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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弟子宿舍(四) 一夜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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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鹤行沉吟了一会。

      决定在处决这小花妖之前,维系一下自己月白风清少年郎的形象,徐徐然收了剑鞘。

      在水面另一边屈膝坐下。

      腰间酒坛斜落在地上,他从银质灵戒里取出一小壶酒,酒是常见的杏花酒,比不上百年才开一次窖的金梨酒——那一坛是他答应陆星的,在碰面之前他没打算开。

      他拔了酒封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这事该怎么和阿霁以及宋春那帮弟子交待。

      洞花潭那件事已经让他丢了老大一个脸。

      苏婼婼是妖若是曝光于世,得,他这辈子在宋春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了。

      正想着。

      一旁苏婼婼轻手轻脚笨拙地将藤蔓收在一起藏在身后。

      她身后的藤蔓从她的春衫纱裙里挣脱,下坠过程中为了攀住石壁,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似几根丑陋的尾巴。

      苏婼婼生怕惊动他,脸色苍白不敢抬头,做完这一切才从角落里看他一眼。

      “照川剑君,你不要我医治檀家大小姐的双腿了吗?”

      陈鹤行一愣,继而一噎。

      啊。

      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这才是最关键的啊。

      半年前,他听闻天御浩劫后忧心不已,却联系不到未婚妻檀晚月。

      辗转通过华琅打听到了阿霁的消息。

      檀晚月彼时正在九凤秘境闭关,冲击化神境,天御弟子怕影响大师姐瞒下此事,然而檀家人骨血相连,檀晚月自小在万邺海又留有一线神识,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强行破关离开秘境,带了一身灵府内伤,第一时间便要前往万邺海。

      大能陨落不会立即烟消云散。尤其她的父母与几位长老都是化神境大能,若是及时收好遗骨,还能转而成为鬼修。

      此事对天御存亡非同小可。

      他能理解她焦心如焚的心情。

      然而,那可是万邺海啊。

      檀宗主,瑶柯仙子,寒秋仙君,棠安仙君……那些坐镇一方名动天下的化神大能都陷在了那个鬼地方。

      阿霁不过宗师境。

      一个境界遥如天地,尚且难以逾越万邺海的火海岩浆,她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

      他只得安慰她:“等我,我现在就从蓬莱过来和你一起去,你千万不要抛下我。”

      当时他也是真心想去的。

      阿霁这一趟万邺海之行如若阻拦不了,那他便陪她一起去死好了,总之,他不能让她伤心失望独木难支。

      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命中的道侣,他们的命运应该是一样是才对。

      据陆星说,他们的大师姐当时听闻这番话,从不外露情绪的人,当场红了眼眶泪光依稀,无比恍惚的苍白脸庞,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阿霁等了他三日。

      他没有去。

      最终阿霁独自一人去了万邺海,回来时没有带回父母与长老的遗骨,还落了一身妖毒腿伤。

      他不敢想檀宗主与瑶柯仙子遗骨遗失在万邺海是不是与他迟到那几日有关,也不敢设想阿霁孤身闯入万邺海时是什么心情。

      他到了天御以后,对着阿霁残废的双腿,握紧拳头浑身战栗,眼尾猩红泪光涌现,只觉经不起捶打的良心快被轮椅上这个与记忆中完全不符的病弱少女折磨碎了。

      他连一声道歉都说不出。

      阿霁却伸手抱住了他,反而心有余悸般:“那个地方很凶险……幸亏你没有去。”

      “阿鹤,如今还有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这冷冰冰的未婚妻从小不知道怎么软和说话怎么说情话。第一次这么亲昵叫他,却让他感受到的不是甜蜜与快乐,而是几乎震碎胸腔的痛苦与悔恨。

      他无地自容,最终泪落如雨。

      ……哭得这么凄惨,算是照川剑君有生以来头一回。

      是以陈鹤行不怎么愿意想起这一段。

      但也从没有在心里跨过去,他尽己所能,不遗余力,也要治好未婚妻的腿疾。

      治好了之后,阿霁就能与他合籍。他会留下来,与阿霁重振天御。

      让惨痛的历史成为过去。

      他们还有很长很好,长到足以回首时惊觉山高水远雁过无痕,好到所有人间烟火温柔情话足以慢慢听说的一生。

      治好腿疾,是必须的事。

      是他与阿霁这一生开始的第一步。

      陈鹤行幡然梦醒,格外复杂地盯住了苏婼婼。

      苏婼婼目光怯怯分外老实,心里却似起死回生一般知道抓住了希望。

      她咽了口水,疾声轻而快:“我真的知道如何治好姐姐的腿疾。”

      “我是半妖……但也是妖没错。”

      “我从小在南疆被师父捡到,师父救我性命,授我医道,待我恩重如山,他最终却因南疆妖乱而死,走得很不安宁。”

      “照川剑君,我隐瞒妖身随你上山,真的是想学剑的!我要学剑,为师父报仇!铲除南疆那几只为非作歹杀人无数的大妖!”

      此刻若檀晚月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

      苏婼婼说的分明是她爹爹柳木心的平生。

      柳木心自小被芳药谷主唐慕捡到。

      唐谷主心地柔软不忍心伤害一草一木,以“菩萨心肠、普渡世间一切病厄”为己任,二十岁出师便医术冠甲天下,后来更是早早成了谷主。

      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从来便不缺人追随与喜爱。只可惜唐慕却一生孤独没有成家。

      有人说唐慕一出生,脸上便有一猩红蛇形胎印,从下颚蔓延至眼角,横贯整张脸,惊心可怖。

      这与唐母怀孕时感染蛇妖剧毒有关。

      此番言论不知真假。但唐谷主人前出现的确从未摘下过帷帽,也不喜人亲近。

      唐谷主捡到柳木心那年已经芳华渐凋,她大约起初也没想到会和屋门口一只奄奄一息的雄性花妖发生点什么。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心软,不忍心看他死了,便带回屋中养了起来。

      柳木心日濡月染学了一身医术,后来化为人形索性拜她为师做了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劳,有柳木心在,唐慕常年不起波澜的生活多了一丝温暖。

      柳木心出现的时机巧妙。身份也特别,不是芳药谷中人。

      大约是种种因果叠加在一起,才促成了这一段孽缘。

      几年以后芳药谷门人发现了柳木心是妖,而后发现了柳木心与谷主私相授受育有一女的事。

      流言一出惊世骇俗。

      俩人碍于身份地位很快劳燕分飞。

      至于柳木心后来如何杀回芳药谷颠覆满门医手,那就是后话了。

      ……

      苏婼婼编谎话喜欢找现成的,然而陈鹤行不知晓这一节,也就无从洞察。

      陈鹤行听完,默然半晌。

      不知该说这小花妖志向高远,还是自不量力。南疆那地方打自二十年前芳药谷出事就乱成了如一锅粥,妖毒在民间肆意流传,妖邪与凡人混在一起,本地玄门想插手都无从分辨。

      之后几年,九嶷山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妖神。

      天下玄门终于看不下去,一拥而上各显神通进入南疆。

      结果神通还没显呢,命脉先给人卡住了。

      这横空出世的妖神本领非凡,竟不知怎么得了风声,偷偷离开南疆,前往岐山拐走了彼时正在稷下云宫参加比试的玄门世家弟子.

      这些贵族后代最终失踪在荒山野岭,是生是死,至今下落不明。

      众人心神大乱束手无策之际,最后还是琾玹剑尊亲自出山才降服了妖神。

      妖神如今被剑尊镇压在天御后山的万邺海。

      可妖神曾经祸害过的玄门世家却一蹶不振自顾不暇,尤以南疆本土为著。

      没了那层薄薄的约束,妖乱越发严重恐怖,南疆从此成了一个天下玄门闻之色变的地方。

      陈鹤行自然不相信苏婼婼有本事能去摆平南疆妖乱。

      苏婼婼自身小命不保,还有心思想这些。他瞧她的目光不禁微微一凝,觉得这小花妖人小眼大,还挺有趣。

      心也不坏。

      何况,还有至关紧要的用处。

      “你果真是为了替你师父报仇才上天御?”

      苏婼婼:“我若撒谎,照川剑君可以一剑杀了我。”

      “你想学剑?”

      苏婼婼眼睛一亮,大声:“是!”

      陈鹤行悠悠笑了,将手中青花瓷小酒壶一抛,酒液洒出空中几滴弥漫开一股甘甜的酒香,小酒壶落入苏婼婼怀中。

      苏婼婼像捧了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

      “想学剑,先喝酒。”陈鹤行很轻地眨了一下笑眼,面不改色道。

      苏婼婼睁着黑深空濛的杏眼,目露迷茫:“喝了……就能学会吗?”

      陈鹤行挑眉:“你现在关心的是这个?”

      苏婼婼没太听明白,大概也清楚这个年轻俊美的剑修是在逗她玩,她偏装的不懂,好让他得逞、高兴,放她一马。

      苏婼婼捧着小酒壶浅浅喝了一口,酒意上涌甘甜可口,一小口,她脸上就露出红艳的肤色。

      娇美纯真,楚楚可怜。

      她真的醉了,不再紧张,眼角的叶片与身后的藤蔓也落进了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乍一看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在于普通人似砂砾不起眼,而她,她漂亮得不可方物罢了。

      陈鹤行不去瞧她,眸光漫不经心在滔滔江流与陡峭崖壁上划过,夏日山青,花红欲燃。他根根手指头沉入水中感受冰冷刺骨的水流,问道:“你是一紧张就会露出妖身?”

      苏婼婼自己都没发现,陈鹤行一说,她想了一会,愣愣点头。

      “好像是……”

      “照川剑君,多谢你,我喝了这个酒,好像就不紧张了。”

      苏婼婼不好意思多喝一口似的将小酒壶递了过来,指甲圆润粉红,酒壶圆而窄的壶口有淡淡唇脂印子。

      这种酒壶又称美人颈,因修长线条优美似美人延颈秀项,壶口内侧刻意做成一圈红线为樱桃丹唇,一饮便可醉到天荒地老。

      陈鹤行看她一眼,她秀发散落如瀑垂在肩后,未施粉黛,眉眼纯然怯弱。那印子不过是他的错觉,然而还是令他蜻蜓点水地皱了一下眉头。

      陈鹤行水下手掌撩起水花,漫不经心接过酒壶而后看着它沉入江底。

      苏婼婼诧异了一瞬,咬唇,却不敢说什么。

      少艾而知慕。苏婼婼昨夜对陈鹤行萌生的那点情愫,随着今夜这一出风波,吓得烟消云散。

      又因陈鹤行高抬贵手,而死灰复燃,生出一点朦朦胧胧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幻想。

      然而,眼下也彻底随着这酒壶里的嫌弃意味而破灭了。

      这些玄门修士、世家仙贵如何会喜欢她这样一个身份尴尬、地位低下的半妖呢?

      苏婼婼笑容烂漫又大又好看,眼眸却空濛乌黑,月光也照不进最黑暗的深处。

      她的双目随着少年剑君起身拔出命剑而抬起,又瞬间被亮光刺了一下而眯住。

      剑光出鞘如捧出一轮日月,霎那间千山陡壁照彻,天地灼灼亮如白昼,万川倒流似金乌换夜。

      “此为照川。”

      少年剑君漫然一笑,唇红齿白,挟着几分骄傲不羁,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是本剑君的命剑。”

      “苏婼婼,你要学剑,往来前往剑池挑剑,报上照川名姓,至少不会空手而归。”

      “上来吧,我载你回天御。”

      苏婼婼再不舍得闭眼,错过这天地间比春风还明媚、比春雨还慈悲的一瞬。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凝视着陈鹤行亮堂堂的俊美侧脸的那个瞬间,她竟突然感觉心裂开似的绞痛了一下。

      陈鹤行全然没注意苏婼婼若有所失欲的凄惶脸容。

      一夜之间,他有了两个秘密。

      少年的心感觉一下就沉重了,这种重量会拖慢他的思绪,让他瞻前顾后,也让他变得成熟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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