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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学宫(一) 苏姑娘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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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夜色消退,曙光似水流漫过萧萧瑟瑟的竹林。
竹屋灯火黯淡,檀晚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苏婼婼:“这间竹楼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姜林:“没住人。”
“苏姑娘胆小害羞,不习惯与人同住。”姜林似是觉得自己回答生硬,连忙找补:“这间屋子本是我住的,怕她不自在,我搬去另外一处了。”
怪不得禅虫杀进来时,四下无人。
檀晚月心想,苏婼婼害怕暴露妖身,遮遮掩掩,没成想竟弄巧成拙。
方才陈鹤行给苏婼婼喂的三乾丹,主要镇魂压悸,动辄不会花这么大的手笔。估计是陈鹤行在崖底救到苏婼婼时,已然发现了她是妖。
苏婼婼不知有什么魔力,能让一身光芒、不容瑕疵的照川剑君宁冒风险,为她包庇。
他们俩人才相识不到十日吧。
就算知道陈鹤行迟早变心,但,这会不会也太快了一点?
一想到下午在碧萝堂,陈鹤行还在言之凿凿对她说,今夜他会早些回来。
他是她的人。
他满心想与她合籍。
檀晚月就忍不住想冷笑。
这个狗东西,讲起话来估计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大师姐,大师兄与寇长老回来了。”一旁姜林忽喜道。
天色已白,山岚渐起。
檀晚月侧身看向率先踏进门内的寇明,面不改色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竹林阵法无碍,只是今夜这竹楼外本应值岗的一个弟子不见了。”寇明随手给冤种弟子扣了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肃容凛然:“少主放心,老朽一定查清,给少主一个交待。”
檀晚月听了,眉眼一垂,现出一点倦色。
随后踏入门内的陈鹤行听到这一番说辞,亦是不言。
“那便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吧。有劳寇明山主了。”
檀晚月最终选择不在寇明贪墨一事上纠缠。
没到时机,发难也没用。
这摇光的浑水,有人浑水摸鱼。
有人同流合污。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也懒得再去计较陈鹤行又是怎么陷足进去的。左右,陈鹤行和她八字相冲,命中不和,处处都要对着干。
她指节如玉,在逐渐明亮的晨曦与帘幕似的竹影里泛着玉青色,轻轻叩了叩扶手。
转过头来,忽然淡声道:“禅虫上山刺杀苏姑娘。禅虫是摇光土生土长的妖兽,却与苏姑娘相识。这其中恐有蹊跷。”
“禅虫已死,苏姑娘昏迷。要想查个究竟,恐怕也只能从苏姑娘身上下手。”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包括姜林。
一无所知的姜林都为苏婼婼捏了一把汗。
“阿霁,你想怎么办?”陈鹤行似有预感,英挺眉眼猛沉,看不出一点堂堂照川剑君应有的高风亮节、波澜不惊之态。
檀晚月云淡风轻:“搜魂。”
满室阒然,针落无声。
陈鹤行哑然一瞬,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睁开眼时,满是无奈:“非要如此吗?”
寇长老也怕搜魂牵连自己,丑事败露,一脸忧虑:“老朽听闻这苏姑娘是上山为少主医治腿疾的。这搜魂之术多有变数,一着不慎便会神智昏聩,沦为废人。少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三思啊。”
听自家山主说的这么严重,姜林也急了:“大师姐,苏姑娘昨天才上山,我看她性子绵软害羞又爱笑,不似恶人……我知道大师姐不会错,可苏姑娘与妖兽有染,会不会被陷害,或者存在什么误会呢?”
一屋子人轮番相劝。
檀晚月脸色一点一点冷凝下来,眸光淬冰,寒意刺骨,扫视之间能看得人心脏抖三抖。
寇明与姜林跳得最欢。
偏偏,檀晚月一个眼神锁定了屋门口浮雕竹枝香炉边的陈鹤行:“你也觉得不应该?”
身为道侣,理当共进退。
陈鹤行脸上浮现为难之色:“阿霁,寇明山主与姜林说的都有道理,你……多听听他们的话吧。”
檀晚月眸光极亮,透着薄光,那种剔透的颜色介于冰与朱轮之间,既冷且艳:“我想听你的。”
陈鹤行叹了口气:“我认为,不当搜魂。”
檀晚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唇角微微上挑,盯着陈鹤行冷笑了一声。
陈鹤行似做了坏事、受到主人鞭笞的狗,被这个充满讽刺与挑剔的眼神刺得微微变色,委屈又不能声张。
“陈鹤行。两次。”
檀晚月陡然发难。
“你救了苏婼婼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等她醒来,让她以身相许?”
“阿霁,你心里有火,尽管冲着我来。”陈鹤行选择识大体,隐忍不发:“不管如何,苏婼婼是目前唯一可以医治你腿疾的人,她不能出事。”
檀晚月反唇相讥:“怎么?你心疼她?”
陈鹤行蹙眉:“我心疼的是你!”
“你心疼我,怎么还堂而皇之带一个身份不明长相妖艳的女人上山,你就真觉得我包容大度不会难受?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两个几次三番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独处还能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檀晚月一生之中极少如此无理取闹,恐怕在今日之前,这个次数都是零。
因此她这一番话刚一出来,满屋子人起初都先怀疑自己耳朵劈叉了,然后又在目瞪口呆中八卦心顿起——这,檀晚月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莫不是素日流连蝶丛的陈鹤行这一次真被抓到了把柄?
陈鹤行浑身雷击一般麻了半日,在檀晚月的质疑里,竟破天荒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和苏婼婼过从亲密,以至越界了。
虽则知道檀晚月这也是在乎自己的表现。
可他张口无言,姿态很不好看。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霁从前就算和他吵架也不会在众人面前。
他有错,她心情不佳,也不会让他丢脸。
昨日到今日,一连两次,他干得这些恣意任性、狗屁倒灶的事全被曝光了。
思及此,陈鹤行一时之间,心中雪亮——问题出在阿霁身上。
阿霁变了。
他在未婚妻身上孜孜以求,求仁得仁的这种在乎,准确来说不是在乎,更似针对。
对,阿霁分明是在针对他啊……
陈鹤行一时之间心肺俱停,百骸僵硬,茫然之中,竟忘了为自己辩驳一句。
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不打自招。
寇明与姜林的神色便都有些微妙。
姜林再去看榻上那个雪肤乌发、眉目灵动的红衣少女,便觉不能直视。
身为美人,若心灵不美,便也不再动人了。
天光明亮,鸟雀呼晴。
安静的竹屋里,檀晚月腰间的雁镜亮起。
她像才想起今日还有事,借题发挥过一次,便脸色不善地走了。
这一整日,摇光仙山的流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
走在半路上,伸出一对耳朵,一会能听到大师兄与苏小菩萨怎么相遇的,一会能听到怎么相识的,细节完整活灵活现,走出不到半里路,就能听完整个出轨疑云的故事。
流言愈演愈烈,陈鹤行与苏婼婼就没从内门弟子们嘴边休息过一瞬,忙得就差把世情话本里的狗男女全演一遍了。
这连日来的风波甚至传到了外门。
天玑、天璇与天权等正在天南海北满世界缉妖的弟子都有所耳闻。
最后弟子们一拍大腿,集体得出一个结论。
大师兄若是变心,他们兴许不能越俎代庖处决大师兄。
但这苏小菩萨真是坏女人呐!
他们这些好男孩,可千万、千万不能栽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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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仙山内门弟子久居仙山,大多单纯,这两日墙头草一般倒向他们的大师姐。
檀晚月有心让陈鹤行身败名裂,在天御独木难支。
她初涉城府,小试牛刀,竟然反响还不错。
有了逐渐掌控一切的感觉,夜里也不需要再念那么多遍清心咒,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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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摇光仙山,金光破云,剑阵如柱。
陆星与宋春一场比试酣畅淋漓,不见金戈之影,但闻铿锵之声。金丹境剑修已然可以在剑招之中凝结一股剑势,竖起便似一根根穿云破日的柱子。
风起云涌,山林如浪。
内门弟子们纷纷喝彩:“好!宋师姐,狠狠再虐陆师兄一会!”
陆星大感不忿:“喂!你们几个没良心的,我平日是怎么照顾你们的!就这样想看我笑话?”
“陆师兄,你那是照顾我们吗?伙同大师兄一齐在这养猪呢?”
“是啊,陆师兄你也不要再帮大师兄给我们带夜宵零食了,这招没用,收买不了人心。”
“我们要像宋师姐看齐,做一名洁身自好的剑修。”
“什么玩意儿……”陆星低声咒骂,一不留神差点被宋春的剑招掀翻下八卦坪,他特别愤怒,特别不满地重新杀了回去。
然后被特别悠然,特别潇洒的宋春又逼到了尽头。
这场比试以八卦坪黑白两地为界,规定过界了才能拔出命剑,命剑一出自见分晓,因此陆星拼了命不让宋春越过歪歪扭扭的那一条线。
宋春嘲笑他:“你看,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还拿狗拿耗子想凑合大师姐与大师兄,犯了众怒了吧。”
陆星力有不逮渐渐迟钝。
宋春在上下翻飞的剑光里睨他一眼:“叫我一声师姐,我让你输得好看点。”
“不叫,你杀了我吧。”
陆星索性摆烂了,收回木剑的一瞬间,法阵为了保护他,将他弹出了八卦坪。
陆星一早知道打不过宋春,只是没想到宋春剑势如此强劲。
他平日在天璇随其他师兄师姐们下山缉妖,也见过众人的水平,没一个像宋春这样上下飘忽、忽高忽低的。
宋春隐瞒了真实实力,凭他,试探不出来。
但他估计大师姐那一双慧眼,应该能看出来。
帮大师姐试探到这里,应该够了。
陆星揉着胳膊,一脸被打残了似的凄惨模样,往学宫前的众人走去。
一堆内门弟子围上来指点他:“陆师兄,你方才那一招蛟分承影不对啊。”
“你应该先攻脚,再攻头,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陆师兄,你这样老实,怪不得会输给宋师姐。”
“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待着去!”陆星没好气瞪众人一眼:“什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们再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瞎练剑法,小心哪天走火入魔。”
众人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陆星踏过学宫门槛,宋春负手御剑而来,悠悠斜他一眼:“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啊。”陆星揉完胳膊揉胸口,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身娇肉贵的公子骨在宋春这野丫头没轻没重的招式下熬过三炷香都快散了架,半晌没好气地冷笑一声:“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谁不知道,咱们宋春——宋师姐头上快有喜鹊筑巢了,我这个时候可不敢生你的气。”
宋春没太听懂,翻了个白眼,没把他这番阴阳怪气放在心上。
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学宫大殿,绕进天行涧,天行涧有间草屋,屋子前后栽满桃李,落花流水芳草甸,环境幽雅,是以前学宫之主贺先生的下榻之处。
以前常被弟子们笑话是茅房,贺先生仙逝后,这话倒没人提了。
眼下也改成了寇明午休的地方。
“大师姐,寇明山主。”陆星一进门便大咧咧叹了口气:“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听凭大师姐与寇长老教训。”
寇明对这小崽子印象深刻。
大约,是有点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向来扼腕自己这一身溜须拍马、左右逢源的毕生大功夫在摇光这群没开窍的小猴子面前无用武之地。
有心想找一个亲传弟子吧,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苗子,却已经栽到了天璇那座空中楼阁上。
天璇山主未定。
陆星在檀晚月面前又一向是个红人。
做师徒不成。
估计得做同僚。
同僚相见,哪有不明争暗斗的?
寇明也只能暗叹一声相见恨晚,花眉之下笑眼慈祥:“已经努力过便够了。不过陆星,我记得你可是付山主最喜欢的小徒弟啊,没想到宋春平日不起眼,竟能打败你,天璇仙山果真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陆星顺着他这番明褒暗贬,猛踩自己,抬高宋春,嘻嘻一笑:“寇明山主怕是记错了吧,先师生前最喜欢的宋师姐才对啊,一贯想把秋水剑法传给宋师姐。至于我嘛,我不才,其实是那个不成器、让师父最头疼的人。”
在屋外仔细看了一圈今年夏日天行涧这片桃林熟了几枚果子后才出现的宋春刚一进门,就听见这番话,顿时眯眼,直觉陆星有几分古怪。
坐在窗下的檀晚月放下茶盏,看向姗姗来迟的宋春。
宋春从命剑步下:“大师姐,寇长老。”
“比试,我看了。”
檀晚月斟酌一下慢声:“天璇五十二人,宋春,你的修为与剑术是最好的。”
“天璇不可一日无主,天璇山主之位这段时日我思索过良久。付山主昔年亲传弟子在淇水狐妖之祸中殒命。有资历的弟子也已终年闭关久不下山,不知辑妖之繁琐艰难。宋春,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做这个山主,你可愿意?”
宋春一下缓缓睁大了眼。
天御七山,七位山主,历来是中州无数玄门世族挣破头也要占据的宝座,世人趋之若鹜。
方才,大师姐说了什么?
“宋山主估计是太高兴了,这都忘了说话了。”
陆星从起初的不出所料,到莫名的心花怒放,此刻倒先替一脸怔忪的宋春喜上眉梢,笑逐颜开。
“喏,宋山主,得亏我以前不肯叫你师姐,万一叫顺口了,以后再改口可不麻烦。”
宋春似是不解:“大师姐,为什么?”
陆星心里暗道什么为什么。
大师姐是个冷美人,可不就钟意和她性子一样冰坨坨般的你。
寇明也是诧异:“少主,这事非同小可,要不再找石长老商议一下?”
七位山主地位卓绝,便是从前檀宗主春秋鼎盛,天御太平无事之时,要定下一位山主,也得从中州十八座主城盘根错节的世族关系与天御诛妖庇世的内需反复推敲考量,往往要经过好几次推翻重来才能落定。
许多人修为高,然而出身不佳,抑或人缘不广,都会功亏一篑。
更何况是宋春这样的人。
寇明自己先不说。
他料定开阳仙山那个老太婆绝对不会同意。
这一声里,宋春也露出了迟疑与迷惑。
檀晚月却是斩钉截铁:“不必。此事我已决定,山主封册与山印我已经拟定。”
“礼乐册封之事从来由我与石长老负责,便不劳寇明山主操心。”
寇明偃旗息鼓。
宋春看着从大师姐灵戒里果真变出一只漆木小盘,盘中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其上禁制威压凛然,等着她上前接收。
她反而越发混乱不知所措起来。
檀晚月看人时一贯是冷眼居多,这回坐在一树山桃缤纷前,似一尾蜻须的纤长睫毛微抬,目光望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宋春,你不愿意?”
宋春霎时间口干舌燥,心跳如擂,对视着檀晚月,说不出话。
一旁的陆星实在看不下去,看向宋春,难得没再嬉皮笑脸:“宋师姐,这山印与封册沉重,我先替你拿着。”
他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走近盒子,想要拿起盒子却被禁制警告,十根手指一麻蜷曲,浑身一抖。
这东西,檀晚月只允许宋春拿走。
檀晚月沉默了一瞬,难掩失望:“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等你想好了,自己来回复我。”
宋春低头,轻声透着涩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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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孤僻,不合群,独来独往,与天御众人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没有人看得出她的来历与底细,也没人关心她的未来与去向。
她像是天御的一个过客。
迟早要走。
在宋春的计划里,也的确是要走的。
檀晚月想起上一世,陈鹤行为苏婼婼立下血誓一事闹得满山风雨后,不久,某日半夜,宋春曾来找过她一次。
“大师姐,你受了重伤,再待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宋春一身夜行衣,轻若无骨蹲在窗棂上,幽幽道:“我带你走,你可愿意?”
彼时天御已不是檀家的天御。
各路人马各行其是,错综复杂。檀晚月与陈鹤行婚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失了陈家的支持,这个宗主之位只怕坐不久了。
宋春这一番话说的露骨可怖,然而并不言过其实。
历来只有新人笑,何曾见过旧人哭。
旧人不哭。
大概是因为都死了。
风雨扑窗,檀晚月倚在病榻上看她那夜猫子一般的师妹,书本后面的脸忽明忽暗,苍白病弱,纤长眼睫很慢、很慢地一眨,忽而笑了一下。
“你走吧。”
“回家去,好不好?”
“我知道这些年宋家一直在找你,宋明滢害怕你手中的留影月石,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是你年纪小,不懂事。”
“宋家家主这两年彻查宋明滢,却没有怀疑过你。若是知道你这些年的遭遇,你的父母也只会痛心,为你难过,不会怪你。”
宋春默然听她说完,半晌,只有点艳羡似地盯着她:“大师姐,宗主与瑶柯长老生前一定很疼爱你吧。”
檀晚月被她问得也沉默了。
半晌,宋春又问:“大师姐,你当真不同我走?”
檀晚月慢慢摇了摇头,大抵非常疲倦,影子映在粉白墙壁上浅浅的一吹便晃动。
“天御是我的家,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然后宋春便又露出那种小孩呆滞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糖葫芦一般的表情。
那日,宋春离开前。
檀晚月最后道:“现在外面妖祸四起风雨飘摇,只有宋家可以提供一个让你修炼的地方,宋春,你不该浪费你的天赋。”
宋春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过了几日。
檀晚月勉强可以下床走路,只是不能离开院子,隔着一树晚秋时节的憔悴篱笆。
她听见路上宋春与陆星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近几月天玑少有人至,陈鹤行不肯搬去天权,有弟子上山也是来找陈鹤行的。
路上,宋春走了过去,又莫名折返回来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你怎么没走?”檀晚月很惊讶。
“因为大师姐说天御是家啊,”宋春负手低头踢石子,微微眯着眼,理所当然一般道:“那也是我的家,对吧?”
“去别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家里,对吧?”
檀晚月怔了一会,然后慢慢笑了:“对。”
宋春,陆星,还有师弟徐道远,他们都是她最重要的家人。可她从来没有想到,在他们眼里,她亦如是。
她一生苦苦支撑至此,总算没有白活。
那日,妖神攻破天枢山门。
最后的末日,宋春驻守山门一步不退,漫天风雪中反而曳剑上前一步,在一种必死的局面中,微微抬头张开双手笑得格外开怀。
好似可以死得其所,已经是平生所求不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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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之事牵出了两个大消息。
一个是天璇小师姐宋春即日起,将要跻身山主之列。
一个是天璇小师兄陆星终于被贬下内门,回炉重造来了。
“你剑势绵软根基太差,放在摇光,也便于你日日参加晨练。”
“等哪日你赢过宋春,再议重回天璇之事。”
陆星大惊失色,还没卖惨叫屈,大师姐就说了一个更让他两眼一黑的事。
檀晚月转过身看向学宫一百多名、站得浩浩泱泱的内门弟子,淡声:“三月为期,谁若可以打败你们陆师兄,便可获准进入外门,下山缉妖。”
此言一出,弟子们都兴奋了。
外门为天权,天璇与天玑。这三座仙山历来是天御重心偏向之地。昔年檀宗主、宗主夫人与少主大师姐都在外门,四位化神境大能也有三位分布在外门。可想而知这外门门槛有多高,地位待遇也自然随之高出一截。
进入外门最少要金丹境,而且每年看各位山主的意愿与所需,最豪迈的一年也只开放过十个名额。一直是僧多粥少且百里挑一。
如今大师姐金口一出,众人便双眼闪烁狂热光芒,如过江之鲫一般拥到了陆星身边。
“陆师兄,拔剑吧!”
“我年纪大,我第一个来,陆师兄我就不怜惜你了!”
陆星叫苦不迭:“大师姐,你是要我被这群一天天打了鸡血似的猴子折磨死吗?”
“至少也立个规矩,一人只能挑战一次吧?”
檀晚月看他一眼,竟慢悠悠道:“不可,如此还有什么意趣。”
一旁抱剑而立的宋春哈哈大笑,隔着人群那笑声都十分明亮:“陆师弟,你就认命吧,大师姐这也是为你好不是?”
“等以后你枕戈待旦,上茅房被人偷袭都能从□□里摸出一把剑,你就该感谢大师姐了。”
陆星脸色又青了几分。
一群人正闹腾。
大门口,陈鹤行走了过来,气氛陡然一静。
“怎么我一来就安静了?”陈鹤行笑了笑,走近檀晚月:“阿霁,我有事想问你,我们出去说?”
檀晚月看着陈鹤行,不吭声。
四下气氛更显微妙。
“大师兄,你还不知道吧,以后我就留在摇光了,以后我陪你……那个这个。”
喝酒吃肉几个字,当着大师姐的面,陆星说不出口。
陆星还是感激陈鹤行百忙之中没有忘记给他带金梨酒,从人群里挤出,上前搭话:“大师姐,你们先去忙吧,这群猴子我和宋春来对付。”
宋春白他一眼。
檀晚月已然和陈鹤行出了学宫。
“何事?”
“阿霁,你把蘅芜宫的法障换了。”陈鹤行立在一棵穹盖似的苍柳下,像一只困在笼中的猛兽,压着不悦:“为什么?”
“我换一个法障,什么时候需要和你交待。”
“阿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檀晚月没说话。
岂止是生气。
她恨不能杀了陈鹤行,为师尊与枉死的同门报仇。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不让你搜魂,也只是怕耽误治疗你的腿疾。”
檀晚月神色冷淡,陈鹤行愈发困惑不安。这几日的风言风语估计是让他学乖了,终于开始不那么自以为是。
“阿霁,你究竟是怎么了?最近这段时间,你心里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檀晚月冷淡垂了眼睫,忽然轻轻后仰,盯着陈鹤行的双眼看了两息,辞色冷厉的发难。
“陈鹤行,我若一次次纵容你,来日你与苏婼婼真有什么瓜葛,你又置我这个未婚妻于何地?”
“难道要我看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越走越近,难舍难分,最终卿卿我我才有资格发脾气?
“那你要我怎么做?”
陈鹤行脸上浮现茫然:“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俩人动静吸引了学宫里的一众弟子,一扇接一扇的琉璃明窗前,探出一双接一双吃瓜的眼。
檀晚月动摇了一瞬,冷声:“你下山去,从此我的死活不用你过问,你的嫁娶也与我无关,如此,便可相安无事。”
“只这一条路,你要不要走?”
“阿霁,你在胡说什么?”陈鹤行简直大惊失色:“就是一个小花……花容月貌的小医仙,至于让你我隔阂至此吗?”
“不至于。”
檀晚月声音慢慢恢复平静,透出倦意:“你回去吧,今日是我冲动了。”
内鬼还未揪出。
陈家与华家的势力也不能动摇。
这桩婚约为她不喜,也束缚住这一世仍一无所知的陈鹤行,她却没有资格毁去。一时冲动只会遗恨万年。
“那法障的事?”陈鹤行不死心,又开始得寸进尺:“我知道你喜欢兰花,最近城里有一种紫色的兰花风头正热,我给你放在院子里去,好不好?”
“陈鹤行,天玑仙山我打算修整一番,你搬出去住吧。”檀晚月袍袖中灵炁飞出一线雪白,扒拉开陈鹤行按住轮椅的左手,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
檀晚月似是一早知道陈鹤行会如此回答,相对无言了一会。
不知为何,和陈鹤行对峙竟比挥一千次剑还累,她失去了叹气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坐着轮椅转身离去。
大不了,她把天玑的山林结界也换一个新的。
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面带喜色匆忙赶来的姜林。
“大师姐,大师兄,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苏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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