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绿茶缠上后，真香了》伏枕草草

127、万邺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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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檀晚月离开摇光峰没有绕道天玑，直接去了天枢。

　　借着给琾玹剑尊送世上最后一块灵力碎片的事，檀晚月提起了心腹大患：“剑尊，弟子此前将陈东阙封印在万邺海支脉，陈东阙曾自言自己是妖神之主。”

　　“若是如此，万邺海只恐关不住他们。”

　　琾玹将装有灵力碎片的锦盒放进袖子里，贴身收着，方重新走回长案前，提笔描摹新衣的花纹。

　　剑尊是个讲究人，四时穿衣，注重舒服便宜与款式。

　　天御长老袍与弟子袍历年都是他亲手描的。

　　檀晚月说完，长睫一垂，眸光顺着剑尊骨节纤长、养尊处优的手往纸上瞧了一眼，眸光一怔，却是陷进了某种混沌里。

　　那画上线条，与裴如故“大作”有几分相似。

　　时间回溯的禁术，当年只有剑尊与罗夜羽有过交集，想来重生一事，与剑尊脱不了关系。

　　裴如故偏偏又自从罗家人开始，不大对劲。

　　乍一见这神似的笔触，檀晚月只觉心里坍陷了一块，却是无底洞一般找不到脉络。

　　裴如故会不会，与剑尊存在某种关联？

　　剑尊派来救她的福星？

　　还是剑尊他老人家哪一世露水风月留下的子孙后代？

　　檀晚月只觉越想越离谱。

　　宗门内近来给新人重开仙门史学一课，她有一次路过摇光峰，听见两个小弟子满脸红光，窃窃私语。

　　“诶，你说琾玹剑尊修行上千年，修的是剑道，又不是炼无情道，怎么没听杜长老说有道侣？”

　　“剑尊道侣之位虚位以待，说不定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等你吗？”

　　“别胡说……”

　　檀晚月自己风月之路行得坎坷，近来与裴如故完婚，才算真正步入男女相处的世界。

　　就她这漫长的仙生而言，称得上情窦初开。

　　打小，她没思考过这事。

　　偶尔听闻，檀晚月竟有茅塞顿开一般的感觉。

　　琾玹剑尊近神，却不是神，千年来传说源远流长传遍世间，顶多算剑之一道的圣人。

　　无论是哪个圣人。

　　没有一个圣人，不曾娶妻生子。

　　剑尊留在人间的羁绊，难道就只有天御？

　　那剑尊，未免不是太……寂寞了。

　　檀晚月不敢妄语剑尊可怜，天地逆旅，修道之人除了与道相守，许多人本来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剑尊以天御为家，以苍生为手足，想必对万邺海中那只姑获鸟也是痛恶欲绝的。

　　檀晚月以为，剑尊不会不应。

　　剑尊一气呵成勾勒完，银色长发垂泻，他手指摩挲紫玉狼毫笔杆，自我满足地欣赏了一会，才漫不经心地问：“阿霁，你想如何？”

　　檀晚月：“弟子预备，明日前往万邺海一趟。”

　　“唔，也不是不可。”剑尊反应不似她设想的积极，反而模棱两可道：“只是万邺海凶险，你身负己任，由你去，本尊却是不大放心。”

　　檀晚月本来想的是让剑尊出马，随行同去。

　　没想到剑尊似乎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她也想好了，剑尊若是不便，她自己独自一人前去也行。没想到剑尊一开口，直接把她另外一条路也堵死。

　　“不是不方便。”剑尊风轻云淡地搁笔，转身欣赏他新做的一条莲花宝带幡旗，他老人家在这一条幡旗上花了好几日功夫，似乎有意在冬日落雪之前，把天枢峰妆点成一个戏台子——素了十年，再落满山雪，不吉利。

　　这年冬天，他老人家就打算用法宝仙器糊弄糊弄，骗过天时。

　　“只是本尊今日才收到最后一片灵力碎片，手头又有许多事情，万邺海之行，本尊想万无一失时再去。”

　　檀晚月听了，钉在随风飘摇的旗下，脸色白得可怕。

　　剑尊没明说。

　　她却惭愧得几乎呕血，悔得几乎想以头抢地。

　　剑尊沉眠十年，身上沉疴暗伤未愈，她竟然想让剑尊刚醒来就替白家人收拾烂摊子——

　　檀晚月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这天晚点时候。

　　琾玹也如出一辙地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

　　琾玹前段时日闭关三天，对着裴如故一五一十地模仿，调整过于沉稳自傲的眼神，与要笑不笑的唇角，渐渐变成了一个羞答答小媳妇样，到底没再化出分神。

　　他关了天枢峰，堂而皇之住进了蘅芜宫。

　　偶尔，檀晚月上山找他，他才回上善宫一趟。

　　檀晚月一走，他也跟着走。

　　冬日晚风刺骨。

　　檀晚月灰头土脸回到自己宫邸，一如屋内，见到橘黄豆灯下，裴如故坐在四菜一汤旁，安静含笑等着她，她心里才微微好受点。

　　“夫人。”琾玹先给她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芙蓉汤，才温声开口：“剑尊没有同意吗？”

　　檀晚月摇头，没有多说。

　　琾玹假意安慰了几句，熨帖的话，不值钱一般地说，而后絮絮说起今日在山后发现的一窝的兔子精，生出灵识，他瞧着可爱，带回家里来了。

　　檀晚月手上筷子一停：“……在哪？”

　　裴如故还以为她感兴趣，放下碗筷，带她去隔壁屋内看。

　　果不其然……昏暗侧殿成了一个踏进去都要踮脚的地方。

　　那几只兔子化为人形，妖娆妩媚，赤身裸体，满地合抱在一起，亢奋嘤咛，已经快乐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檀晚月倏然转身，白玉一般的耳廓红得滴血。

　　琾玹愣了一下，倒忘了妖之所以为妖，是因为不大符合人族审美这茬，冲撞了阿月。

　　“啪”的一声，琾玹将门扇关了，长廊寒风裹着雪粒扑面，檀晚月已经往回走。

　　琾玹闹了个没趣，疾走几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灰鼠毛斗篷，覆在双肩削瘦的少女身上。

　　檀晚月脚步一停，往天上望去，满山风雪，吹得空中明月也晃，月晕凄冷发白。

　　檀晚月不是有意冷落裴如故，只是今日心事拢到一齐，没来由想起那年她孤身一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前去万邺海拾骨，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剑尊闭关，沉眠于上善宫，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她一生中有许多个难熬的冬日。

　　最后，她都靠自己熬过来了。

　　裴如故不曾出现时，她靠的也是自己。

　　她藏不住心里头这点冰渣雪意，才会迁怒无辜道侣——她还有几分教养，不至于如此不入流。

　　檀晚月幽幽叹了口气，将裴如故双手牵入自己宽大的毛绒绒袍袖中，头轻轻靠在他胸口，月光不曾照明的眉眼之间，浮现几分倦意。

　　“说来很奇怪。”她心情也奇怪，语气却浅淡平常，像在说着别人的身世：“我爹娘前去万邺海那一日的光景，他们见我的最后一面，是什么天气，什么时辰，我反而不大记得清楚了。”

　　“应该……不是冬天。”

　　因为阿兄冬日必定体寒发热，不会出门。

　　她拾骨那日，是大雪。

　　再往前，与阿爹阿娘诀别的日子，可能是秋日，也可能是夏日。

　　那一段时间，她正在神魔秘境闭关，冲击化神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境，她身后像有一条鞭子，鞭打着她，叫她牛马一般往前跑，不敢停下，有负众望。

　　宗门变故传来时，她与寻觅数年的魔尊传承当头撞上。

　　只差一瞬，她就成了。

　　也许后来许多泥泞坎坷的弯路，都不必再走。

　　她记得功败垂成之后的所有光景，鲜明的，会说话会笑，一幕幕都在讥嘲她。

　　可在此之前，春夏秋冬，四时凉热，她的印象统统模糊，压缩成“被浪费的几年”，与她人生遭遇重大转弯的那一刻笼统定了冷清凄凉的调子。

　　也就是那之后，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

　　所有遗憾，毫无例外，最后都会在她心里卷土重来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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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生之年，谁想抱憾而终。

　　“阿爹阿娘，还有长兄，还有从天御出身的师长……”

　　檀晚月声音轻不可闻，却淡得似判词：“他们的遗骨还在无妄海下不得超生。”

　　“不论如何，我要为他们镇魂。”

　　以上。

　　就是琾玹恨不得倒流时光刮白日自己两个大逼斗再让自己好好说话的始终。

　　.

　　檀晚月与琾玹剑尊前去万邺海的事，除了裴如故，没有告诉第二个人。

　　白家人历代巩固万邺海封印，活火山周遭地形扭曲，中间托着一坨深邃无边如地狱的黑暗，百里之内，山鸟飞绝，渺无人烟。

　　檀晚月一袭白衣与脚下肃白剑意，似一根银针投入茫茫墨海。

　　漫无边际里，檀晚月却似有人引路，从一道极窄的裂缝里，投身入火山深处。

　　檀晚月幼年时留了神识在此。

　　神识与修士五感相通。

　　隔得太远，会断。放得太久，会灭。

　　白家人却有一种秘术可以让神识不腐不朽长留于此。

　　存骨。

　　人身上一共三百六十骨节。谛观自身，从头知足，皮肉脱落，但见白骨……一一分明，如琉璃器，内外明彻。

　　见此身相，知一切法皆悉无常，无有真实。

　　——这一秘术来源还与剑尊当年突破化神的传承脱不开关系。

　　许多人好奇檀晚月天生六指，尾指化为霁月神剑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部分是真。

　　檀晚月从不离身的霁月是一把古剑，是剑尊所赐。她多余的那一截手指，十岁前，就祭进了万邺海中。

　　万邺海底不辨晨昏，不见日月。

　　空中一截骨头微弯，依恋地勾在她衣摆上，迫不及待地领着她往前走。

　　檀晚月眼尾眸光扫过焦黑山壁上嘶嘶发声的一只壁虎妖，似是被它丑得惊人的样貌一时吸引，身形顿了一下。

　　仿佛没有留意方才封印扭曲的小小波动。

　　上空裂缝处，有金光落雨一般撒下。

　　琾玹半步踏碎虚空，从上善宫直接踏进了万邺海，追着檀晚月一路散落的气息，亦步亦趋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