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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自己醋自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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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自己?
简直无理取闹。
琾玹烹了一壶酽茶,就着月白风清,听着阿月专程给他带回的一点热闹,分出心神关注蘅芜宫那头的动静。
渐渐的。
立在花影前的剑尊脸上浮现几分犹豫,似是不知自己该不该收回对分神的感知。
然而。
很快,后背脊梁便传来麻痒,勾得他心口好一会跳动过快,指尖也开始发酥。
剑尊似是心血上涌,扶着一边绣榻的木把手坐下,以手抚面,眉心深蹙。
蘅芜宫那头正在做什么,连姿势他都一清二楚。
阿月要哭不哭、开始抗拒的声音,通过他的一部分,清晰传进他的耳中。
他绷紧了后背,紧紧攥紧了膝上的衣袍,耳中好有一段时间的嗡鸣,终于没忍住唇中溢出一声低喘。
过了一会,又因为无法完全被满足。
剑尊小发雷霆,将窗下鬼哭狼嚎的几只夜蛙翻身掉个赶进了水渠,让一众夏日夜里发情的牛蛙求爱之路平白多了一个坎。
他发了一通脾气,独自忍着怒气与未消的情欲,转身往烛光黯淡的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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琾玹醒来以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句“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的魔力。
根本闲不住。
几天以后,他开始每日卯时前往摇光峰一趟,看管弟子们的晨练。
他前往摇光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阿月不来找他了。
她这几日正在准备剑宗招新大会,一日之中有大半辰光都和陆星等人泡在一起。
阿月做了宗主,总是紧张,生怕无法面面俱到,夜里回蘅芜宫时累得一眯眼就能睡着。
琾玹这几日收了分神,亲自在蘅芜宫守株待兔,却都扑空。
他不忍心看阿月疲倦,只是那一夜浅浅感觉过一次,便如吸食春罂,食髓知味,他再也抗拒不了纠缠她的念头。
琾玹落至摇光峰凤凰木下时,檀晚月正与陆星等人在碧萝堂里议事。
“汾阳赵氏,清谷门副门主之子,木灵根,已经筑基……说是自幼崇仰剑尊之道,赵门主为孙子递了好几次名帖。”
“陆师兄,你要不再看看?”
陆星大笔一挥,在四角用金箔包裹的雪白名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嘴角一撇不屑道:“前两年,赵家这小王八蛋豢养一只狐妖做外室,包庇那狐妖剖心驻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赵老混蛋拿了一个不受宠的庶子顶罪,蒙混过关。”
“你们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
“这种肮脏东西上山,没得坏了咱们天御的风水。”
檀晚月立在长案侧的书架前,纤秀的身影笼在一地日光斑驳的浅绿疏影里,没有点烛的灯笼,凭空燃起一团火。
她抬手,提起琉璃灯罩,将方才拟定的人员名单投进去烧了。
做完这一切,才不浅不淡地抬眸,看了方才出声的弟子一眼。
那弟子脸色一白,惶惶低下头去。
亏得陆星觉出气氛不对劲,连忙起身打圆场:“孙师弟,我这茶喝完了,你回我院子里再拿点……”
这一抬眼,陆星才看见廊下长身玉立的银发身影,半截话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口。
年长弟子急急回身,正对上宛如天人一般、龙章凤姿的剑尊,脸色唰白,差点当场晕倒。
剑尊容貌盛绝,又有一双常人不敢直视的黄金瞳。
却天生是一双温和斯文的笑眼,细看起来,在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眼里,兴许还有点招桃花。
也不知剑尊在这听墙角听了多久。
反正大师姐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秉直性子。
师徒一脉相承。
大概剑尊也不会看他顺眼到哪去。
年长弟子天打五雷轰,五脏六腑齐齐跟着战栗,只觉赵家送的这一出礼怕要送他归西。
不料剑尊走过来,平易近人地冲他一笑:“哎,慌什么?日后本尊还要常来摇光峰。”
年长弟子惊恐之下深深埋头:“是,是。”终究不敢多言,碎步出院。
“今年的新人名单,重新拟定一份。”
檀晚月捏了捏眉心,赶在剑尊走进来之前,向陆星下令。
陆星以为过犹不及,并不支持推翻重来。
只是在剑尊面前,大师姐又是今年刚上任宗主之位——
陆星好歹将唾沫星子咽了回去。
“剑尊前来,可有什么吩咐?”檀晚月上前一步,先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只甜白釉莲花盏,取下小火温着的茶壶,给剑尊倒了一杯清茶。
有事弟子服其劳。
檀晚月做了宗主后,没有半分忘本,一言一行,规行矩步。
琾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记住的却是俩人越来越显著的地位差距。
——自他醒来以后,刚开始两日,檀晚月还会来天枢峰看望他。
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出现一次。
“没什么。”琾玹唇瓣微弯,噙着一点笑意:“前段时日听说你晋升化神了,为师今日忽而想起这桩事,过来看看你。”
檀晚月不敢笑。
不知为何,总疑心是她的错觉,剑尊“为师”那两个字,好似咬得格外重。
陆星也激动了:“大师姐,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识过你第一俱分神呐。快快,给我瞧一瞧,我要做第一个看见的!”
檀晚月:“……”
檀晚月目光从近处剑尊金线滚云纹的纱袍,落到远处麻雀上,眼神越看越越缥缈,大有装聋作哑的势头。
“阿霁。”剑尊似笑非笑:“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檀晚月瞳孔一缩,视线猛然收回,好了,这回不是疑心了,她可以确定剑尊真的冲她来的了。
檀晚月的分神是幼年时的自己。
此事一直让她羞于启齿。
天底下只有裴如故,秋秋,还有仍在蓬莱的邬清木知道。
秋秋近日回了天枢峰修炼,剑尊自然也是知道。
剑尊为什么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个大的?
难不成是对她这个新人宗主近日的表现不大满意?
檀晚月揣了一肚子官司,不肯直面,低声:“弟子的分神好得很。”
“师尊,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剑尊眉头蜻蜓点水地一凝,眸光却又微微一亮,不知道是哪里捋顺了他的毛,他竟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摇光峰后山有一条云杉栈道,通往藏书阁。
栈道两侧树木深掩,悄无人至。
檀晚月将分神从灵台上唤出,她此时有空,也还是第一次打量自己这个分神。
小孩模样的檀晚月冷着一张脸,与她同思同想,却无法同感。
许是分神脆弱,檀晚月能感觉到分神惧怕此地的罡风,她本人反正是一点反应没有。
她觉得新奇,盯着自己分神看了两息,忘了说话。
“阿霁。”剑尊却只扫了一眼,忽而含笑调侃:“你不是束手束脚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放不开脸面?”
檀晚月怔了一下。
半晌才反应过来,剑尊这是在点她吗,方才她大刀阔斧烧了新人名单,话又绕回来了。
檀晚月:“剑尊,那个新人名单——”
她沉吟一下,才隐晦道:“列的都是驯妖仙府与城中世家之后,弟子以为,与民间散修五五开,比较合适。”
看来,阿月不是不懂事缓则圆的道理。
只是上位者行事风格不同,有的仁爱宽下,有的沛然中正,有的以天下为公。
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丝不苟地矫枉过正。
琾玹对檀晚月这个宗主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想法。
天御上下一心,敬重大师姐,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会累着自己。
“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安排便是。”琾玹一肩银发垂泻,在日光中缎子一般闪烁,一双狭长深邃的桃花眼望着人时,叫人心口没来由漏跳一拍。
他温温笑道:“也不必事事亲自上阵,阿远,宋春,陆星他们几个都可以帮你。”
檀晚月后知后觉听出一番关心之意,微微垂睫,浅笑:“是。”
师徒二人并肩走着。
小小分神停在路边,没有跟上。
檀晚月沉默了一下,忽而歉然开口:“弟子道侣为人腼腆,这些时日以来不曾亲自谒见师尊,望师尊莫怪。”
琾玹一声不吭。
檀晚月以为剑尊心里介意,却又觉剑尊不是这般小气的人,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却见剑尊也正凝视着她,眸光相当沉重,与她对视的一刻,唇畔微弯,假意流露温和笑意。
檀晚月心里不安,又为裴如故辩解:“他……身子也不大好,是鬼修出身,并不是有意回避。”
“他很好,弟子与他同生共死,已决心一生相随,他若惹得剑尊不快,弟子在这里赔罪。”
一生相随。
话说的这么严重?
没有想到闷葫芦一般的阿霁,有朝一日,竟然会主动为别人开口,长篇大论的维护。
他那具分神还真是影响了她不少。
他吸收了他的记忆,他的情绪,然而永远也不会变成纯粹的他。
然而为什么要变呢?
裴如故本就是因为他的性情,他的执念,才诞生在这个世上。
琾玹几乎气笑了。
乾坤颠倒。
简直匪夷所思。
凭什么?
就凭阿月更喜欢裴如故,而不是他的全部吗——
琾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唔”了一声,假假地笑:“无妨,本尊不介意,来日方长,总会见到的。”
檀晚月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自己那具分神没有跟上。
天上有人御剑而过,在林中投下一道浅黑的影子。
恰好宋春在雁镜里呼唤她。
檀晚月心口跳了一下,催动灵台,想把分神收回。
一回头,却见幼年的她逆着云雾光线看了过来。
小小的孩子,对路边随风摇曳的野花野草不感兴趣,呆呆地立在那里,面无表情,让檀晚月想起了小时候许多事情。
阿兄似乎有一次,和她偷偷溜出天璇峰,在摇光峰附近偷饮过山泉水。
山泉水冰凉清甜,阿兄闹着离家出走,走累了却不肯回去,好在有这一抹流泉让他解渴。
他便在山泉边喝饱了水后,睡着了。
她对当时的心情已经模糊。
只记得这一行她功不可没。
大概她也是希望阿兄走掉的,若是没有阿兄,爹娘也就会多看看她了。
可是她从小就弄不明白一点。
天御有剑尊坐镇,仙山灵植灵果成千上万,阿兄虽然是凡人之姿,却也可以活上二百年。
为什么阿爹阿娘总对阿兄心疼不已呢?
镇守万邺海之行,前去的本该是她,又为何成了阿兄?
……
以往这些事情,阿爹阿娘讳莫如深,檀晚月也不敢多问。
今时今日,檀晚月有了独撑一片天空的担当与能力,尤其是从苍梧回来后……心底的疑惑开始像蛛网一般密织。
小小分神感应到她的心意,走到一丛亭亭兰花后,用手掬水,水面碎成无数光影。
重新清澈时,已经没有人影。
檀晚月收拾好自己。
便见宋春沿着地上的方向,这会已落在栈道前方,亲切地唤了一声:“剑尊,大师姐。”
檀晚月松了口气,向剑尊告辞,沿路上前。
琾玹敷衍地眯眼,原想让宋春有什么事过一会再来说,没想到檀晚月头也不回就走了。
少女的发丝随风掠过他眼前。
他嗅到一股幽幽的冰冷的香气。
心里凉了片刻。
空山无人。
少女的香气被云雾包裹,变成一团轻轻的棉花,落在琾玹手中。
琾玹想捏碎,却舍不得,半晌,眸光越发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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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新大会的事情告一段落。
转眼已到仲夏。
檀晚月这段时日忙得马不停蹄,夜里偶尔又缠不过裴如故,贪欢一晌,倦得晕头转向,许多人、许多事都给她抛到了脑后。
这日,还是裴如故提起,她才想起要给剑尊种出一片月铃、月琴花海的事。
裴如故笑盈盈:“这种小事我去就行。”
檀晚月陷在被褥里闭着眼,挣扎着要起身:“不行,还是我去吧。”
裴如故俯身,撩开她柔软唇上粘连的发丝,轻轻索吻,有点擦枪走火,控制不住的趋势,才闷闷地陷在她颈窝里,讨好一般地啃咬她白玉一般的耳垂。
檀晚月耳朵敏感,被褥上又覆着一具心浮气躁的男人身子,心内又麻又乱,有三分睡意也给他搅和没了。
“你别闹了。”
檀晚月伸出手推他。
裴如故笑了一下,轻声拉上帘帐:“夫人昨夜累坏了,还是我去吧,等我种好花海,再叫夫人过来看。”
檀晚月半晌,“嗯”了一声,不想再理这个撒完娇就跑的浑蛋,转身半寐半醒,陷进枕头山被褥海里。
裴如故。
或者说是琾玹,一般只敢在夜里强势又霸道地纠缠檀晚月。
白日,檀晚月神思清明,非常敏感,他不假扮出一副乖乖小白兔的人夫样,檀晚月立马就会嗅出不对劲。
琾玹白日过得清心寡欲,夜里就会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来。
可这几天,白天他也越发按捺不住要将她拆骨入腹的可怕贪欲。
只能借种花离开一下下。
琾玹坐镇天枢峰,山里积攒了不少落灰的陈年仙器,仙器神通广大,可惜不到他这个境界,轻易用不了。
有一件仙器名为“霈霖”,形似一根枯藤,埋进土里,就如奸细可以打进植物内部。
三日之后,“霈霖”摸熟植物的生长属性,自动搭建苍穹,调整阴晴云雨,不消人费一根手指头,一点心思,就能哄得月琴草与月铃草开满一片。
一月后。
山中下了一场秋雨,猝不及防捎来一点寒意。摇光峰的枫林不禁冻,层层叠叠,泛出浅绯。
裴如故拉着檀晚月往天枢峰走。
檀晚月心里疑惑:“剑尊何时对你这么亲近了?”
随意出入。
这是剑尊亲传弟子与各大峰主才有的待遇。
裴如故面不改色,笑眯眯:“剑尊也许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檀晚月笑了:“也许,是你比较讨人喜欢。”
俩人沿路上山,却没有走正路,拐进了一条云深深雾沉沉的小径,小径通过上善宫后的山谷,走了一刻钟,天上响起鸟叫,鸟雀呼晴,天空晴朗。
漫山遍野的花海,伴随叮叮当当、咿咿呀呀的铃铛,琴声,浮荡在蓝天白云之下。
檀晚月怔怔看了一会,眼尾见红:“我去告诉剑尊。”
裴如故一把拉住她的手:“夫人。”
裴如故拉着檀晚月的手,步入花海丛中。
“先陪我走一回。”
走到花海深处,琴声与铃铛共振,天底下最热闹、最好听的地方也莫过于此地。花海中有一幅画,画布空白。
裴如故放出一缕鬼火,催动花瓣奏响一曲小调。
他转身,刚要开口,为檀晚月作画。
檀晚月望着高山上的上善宫,眸光怔怔:“剑尊此前种了许多这种花,都死了,他若是知道你种活了,说不定会很高兴。”
说着,檀晚月再也待不下去,脚下霁月横空载她而去:“我去告诉剑尊一声。”
裴如故:“……”
这怎么说?
换成哪个身份都能吃醋。
就离谱。
他还不能谴责阿月三心二意。
毕竟是他自己把局面搞得如此棘手又复杂。
要命。
裴如故心内无比哀怨,脸上笑容也浅了一些,鬼火不识趣地飘过来,胃口大开,一点点吃没了画布。
裴如故目光在虚空中盯了两息,罕见地透出几分深沉凉意。
得想一个办法。
要不让檀晚月彻底放弃剑尊本体,要不让檀晚月彻底放弃他。
他不想再被夹在其中,吃不饱,饿不死,没上没下地死去活来了。
其实,还有第三种方法……他却是想都不敢想。
檀晚月若是能接受剑尊本体与他,便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但这怎么可能——
除非檀晚月记起身为阿月时的记忆——
裴如故念头刚起边浑身一震,将鬼火纳入掌心,借着鬼火与血肉之躯还不相容的瞬间,将左掌骸骨咬碎。
痛意钻入心窝,他披了一身如火的斜阳,像流了一地的血。
他要记得今日这种痛。
来日,才不至于妄想犯下如此糊涂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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