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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茶花庐(四) 我不配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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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扯扯嘴角,无力地叹了口气:“有劳二位山主关心。”
“只是这礼,便不必了。”
石婆婆一脸慎重:“少主可是不喜欢?”
寇明已经跳脚:“少主是不是怕拂了石长老的面子。要我说石长老你这送礼也太没眼力见,少主不必管她,单单收了我这一份便可。”
石婆婆一怔之下瞬间怒了:“寡廉鲜耻,巧言令色,是为小人。少主,这样的礼才是不收也罢。”
寇明故作惊讶仿佛受伤:“呀,这是在骂我呀?”
两个老大不小的山主阴阳怪气互掐起来,局面一时之间混乱到完全无法干预。
檀晚月默默喝茶,置身事外。
难得悠闲了一小会。
回想起来,从前天御位列世间巅峰、檀宗主春秋鼎盛时,各位山主各有神通之余也都性情不一。
各有各的脾气,也便各有各的口头禅。
棠安山主总是在闭关,唯一的口头禅,是闭口禅。也就是隔着厚厚石板传来的一道似有若无、如羽毛落地的呼吸声。
付寒秋经常怒发冲冠:“这点事都做不好,尊驾还不如去摇光混日子——去摇光都屈才了,尊驾最好还是下山回家种红薯再去城里卖烤红薯!”
玉衡仙山的雪青长老常年笑眯眯:“哪儿疼了?知道疼了就别总犯戒,少来看望我也没意见。”
她的父亲,檀宗主宽厚大度,老成稳重,却总是唉声叹气,好像忧天下之忧,难天下之难,所有人他都一视同仁,不忍心令之失望。
“好吧,此事就依你的意思。”
“莫怕,此事由我去开口,我会为你周全。”
唯有当阿娘怒在头上定要处罚某人时,父亲会罕见地露出一点为难的颜色,然后在雁镜腾地亮起之时越发牙疼一般无奈。
而昔年坐镇七山,闻名天下的琾玹剑尊。
他的口头禅……是什么呢?
时隔太久,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位曾经在檀晚月一生之中留下镂骨铭心一笔,将她的生涯从九岁开始便无情分成两半的师尊,竟然已经一点一点开始消失在她的脑海中了。
岁月无情。
乍一意识到这点,檀晚月茫然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又在与何人纠缠。
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剑尊还在冰冷的上善宫,听着窗外十年来一刻不曾停歇的风雪,十指交叠眉眼紧闭,独自沉沦在世人永远也看不到的黑暗深渊抑或陆离梦境中。
他不在的时候,便该由她重整天御,匡扶天下。
也许还指望她能寻到秘法,早日令他复苏。
一桩桩,一件件,她做到了吗?
远没有。
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两位山主掐架。
檀晚月心脏剧痛,捏了一捏牵动蹙起的眉心,旁边的姜林看出她脸上倦意,关切问道:“大师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
檀晚月倦声:“告诉两位山主,好意我心领了,礼物便不必。”
等真正可以坦然无愧地承平欢乐时,她再来拿走这两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吧。
檀晚月本想拿出缩在掌中的拐杖,转念一想,有些逞强一般地召出了霁月。
霁月一出,满室炽光与烛辉沦为陪衬,恍若云开雨霁,白虹贯日,不宽的一线虹影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少主,这……”
“恭喜少主啊!”
霁月是檀晚月的命剑。
也是中州所过之处妖邪闻风丧胆一把神剑,威名赫赫,仅在剑尊的无上剑之下。
因为檀晚月天生剑骨,这把剑,据说是她从娘胎口衔出来的,因为这个极具传奇色彩的谣言,从问世之日起便名动天下。
檀晚月强忍着后背脊椎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的虚弱感,脚踩霁月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日头还早。
隔了一层浅浅的白色云雾与光影,宫格楼台次第铺开,能看见后山云崖边有一片廊腰缦回花海围绕的精舍。
某扇窗子前。
陈鹤行与苏婼婼正说着话,他手拿一把银纹浮雕长剑,从剑鞘便可知价值不菲,递到了苏婼婼手中。
“婼婼,这把剑是我从倚山城的铸剑山庄求来的,你要学剑,不能没有一把好剑,此剑赠你。”
苏婼婼有些惊讶,声音软糯:“照川剑君,此剑贵重,我不能收。”
陈鹤行没有收回:“你要为师父报仇雪恨,无论如何都该收下。”
他笑道:“你与我认识那么久,情同我的小师妹,与我客气什么。”
似乎觉得话语夹缠,有些暧昧,他轻咳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再说此剑贵重,也比不过你救了阿霁的恩情。”
“如果没有你医治阿霁的腿伤,我与阿霁也不能在今年年底前完婚。”
苏婼婼肩背一僵,低垂脸容,半晌才终于勉强收了。
“至于你拜师学剑之事……”
陈鹤行沉吟:“婼婼,并不是我不肯为你向阿霁开口,你或许不知道,九州玄门仙史上发生过一起惊世骇俗的妖乱之祸,二十年前,芳药谷谷主收留了一只花妖,导致师徒相杀、满门屠戮。”
“从那以后,天下玄门便禁止传授妖族道统术法,违者严惩不贷。”
苏婼婼哪里是不知道。
这个故事对她而言简直如数家珍,就是她家发生的事。
然而苏婼婼仰起头,眸光闪烁,仿佛一无所知,懵然、失望而焦虑:“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没希望为师父报仇了?”
陈鹤行笑容微僵,难掩在这少女空濛乌眸下涌起的一腔热血。
他忽而扭过头。
想起最近这段时日他出于一腔少年蓬勃意气,为苏婼婼做的那些得罪阿霁与天御众人的事。
譬如苏婼婼年纪小,好奇心重,又比较腼腆,喜欢一个人在密林古径里探险,上一次不小心触发了一个废弃的传送阵。
巡逻的宋春非说苏婼婼是故意踩点排查前往天枢仙山的传送阵。
天枢有剑尊,剑尊是阿霁的雷池。
宋春这一番指控显然不怀好意。幸亏他及时出现,与宋春打了一架,才从她剑下救下了苏婼婼。
然而,那日齐心协力重新封印传送阵的弟子们在这以后看他的目光却都不对劲了……仿佛,他背叛了他们。
他本该居中调停。
却因自身火一般热烈的脾性,没能让苏婼婼在天御众人心中站稳脚跟,自己还掉进了泥坑里。
如今看来是有点傻的……不能再冒进了,他轻咳了一声:“婼婼,你若不是这样尴尬的身份,我想,凭你一心为师父报仇的纯然赤子之心,阿霁一定会不假思索同意的。”
“大师兄,苏姑娘其心可鉴,剑你也赠了,不如人你也收了吧?”
花影婆娑的庭院前,陆星趴着窗子探出头,眼含戏谑道:“大师兄,你可别让苏姑娘失望啊。”
陈鹤行一愣。
他怎么能收呢?
苏婼婼纵然不是纯妖,那也是半妖。
他收了,师祖、父亲还有他那真正的千尊万贵的小师妹得从蓬莱杀过来劈了他。
陆星直起身,懒洋洋伸了一个腰,一边说着风凉话:“苏姑娘想学剑,可惜我天御弟子大选三年才开一次,若要等上三年,黄花都老了。”
“可惜呀,苏姑娘今生与我天御实在没什么缘分。”
“不过这里有一位现成的剑君,苏姑娘何不求求他?”
他实在是气不过。
大师姐伤情刚有一点起色,大师兄便孔雀开屏一般到处得意。
原本以为是要为大师姐锦上添花,哄大师姐回心转意,重修于好,结果大师兄一转头就向这位茶言茶语、到处点炮的苏姑娘献媚。
大师兄若有几分门清,就该知道,他这是在泼他冷水、点醒他啊。
陈鹤行却执迷不悟:“这怎么行,苏姑娘分明是想拜入天御。”
悬崖之上一根苍劲松枝上,云雾漂泊似千年不化的山雪。
檀晚月扶枝而立,手心被一蓬蓬松针刺得微微发疼。
她淡淡凝视着陈鹤行这张狗脸,心内嗤笑一声,陈鹤行竟也知道不能让一只花妖玷污蓬莱三蘅师门,却要明知故犯,陷她于来日的不信不义两难之地。
陆星这回真被气到了,故意冷言冷语,火上浇油:“有道是夫妻一体,同荣辱,共进退。大师兄,你认还是大师姐认这个小师妹,有区别吗?”
他这番话分明针对刺激苏婼婼。
不料陈鹤行闻言竟也一瞬之间怔了怔,肉眼可辨地缓和了脸色。
而苏婼婼果真也听进去了,立即转过灼若芙蕖的娇艳脸庞,殷切看着陈鹤行:“照川剑君……可以吗?”
进中州天御抑或蓬莱三蘅,都是保命符,对苏婼婼没有区别。
能做陈鹤行专属的小师妹,则身份更亲近一点。
苏婼婼想都不敢想这么好的事,几乎是刹那间动了心思,杏眸灼灼难掩炽热,少女一腔压抑的思慕与心事呼之欲出。
陈鹤行猛然一僵,浑身不自在,不去看苏婼婼。
外人还在呢。
却不料一转头,放完一把火就跑的陆星已经御剑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川剑君,求求你,我真的只是想为师父报仇。”
“还是说……我不配成为剑君的小师妹吗?”
夏日庭花前,红衫少女神情哀戚,似雨后海棠,娇艳动人。
她浑身颤颤巍巍,胸前的一团柔软靠近。泪湿脸容,哀婉可怜地看着他。浓郁而绵软的花香冲入鼻中,让人心神摇曳。
没有说穿的少女心事。
抑或是不敢说穿。
陈鹤行扭过头去,终于抬手点了点眉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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