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绿茶缠上后，真香了》伏枕草草

128、万邺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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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纷扰扰的思绪一下安静。

　　檀晚月看不见东西，神识在妖雾中也受到阻碍。

　　剑尊一开口，她本能地朝着前方走去，四下有岩浆缓缓流动的声音，法障似乎从她四周脱离，她步入了一个不受保护的地界。

　　这一下，她反而心安了。

　　奇怪的猜疑被打消。

　　剑尊可以看着弟子上刀山、下火海，历经千难万险，裴如故却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涉险。

　　檀晚月心里自知不该猜疑剑尊，有些羞耻，脚下碰到一个东西。

　　“是谒微的枯骨。”

　　“这孩子。”剑尊叹息：“被你爹娘保护的很好。”

　　白谒微是凡人，在万邺海丧命，骨头都会被妖兽分食，死无葬身之地。

　　阿爹阿娘临死前为他庇护，为他留了全尸。

　　檀晚月心口颤颤，垂手僵立，不敢摩挲，脚尖也收了回来。

　　半晌，她蹙眉闭目，口中喃喃往生经：“视生如死，视死如归，譬如朝露，日出则晞。心不颠倒，即得往生极乐。”

　　最后那一个“散”字，在唇边转了几圈，她止住战栗的牙关，轻烟一般溢出。

　　面前的枯骨化为砂砾，沿着地缝漏下，在世上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檀晚月原以为心口重石会随之落下。

　　逝者已逝。

　　再多的阴霾与不甘都无从提起，她不是当年身，今时为人，做事，为的也只是单纯让手足安息，不是追问什么。

　　檀晚月心口只是空寥寥的，徒留一抹怅然。

　　“阿霁。”

　　剑尊从身后走来：“我们回去吧。”

　　檀晚月一时怔然，微微点头，刚要转身，发带忽然被一抹凉风吹开，脸上冰冷落了一片雾凇般。

　　那种触觉，羽毛般一触即离。

　　檀晚月眼前却并无痛觉，反而那痛觉被吸收了一般，眼前景象渐渐清晰。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往上就是万邺海边生长的一种红色古树，枝叶似羽，随风绒绒飘舞。

　　起初，她以为是树叶落在脸上，树叶随风飘下，还没落入万邺海就被罡风撕碎，化为尘埃。

　　天上响起妖神桀桀大笑：“小道姑，你又来了。你不怕死吗？”

　　檀晚月回身望去，未明的视线里，站在身边的男人似极了裴如故。

　　“裴如故。”

　　檀晚月心下一惊，却见男人手中黑羽碎光一般消失，回头看自己的，是剑尊。

　　方才那黑羽果真是妖神的羽毛——

　　可为什么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有被吞噬，反而，还治好了她因万邺海岩浆所受的眼疾——

　　“杀了你们，我就是天下第一！”

　　妖神疯了一般。

　　檀晚月难以忍受挑衅，手中提出霁月，向妖神挥去一道剑影。

　　妖神被打得哇哇乱叫。

　　无数黑羽从空中落下。

　　琾玹剑尊似乎无意参战，负手而立，将手藏在袍袖中，轻咳一声：“阿霁，不要恋战。”

　　檀晚月心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剑尊果真不想杀了妖神，为什么？

　　陈东阙被她逼入万邺海时，那番话响彻在她耳中：“倒是你不妨想想，琾玹剑尊当年为何不杀了妖神，果真是不能吗？还是无能——”

　　彼时她嗤之以鼻。

　　她经历过上一世，剑尊杀妖神，只是举手之劳，何来无能。

　　可现在，剑尊竟真似是不敌。

　　不。

　　不是不敌。

　　而是剑尊忌讳什么，所以不能下手——

　　那为何上辈子剑尊可以，这辈子却不行，剑尊经历了什么才会有此转变。

　　灵力碎片。

　　檀晚月的心沉了一下。

　　那些灵力碎片是属于剑尊的本来之物，若是剑尊因为吸收她千里迢迢寻回的碎片，恢复记忆而发现不杀妖神，那么，不杀才是俯观全局之下正确的决定。

　　只是，她未必受得了这种正确。

　　檀晚月不会违抗师命，她下意识收回霁月，霁月却已被半空中飞舞乱撞的妖神叼住，妖神竟想带着霁月离开！

　　檀晚月反手控制霁月。

　　妖神被拉着一并带回。

　　无数黑羽纷纷落下，琾玹伸手抓住落于檀晚月面前的一把黑羽，以法障包裹妖神，把妖神投入了黑夜中。

　　他再顾不得忌讳，隔着衣袍抓住檀晚月的手臂，脚踩无上剑往虚空中飞去。

　　檀晚月感觉到剑尊的手掌颤抖，低头看了一眼，悚然发现，剑尊手掌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妖神的黑羽可以吸收一切力量。

　　连大乘期的剑尊也不能幸免。

　　这种恐怖的天赋……檀晚月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裴如故。

　　檀晚月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花，千头万绪，缠结一起。

　　冥冥之中，她心里有种感觉，若是就这么随剑尊离开，往后再也不可能弄清楚真相。

　　“剑尊。”檀晚月反手拧住了师尊的手，平生头一次以下犯上：“为什么？妖神和您，和裴如故，有什么关系？”

　　琾玹眼皮重重一跳，维持不住云淡风轻的神色。

　　檀晚月倔强：“妖神屠戮天御满门，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剑尊，今日您不让我杀它，我明日也会杀，后日也会杀。”

　　“您藏了什么事，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琾玹闻言，默然无语。

　　檀晚月心里渐渐敞亮，不敢置信：“剑尊，您是不是都知道。”

　　“罗家人的时间回溯之术，您用过。”

　　琾玹叹气，撕下一角衣袍慢条斯理包扎了手上伤口，心说这倒霉孩子也不知心疼心疼自己，就知道问，问的他头疼。

　　阿月的执拗，他有幸见识过一次，再也不敢忤逆。

　　虚空裂缝近在咫尺。

　　剑尊却在半空中变出两把藤椅，一张茶几，要和檀晚月促膝长谈的架势。

　　剑尊给自己倒了杯安神茶，半晌，终于石破天惊：“不错。”

　　“我的确用过时间回溯让你重生，只是与我那沉眠十年没多大干系。”

　　那十年，是因为他做了更逆天的事。

　　“妖神不能杀。”

　　“妖神的一部分，与裴如故同源。”

　　檀晚月懵住。

　　这么说来裴如故的能力源自妖神。

　　杀了妖神，裴如故也会死。

　　她舍得杀吗？

　　檀晚月扪心自问的同时，琾玹也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

　　檀晚月脸色苍白，纤细精致的眉骨覆盖在浓沉阴影里，掩住了眸色，却分明是五脏俱焚、痛不欲生的样子，呼吸声都没了。

　　天御与爱人，放在天秤的两端，她的手轻轻一抬，就能让另一端沉入深渊。

　　在鲛人夜市，海上衡门，她经历过这一幕……

　　在鲛人古城，谢屿幻境，她也疑心过裴如故……

　　可她没有想到，裴如故对她的恨，她对裴如故的仇，真相原来如此荒诞。

　　裴如故是邪神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

　　为什么裴如故可以调动无上剑意。

　　为什么裴如故回到天御后，又与罗栩栩勾连不清……

　　琾玹看了一会，发现没从檀晚月脸上看出以往的干脆利落，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在于曾经防意如城，在于今时心心相印，攻心之时，便尤为惨烈。

　　也许道心与爱心也是生在两座心房，让古往今来之人好不为难。

　　琾玹刚要收回视线，却见檀晚月忽然望向自己，眼里是赤裸裸的怀疑。

　　琾玹叹气，他将祸根择出，玩了一手厚黑推到分神身上，当然也没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关。

　　“裴如故，是我的分神。”

　　“阿霁。”琾玹喉咙干涩，没指望檀晚月一下接受自己，干巴巴唤了一声，看见檀晚月的脸色，不敢再出声了。

　　檀晚月脸上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漆黑瞳仁无神，这下是连思考都不曾了。

　　裴如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

　　只有如此，才说得通剑尊复苏，裴如故失踪一事。

　　也才说得通裴如故下山，清潭镇异象一事。

　　檀晚月离癫狂，只有一步之遥。

　　琾玹不敢再刺激她了，只幽幽道：“阿霁，有什么事，我们出去之后再说，好吗？”

　　檀晚月一抬手，霁月指了过来。

　　琾玹抛出一颗炸弹，修得千年万年稳固的道心，此时却也忐忑，不知檀晚月会如何反应。

　　眼见檀晚月拔剑相向，琾玹脑中错乱一下，胡乱抓了一根救命草，急促轻声：“裴如故出现在禹州城时我正沉眠，我不知情。”

　　“阿霁，我并非故意弄乱你的命数。”

　　檀晚月漆黑瞳仁一动不动，霁月从琾玹身侧经过，琾玹竟也一动不动。

　　左右死不了。

　　捅一剑，能让她解气，就捅吧。

　　剑尊脑回路清奇，檀晚月却是没心思再关注自己的风月闲事，命数一朝乱了不说，七拐八拐，天御最大的仇人妖神到头来与天御最大的靠山剑尊牵扯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剑尊杀不了妖神。

　　也不让她杀。

　　剑尊却并非如此惜命之人。

　　檀晚月凭本能直觉做出了反应，在剑尊法障有意撤开的一瞬，霁月飞出一道雪白剑影，将阴影中的妖神钉死在了山壁上。

　　山壁上的岩浆似乎活过来，蠕动着吞噬妖神的四肢。

　　“阿霁，别去。”剑尊扶着摇椅把手起身，低声一呼。

　　檀晚月感觉手臂肌肤泛起一片钻心的痛楚，妖神九只鸟头乱舞，痛苦“啊啊啊”的惨叫，倒把她叫得没了脾气。

　　她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与妖神勾连不清的，不是剑尊，不是裴如故。

　　而是自己。

　　万邺海的岩浆对她宛如剧毒。

　　妖神的羽刃吸收一切力量，同时她却能变得强大。

　　她不敢信，非得孤身上前，一剑挥下，砍了妖神又一个头颅。

　　热血四溅。

　　妖神仍是痛苦，怒极大骂，她却没有多少感受。

　　她再一次挥剑时，耳中响起刀刃相格的鸣金之声，无上剑意的剑势宛如带了无形的炁，将她的霁月压低，她再想反抗，却连人带剑弹飞出去。

　　“阿霁。”剑尊一步凭空出现在檀晚月咫尺之地，檀晚月狼狈，茫然，可怜的样，几乎让琾玹的心整颗融化。

　　可檀晚月开口时，又足以让他硬起心肠。

　　“所以到头来都是因为我？”

　　“该死的是我？”

　　“阿霁，你不明白，这里头牵扯太多，你若想知道，出去后我告诉你。”琾玹施术托住坠落的檀晚月，眼前少女脊梁骨被打碎了一般，姿态横七竖八，一双眼却终于动了一下，如月蚀时阴沉。

　　“世上有逆转时间的禁术，有以命换命的禁术。”

　　“剑尊，你告诉我，可有让人忘掉记忆的术？”

　　阿爹阿娘从不爱她。

　　阿兄与她一母同胎，双生降世，阿爹阿娘仁爱宽和，不会对他们天然偏心，只是为何他们命运却迥然不同。

　　她的命数，不是今天揭晓谜底时才乱掉的。

　　是打一出生，就不对劲。

　　阿爹阿娘知道，然而她却一无所知，她错过了什么，忘记了什么？

　　琾玹金衣银发，澄然于夜，看着檀晚月的眸光，近乎悲哀。

　　他是不会说了。

　　就看她能不能猜得到。

　　世上当然有让人忘却记忆的术——

　　汲水过桥，传说中孟婆熬的一碗汤，生前悲喜，化为泡影……

　　檀晚月不是神，为人处世一向认真严谨，不会靠猜走路。

　　她猜不到，脸色苍白，眉目疲累，半晌才说出一句：“为什么？”

　　既然她是这么一个麻烦。

　　若她一出世就是祸害，杀了她不就好了吗。

　　陈陈相因，捱到今日，背后必有一人宛如神明编写命簿。

　　放眼天下，只有剑尊干得出这件事。

　　可是剑尊又为什么——甚至不惜自污，也要打消她追问的念头。

　　“不为什么。”

　　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是我来晚了。”琾玹叹息：“才让你走得这么远。”

　　“这一世，你痛痛快快杀了所有你恨的人，走到今天，你不开心吗？”

　　“阿霁，你不要裴如故，不要我，都可以。”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啊。

　　别自杀了，好吗。

　　阿月。

　　“今天闹得太晚了，我先带你回去。”

　　琾玹弹指一挥，击晕法障中的少女，捞起少女软绵绵没有骨头一般的腰身，往万邺海中撕开的虚空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