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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万邺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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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邺海底怨气冲天,妖雾弥漫。
黑暗浓稠得像一锅煮了数十年的卤汤,有什么活物抛进这里,没过两天,都得被妖气一视同仁腌入味。
寻常灯烛与月明珠照不开这一川迷雾。
檀晚月提着一盏夜昙灯,凭着灵台上看见的那一截指骨散发的微弱白光指引,勉强从焦土与岩浆之间寻出一条前行的路。
她原以为一入化神境再来万邺海至少得心应手。
没料到压根没用,她还是和上次来一样,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上次……
上次是阿爹拼死将他与阿娘的遗骨封存在一处洞穴里,又用旧骨上的神识告知了她的尾骨,她才瞎猫撞上死耗子,捡到了二人的遗骨。
当时,她只来得及听遗言。
来不及镇魂,阿爹神识就散了。
二人遗骨也被岩浆吞了。
檀晚月身与心在万古茫茫黑夜里同时微沉,感觉下方气流里蹿出一只什么了不得的巨物,挤占空间,让霁月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
与此同时,四壁无声一亮,犹如傍晚时分幽幽的斜晖,红到发黄的光芒浸入崎岖山壁。
四下一片敞亮,檀晚月只需低眼,就能看见那东西的形状,黑羽,九头,过大过重而无法控制自己一般笨拙扑翅而飞——
老朋友了。
妖神。
一进来就赶上。
“小道姑,你身上气息很熟悉啊。”妖神桀桀发笑:“像本妖神不久前饱餐的一顿。”
妖神只有一只鸟头露出,其余八只弯颈缩在蓬蓬翅羽里。
远看去,犹如编了一个众星拱月的复杂发型。
“嘿嘿,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让本妖神尝尝你的味道!”
唯一露出的那只鸟头,从过分立体的脸中间浮现两只猩红的眼,盯着檀晚月俯身冲下。
檀晚月凌空而踏,稳住身形,反手握住了霁月。
这只丑鸟,还是如此自负。
若是秋秋在此,指不定能孔雀开屏嘲笑它一番。
檀晚月心态极稳,这一剑挥出,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果然进步。
上一世在上善宫前,病危垂死,堪堪提起霁月时,惟有一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快把人逼死的孤愤与义勇。
现在,她冷静,清醒,随之变得强大。
妖神的力量可怖,在于妖神可以吸收死在它鸟羽之下血肉残骸的修为与灵力。
只要避开鸟羽,和它周旋,未必找不到它的死穴。
檀晚月一剑挥去,妖神退让几步,姑获鸟首又冒出一头,喋喋叫喊。
“好饿啊。”
“我好饿啊。”
妖神穷追不舍上来,檀晚月借着剑光看清妖神方位,十二剑意从后方包围,如寒光照彻黑暗般刺入妖神体内,乌黑鸟羽纷纷四散,下了一场雨。
檀晚月闪身避开,靠近山壁时猛然听见山缝里传出一阵狂风,有妖兽暗中觊觎,窥伺,等着称王称霸,或是捡点碎末。
姑获鸟首又冒出一头,黑化天鹅一般伸出长长鸟脖,桀桀大笑。
“杀了你!”
“杀了你!”
“本妖神要做天下第一!”
山壁中窥伺的妖兽身上流血,从墙上掉进了岩浆里,化为一缕黑烟。
檀晚月打得起兴,出门时裴如故给她身上披的灰鼠毛斗篷揭了,伞一般散开,又缩入她尾指银戒中。
她并没有觉得痛,眼尾扫过手臂雪白肌肤上红痕时,才知道受了伤。
妖神却从大笑变成了骂骂咧咧:“小道姑,你还是名门正派吗下手这么狠?本妖神被你们这帮臭道士押在这里你是第一个敢对本神如此不敬的!”
檀晚月充耳不闻。
她是天生的剑修,战斗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在这个离地面万丈的黑沉深渊里,霁月仿佛真的化为她身体一部分,每一剑挥出时都去向了她瞄准的位置,妖神被她折磨得嗷嗷惨叫,开始偃旗息鼓。
“没用!”
“没出息!”
“不准退缩,继续给我打,你今天不杀了她,我杀了你!”
黑暗中某处峭壁上传出陈东阙暴怒的声音。
妖神扑翅退后吸附在一处岩浆上,九头鸟首全部伸出,扭成麻花一般群魔乱舞。
“陈东阙,你不是说天御这帮臭道士没什么了不起的吗?”
“你不是说他们都打不过你吗?”
“你是没什么厉害,本妖神才信了你的邪,本神快要痛死了!”
“我是中了暗算才会输给檀晚月,而你呢,你是没用。”
“本妖神冲锋陷阵,是大英雄,还要被你一个贱人说没用,气死本妖神了!”
“没用的东西,你缩在那里做什么?上来和檀晚月打!”
陈东阙与妖神一上一下盘踞对峙,唱山歌一样互相攻讦。
檀晚月循声定位,神识在浓稠妖雾里艰难地趟了一遍,陈东阙这回学聪明了,怎么也不肯现身。
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悬崖里似乎藏了一种传声的小虫子,遍布山壁。
“随你怎么说,本神不和你们这帮臭道士废话了!”
“你想走,休想。”
“陈东阙。”檀晚月赶在俩人吵得不可开交之前凉飕飕插了一句:“陈鹤行死了。”
陈东阙的声音猛然安静了一息。
檀晚月适时补刀:“被我杀的。”
陈东阙竟然不怎么伤心:“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陈鹤行是谁?”
妖神迈出去的鸟腿收回来一尺,幸灾乐祸打听:“陈东阙,你儿子?”
檀晚月提剑飞近妖神,在岩浆鼓出沤珠槿艳一般的火泡里,一剑斩了妖神的一个头,鸟兽坠入缓缓流淌的浅浅岩浆,瞬间化为焦炭。
热气冲檀晚月的后背逮了一口,檀晚月只觉似有热血沿着脊椎淌下,辛辣又剧痛。
没想到这岩浆这样厉害,檀晚月身形滞了一息,叫妖神逃了。
“没用,都没用!”陈东阙狂怒的声音沿着山壁回响,渐渐隐没。
檀晚月的神识在此地寸步难行,夜檀灯也只能照开方寸之地的光,若是让陈东阙与妖神就此消失,报仇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儿子。”檀晚月猛然提高声音,试图像一柄圣剑钉住暗夜中潜伏的邪祟:“死之前只差一步就能回到蓬莱,他所行之事与他的下场不想匹配,他一无所有才宁可死。”
“陈东阙,陈鹤行曾经可以娶我。”
“你与我父亲曾经可以携手共建天御。”
“全因为你道心受染与妖邪勾结,妄想走捷径问鼎天下,你失去了你年轻时本可以拥有的一切,又剥夺了你儿子活着时本可以拥有的一切。事到如今,你竟然觉得是陈鹤行自作孽?”
“胡编乱造!”陈东阙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
只这一瞬,檀晚月以霁月挑起岩浆,如一匹刚出炉的软铁,星星点点,溅上岩壁。
陈东阙的神魂灼伤,痛得大叫。
檀晚月没有片刻犹豫,将霁月插入岩浆中裹满烈焰,向黯淡光影中鬼鬼祟祟的鬼修魂魄泼去。
“啊啊啊!”
惨叫声四散。
檀晚月的心空前澄明了一刻,时至今日,她终于手刃了陈东阙。
她的手,却痛得几乎握不住霁月。
没有了妖环束缚的妖神怪叫一声,从万邺海苍穹一般的上空掠过,随着黑夜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檀晚月仰头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体内剧痛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支撑,她草草寻了一处焦土落脚,疑心患了火毒,服了一粒绿色丹药,孤木一般立着等待克化。
妖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只怕不会再出现——
檀晚月此行也不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若有余力,她更想找到阿兄与其他人的遗骨,为之镇魂。
然而檀晚月再一晃眼,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
她看不见了。
四下鼓动的岩浆里爬过来一只蝎子,身形庞大如车,蛇蛇蝎蝎,她提起霁月斩杀,感觉到一股泼天的热辣迎面而来,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个金色的法障护住了她。
“没事。”
“有本尊在。”
琾玹剑尊温和的声音,黑暗中听来,让人心底惊悚的一空。
檀晚月只觉自己从前耳朵没有及早去治,今日才听出剑尊与裴如故语调声线相似之处。
檀晚月低垂着脸,下意识不敢让人看出异样,一路以来回避的状况在她陷入束手无力的情况下发生,本能让她觉得四面楚歌。
“阿霁,你的眼。”然而,剑尊还是一下就看出了她的症状,轻声问了两句。
见她始终畏畏缩缩,剑尊停顿一息,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一双下眼睑猩红的漂亮凤眼,猝不及防落入他的眼中。
那双标致宛如出自画家之手的凤眼,有长而上挑的眼尾,纤长微卷的眼睫,本该清冷高贵,睥睨众生。
眼下却是蓄满鲜血,泪一般淌下脸颊中央。
琾玹心口重重挨了一锤,半天不吭一声,大气都喘不出来。
他早该拦着她的。
可是他拦得住她吗?
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她与万邺海有这么深的渊源。
而这渊源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琾玹活了上千年,秉持天道,以半神之躯行走人间,一直得天独厚地占了永远不会心虚理亏的位子。
他守护苍生,民间也亘古遍地他的传说。
他修为极高,在仙山份量极重,普天下的化神境修士抱团打他,都不见得能让他动一根手指头。
可是,他也有他不对劲的地方——
谁还没有一点黑历史?
活了一千岁的琾玹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云淡风轻,理直气壮地辩解。
唯独在阿月面前,面临黑历史即将被挖的风险,他心虚又惊恐,像一个即将被剪去命根子的男人,死死捂住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地方。
琾玹用帕子吸出檀晚月眼中血水,擦干她脸上血痕。
他身上带了两瓶灵药,是做裴如故时养成的习惯。他一直沉默,给檀晚月敷上,又用灵力变出一条厚软的缎带覆在她眼上。
檀晚月不知为何,也始终沉默着。
琾玹叹了口气:“阿霁,本尊先带你回去。”
檀晚月伸手,拉了一个空。
琾玹此时格外注意小心,灵力化出一根手拐,递向檀晚月手中。
檀晚月虚虚握住,却不肯走,声音小小的,让人心软:“剑尊,我还不能走。”
琾玹又沉默了一下,叹气:“我陪你去找遗骨。”
檀晚月:“多谢剑尊。”
.
檀晚月两眼陷在黑暗中,又成了一年多前那个身有残疾、行动不便的废人。
她心里一会滚热,一会冰凉,五脏六腑翻涌的情绪和大脑中涌现的情绪像两头兽,能把她吃干抹净。
其实细想起来,琾玹剑尊瞒着她的事情何止裴如故一件。
当年剑尊将妖神封印在此,说明妖神是可以战胜,可以斩杀的。
方才剑尊路过妖神,也不曾动手。
眼前漆黑一片。
剑尊的法障隔开了万邺海底灼热的火气与无边的压抑,沿着焦土前行,偶尔路途中断,俩人便一前一后,御剑前行,只用一根棍子相连。
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脚下剑影停住。
“阿霁。”剑尊温和的声音响在檀晚月耳畔:“你阿兄的埋骨之地,就在前方。”
檀晚月手心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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