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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弟子宿舍(三) 他在其中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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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晚月不吭声。

      寇明尬在一边,他是场面人,不说话便难受,上前一步主动问道:“照川剑君,苏姑娘没有大碍吧?”

      陈鹤行:“所幸没有。”

      他额上汗意微微,将自己臂弯中眉尖紧蹙犹有泪痕的苏婼婼放回榻上。

      寇明看他动作轻柔,彷如把这陌生姑娘当成一个瓷瓶,面皮抽了一抽。

      檀晚月身为苦主,却是无波无澜。

      乃至陈鹤行甚至一直不知道她早了,这下回头一看,大吃一惊,“阿霁,你怎么也在这?”

      寇明眼底精光一闪,正想看檀晚月与陈鹤行之间的好戏。

      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若这俩人之间有隔阂,染指天御便会容易许多。

      檀晚月淡淡道:“处理宗门事务,我难道不该在场吗?”

      陈鹤行被她问得一噎。

      他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紧张,沉默了一会,才起身开口:“没事儿,这里有我。阿霁你身子不好,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

      檀晚月冷声:“无妨。”

      陈鹤行看她非要坚持,心知她在宗门事务上,确实不是一般的上心。

      若是不想苏婼婼暴露妖身。

      还是速战速决。

      他主动替檀晚月开口问道:“寇长老,这起妖乱从何而起?”

      寇明苦着脸:“怪我。”

      “门下弟子没有守好岗哨,子不教师之过,我明日严查之后,一定先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毕竟是混迹多年的老人,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主要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陈鹤行点了点头,并不买他的账,也不给他就驴下坡的机会。

      “这只禅虫昨夜便兴起伤人,今早报告给了寇长老,寇长老日理万机,偶有错漏也是难免。”

      “不过。”

      凡事就怕这个“不过”。

      寇明眼角一抽,老脸越发乖巧。

      就听陈鹤行慢悠悠笑道:“据我所知,弟子宿舍附近布有夜岗与竹林阵法,便是禅虫避开了弟子的搜查,也不该避开阵法啊。”

      “难不成是阵法也出了问题吗?”

      寇明低眉垂眼吞吞吐吐。

      “这个,这个,老朽惭愧竟也不知,要不,这就派弟子前去调查?”

      檀晚月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陈鹤行处理残局。

      陈鹤行上山以后闲不住,又不肯下山缉妖,说舍不得离她太远。

      半年以来,他这个名遍天下的照川剑君便在摇光仙山厮混,闲暇之余也教一帮外门弟子练剑。

      摇光这摊浑水,显然他比她清楚。

      陈鹤行有意替自家那光风霁月、孤绝似梅的未婚妻整顿门风,撑起门楣。

      当下便按剑道:“别啊寇长老。”

      他起身拍了拍寇明高大却已皮肉松弛的肩膀,假假一笑:“不如今夜我就和你一起去看下摇光的阵法布置?”

      寇明只觉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后背汗涔涔湿了一片。

      他仗着资历老,过惯了尸位素餐玩忽职守的好日子。

      出山后在摇光的岗哨上动了一点手脚。

      没想到立马被陈鹤行看出来了。

      这几个年轻小崽子都不是好对付的。

      怪他自己轻敌。

      简直有苦说不出。

      照川剑君生得俊美风流,一表人才,宽肩大长腿,很快就挟着寇明出了竹屋进了竹林。

      百步之外的竹林外就有一个箭楼,是为岗哨。

      楼上有人,菱形纹的阵法觉察妖炁后自动亮起一层浅浅光芒,至今未散。

      乍一看,什么异样也没有。

      寇明苦着脸:“剑君,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不等陈家这后生扒他底裤,先布置一层音障,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不缺灵石,也不缺钱。”

      “不过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

      陈鹤行挑眉一笑。

      “嗯?谁说我不缺灵石了?”

      寇明笑得苦哈哈:“照川剑君可别开玩笑。您是堂堂无缺仙君与真夫人的公子,还能像咱们这些没有根基的苦命修士一般缺几个灵石吗?”

      陈鹤行不接腔,按剑环视一周,方慢吞吞道:“寇长老,你缺归缺。”

      他笑着,睨这老东西:“但有些事情,不能胡来啊。”

      照川剑一出,在一片黑夜与零零散散亮起的几个阵法里绕百里竹林一圈。

      紫色飞鸟纹袍袖猛烈垂荡。

      照川飞回陈鹤行手中。

      剑势招摇。

      箭楼上的人却不闻不问。

      仔细一看,竟只是一些稻草人。

      陈鹤行:“最近可是有不少弟子和我抱怨,寇长老免了他们值岗的活计,也不发放这一部分灵石了。”

      他盯着寇明心虚的浑浊眼神,轻声笑:“我原以为寇长老只是小贪。”

      “今夜一看,这阵仗还挺大。”

      “二十座竹林阵法。”

      “每日消耗一百灵石,历时半年,上万灵石竟全给寇长老贪完了。”

      寇明浑身一软,只觉马上要拉裤兜里了。

      他早上还打算给檀晚月献殷勤,把手伸到玉树灵矿去。

      没想到晚上便飞来横祸,一只小小禅虫把他陷于牢狱之灾。

      寇明汗如雨下,张了张嘴:“我……这……”

      最终一脸颓然,畏畏缩缩道:“我保证,可以想办法还回去。”

      “照川剑君可否宽容我几日功夫。”

      陈鹤行年少任性,好不容易逞了一把英雄,闻言得意之色一滞。

      他结结实实惊讶了一番。

      “还回来?你只需要几日?”

      就陈家占据蓬莱三座岛城之一,背后还有外祖家的驯妖营生,如此高门巨族,也得掂量掂量,才敢夸下这般海口。

      这姓寇的,背后靠着什么大树。

      能在几日之内凑出上万灵石。

      寇明苦着脸:“我这也是没办法,剑君,不然你能放过我吗?”

      下一刻,他说出了让陈鹤行脸色倏然一沉的话。

      “摇光仙山灵气充沛,每月诞生妖怪数百。”

      “华家早就想以上万灵石想让我把这些妖怪偷渡给他们。”

      陈鹤行一听闻华家,脸色倏然沉下。

      寇明:“订金都给了,喏。”

      他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绿玉牌。

      牌上无字。

      顶端绘有一尾小小红尾金鱼。

      正是华家的家徽。

      华家掌管禹州城最大的驯妖仙府之一金鱼洲,也是陈鹤行的母亲、真夫人的母家。

      陈鹤行脸色阴沉,一声不吭。

      没想到自己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寇明这是在拿华家要挟他。

      ……

      不过也奇了怪了——

      华家身为中州大陆最大的驯妖仙府,本就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一时之间要这么多妖怪做什么?

      一个念头在陈鹤行心头浮现,被他胸口涌起的无明业火迅速碾压而过。

      陈鹤行眨了眨眼,与浓眉一般漆黑浓密的睫羽遮住眼中情绪,不怒反笑。

      “诶,这么重要的事,寇长老怎么不早说?”

      “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是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陈鹤行后退一步,在寇明松懈时迅速夺过他手中玉牌,握在掌中扬眉笑道。

      “这笔生意我看寇长老要冒的风险太大,不如我替寇长老向家舅回绝了吧。”

      寇明刚道这年少轻狂恣意的年轻人原来也有几分圆滑,就被他的滑头耍了一下,怔在那里不上不下,也不敢发怒,半晌低声:“我本来也不想做,照川剑君,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今夜的事就烂在大家肚子里,弟子客舍的事老朽自会看着办。你看如何?”

      “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陈鹤行喃喃重复,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勾唇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寇明差点跳脚和他撕破脸。

      “没什么。”陈鹤行收回思绪,敛容正色,淡声:“我看寇长老这提议甚好,不伤和气,咱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按寇长老说的,烂在肚子里吧。”

      寇明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与这未来的宗主正君勾心斗角,反身往竹楼走去。

      此时曙光将现天色微明,鸟雀啁啾竹林雾散,约莫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热得死人的好日子。

      陈鹤行收了玉牌,慢慢往竹楼走去。

      两侧浅浅的白雾却似化为潺潺流水,从脚底下淌过。江面漆黑却不如镜,波澜动荡,天上月色冷冷照射下来,夜风的温度似乎都低了许多。

      他有时下山会从这条水路回天御。

      这天夜里,他本约好带陆星去樊雪楼喝酒,陆星爽约,他便也没喝,腰间系了一坛金梨酒独自御剑回山。

      一袭石榴红纱裙的少女嘶声惨叫从天而降时,把他乘风夜游我为剑仙的兀自遐想都打断了。

      他救了苏婼婼。

      然而下一刻却发现可能不该救。

      石榴裙随风往上,遮住苏婼婼的头脸。纱裙飞扬往下时,却露出少女眼角的两片绿色叶子,仍是肌肤瓷白,杏儿眼又大又圆润,眸光漆黑发亮,本该水汪汪惹人怜爱,此刻却透着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费尽心思弥补过错带回来的医修,竟是一个隐藏身份的花妖。

      宋春的质疑是对的。

      苏婼婼编造的那一套关于苦慈道君弟子的身世全是假的。

      能治阿霁的腿疾,与南疆妖域甚至是九嶷山妖神起源之地脱不了干系。

      这小花妖只怕是个奸细。

      “照川剑君,谢谢你……你又救了我……”苏婼婼瘫坐在他用灵炁凝固的一片水面上。她脸色苍白,哭得梨花带雨,红色裙摆敞开露出伶仃的脚踝,一线裙纱落入漆黑水中。

      陈鹤行涌到喉咙里所有怒骂与质疑,刹那间说不出口了。

      妖便是妖。

      虽然是妖。

      可苏婼婼无疑是一只很幼小、很没用的妖。

      潜入仙宗灵山还没过完囫囵一日,就被打出原形漏了马脚。

      主要,还是第一个被他发现的。

      陈鹤行盯着漆黑水面上柔弱艳丽的少女,眉心突突一跳,伸手按住剑柄:“苏婼婼。”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上天御,是为了什么?”

      苏婼婼像才发现自己露了妖身,仓惶摸了下眼角,脸色更苍白几分,哑口无言。

      “是你自己说?”陈鹤行居高临下,食指与拇指错开滑出一线冰冷剑光:“还是我帮你开口?”

      修士可以直接搜魂。

      但陈鹤行这架势,无疑只是想吓吓这只天真弱小的小花妖。

      苏婼婼怔了怔,却瞬间泪如雨下:“照川剑君,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陈鹤行胸口戾气横生,那一小撮不痛快复活了他所有压制住的怒火,银色剑柄脱手滑出点在少女脆弱的脖颈前,扼住她的命脉:“苏婼婼,你是妖,你还想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苏婼婼浑身一抖,却咬着唇倔强抬头,这点幼稚的倔强落在陈鹤行眼中,多少沾点不知死活。

      搜魂一术,是仙家禁术。只有地位卓绝的修士才能修炼。

      陈鹤行虽然修炼过,可对这一门术法并无多少兴趣,修得也是东丢西落,不成系统。

      他这半瓶醋的搜魂水平用在苏婼婼身上,估计真相搞清楚了,苏婼婼也该变成白痴了。

      可那又如何?

      苏婼婼居心不轨是妖族内鬼,杀了才是对的,变成白痴又如何。

      陈鹤行有好一会搞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下不了手。

      然后皱紧眉头才反应过来。

      是因为白日留影月石里那一幕阴魂不散地还在纠缠他。

      这个小花妖。

      她没用,弱小,不自量力。

      她……还喜欢他。

      一点浅薄的情愫,若搁在混迹红尘四五十年的修士眼中,那无疑是可笑且碍眼的。

      可陈鹤行这年只有十九岁,正是年少轻狂目中无人的年纪。

      他眼中时常装不下别人,却一心希望别人只盯着自己。

      苏婼婼红着眼,白着脸,泪珠从眼角绿叶滚下时绿叶一颤,他皱着眉头,一低眼,便能从她妖异的眼角看入她乌黑水润的杏眼里,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独一无二鲜衣怒马的倒影。

      少女两瓣瞳仁漆黑且圆润,似一对亮闪闪的小镜子。

      他在其中多么完美。

      若是残忍,或者暴戾,那便不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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