:“少主,魅妖的结案妖卷虽然在珘楼找不到,可若往十八城倒查,理应还有一份草卷,少主若一心想要,老身这两日便为少主去联系城主府。”
檀晚月闻言终于睁开了双眼,脸覆冰霜,眨了眨纤长眼睫,忽而平静镇定,若无其事:“那就劳烦石长老了。”
说着,檀晚月抬步,藤黄华美群裾翩跹,往楼下走去。
石婆婆等一干人跟上。
檀晚月手扶木梯盘旋而下,忽而想到什么,又淡声提醒:“忘了告诉石长老,魅妖一案当时祸发山海城。”
“石长老与山海城主联系过后,烦请通禀我一声。”
石婆婆诶了一声:“好。”
魅妖是由华琅交到她手上的。
金鱼洲华家坐落在中州第一大城日月城。
柳木心若藏身在中州。
会不会就在这座人烟稠密、鱼龙混杂的日月城里呢?
就算在,她要找出他,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得想一个法子。
.
夏日傍晚,乌云蔽日雷声滚滚,不一会疾风骤雨忽来,瓢泼雨点打得草木窝囊翻折。
满山飞鸟走兽隐蔽。
檀晚月拢袖立在碧萝堂廊下,站了一会,腿伤带来的尖锐痛楚让她有点沉迷一般的不肯坐下。
朱红斑驳院墙下有一排水渠,水渠上方有一道不宽的木头屋檐,屋檐下有一条横杆,平日方便给野猫与松树爬墙。
此刻既无野猫也无松树,反而停满一排摇光才有的仙灵鸟。
“咕咕咕咕。”闹腾得和一群母鸡似的。
仙灵鸟又叫青鸟,山上与凡人城池的两种叫法。
摇光内门弟子按律不能肆意下山,便经常借用仙灵鸟与家里传递人事音书。
苏婼婼可以用灵台上的妖环法阵,随时随地、完全隐蔽地与妖主联系。
那另外一个内鬼呢?
天御门风严谨,除了陈鹤行带上山的苏婼婼,不可能有第二只妖,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如此得天独厚通风报信的条件。
乌云蔽日,藤花颤动雨迹湿亮。
斗拱屋檐下,檀晚月双手笼于袖中,精致秀婉的眉目之间情绪淡淡,似是被台上跌宕起伏的皮影戏又吸引回神的观众,眸光迥然精深。
天璇与天权是她第一个排除的。
外门弟子回山时间不固定。
在短短两个月内,夺走妖环、诛杀魅妖为苏婼婼收拾残局、拿走珘楼妖卷,这一系列事件需要对摇光与开阳路防部署与人事关系有深入全面了解,不可能是外门所为。
摇光与开阳无疑最可疑。
可问题是摇光与开阳浩浩泱泱二百人,想盘查,也根本无从下手。
只要有一个突破口,就能锁定——
云光乍开。
大雨从被撕开一道裂痕般的天空瓢泼而下,豆大雨珠打在乌黑的石砖地面上,啪嗒啪嗒,水花四溅。
闪电照彻山巅的一瞬,一只仙灵鸟翻越千山,跨过墨云,往山下方向箭一般飞去。
檀晚月扬于风中的乌发掠过一双陡然精亮的丹凤眼,唇角一弯。
她回身,往屋内走去。
雨天,碧萝堂没什么人,她独自煮了一壶酽茶,刚一抬袖手中茶水如注,门外就浮现一道发尾与玄黑剑柄湿漉漉发亮的蓝衣少女。
檀晚月瞧着一身狼狈的师妹,继而无奈蹙眉:“过来怎么也不打把伞?”
宋春走进屋内,默默立在帘下:“左右也不过一段路。”
随手一个术法烘干身上蓬勃湿气,宋春才撩开紫藤花帘抬腿走入,在干爽冰凉的木榻上曲腿坐下,与檀晚月相对而视。
檀晚月拿她没办法,推开茶盏:“喝口热茶,省得着凉。”
宋春听话地一饮而尽,风雨兀自敲窗,如珠玉落盘,她拨弄着茶盏转得团团飞起离开桌面,忽而幽幽道:“大师姐,我按你说的将苏姑娘带去松山堂了,虽然我也觉得苏姑娘该杀,但大师姐你的腿疾还未完全康复,是不是晚一点杀比较合适?”
过了一会,似觉这番话不合适,又道:“陈鹤行也甚是可恶,朝三暮四,多情寡义,大师姐,若你不介意,届时我能不能一并杀了?”
檀晚月看着这个曾经做过杀手、一口一个“杀”字的小师妹,不禁莞尔:“我没想下手。”
宋春错愕:“那是为什么?”
玉衡仙山对内门弟子而言是一个闻风丧胆的地方,对见多识广的外门弟子更是如此。
陈鹤行昨日不知发什么人来疯,在开阳立心堂的剑尊木头神像前,认苏婼婼这样一个柔弱爱哭不能自理的小医仙做了师妹。
也不知他在天御为他们蓬莱开枝散叶,有没有问过他们蓬莱宗主的意见。
今日陈鹤行又公然带着苏婼婼出现在学宫,送宝剑,教剑术,还让摇光那帮猴子们多多照拂她。
然后便是一个时辰前,大师姐忽然下令,让她将苏婼婼从陈鹤行与学宫一众弟子面前带走,关进了玉衡松山堂。
此事一出,满山震惊。
流言蜚语里,她也以为是大师姐忍无可忍了。
然而。
檀晚月气定神闲,根本不似为情所困、弄权营私的癫狂状态,反而还浅浅噙了一点笑意:“天御出了妖族内鬼,今日露出马脚了。”
“我这一番布局,也不算白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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