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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自己醋自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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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檀晚月根本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裴如故就回来了。
彼时,她刚歇下不久,正在床上躺着做梦,梦里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满山开满白桃花,粉桃花,山上桃花谢的晚,她在桃花林与裴如故饮合卺酒。
裴如故的眼神,与往日有些不同。
不是温柔似水,也不是微微羞涩。
反而,有点像一个盯着猎物的猎人,目光狂喜,灼灼放光。
这个梦境让檀晚月欢喜之余,感觉到一丝不安。
帷幔后,少女偏了一下头,而后便听到青铜兽报门的动静。
有人进了蘅芜宫。
蘅芜宫的门禁只对一人开放。
檀晚月恍惚睁开双眼,今日忧心了一天,她很疲倦,缓缓起身,弹指一挥点燃灯烛。
而后就见裴如故踩着月色,手上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屋内。
“仙子,我带了一盒广仁斋的老婆饼回来。”裴如故笑容如常,或许唇边笑意还满出来了一点。
在橘黄色的灯烛下,男鬼透着点平日不觉的清嘉殊艳,眼中光芒灼灼,似春风得意,桃李招摇。
落在檀晚月眼里,引得檀晚月微微一怔。
檀晚月:“你去哪里了?”
裴如故将食盒放下,净了手,走进内室:“下山去看了一下罗栩栩。”
说着,他上前一步,撩开新婚妻子脸颊的发丝,俯身印了一个吻。
檀晚月愣怔,又有点紧张,“他怎么样了?”
让裴如故赶在新婚后不久下山去探望,估计何栩栩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那个少年在世举目无亲,又很仇视她,除了裴如故,他谁也不想依靠。
她就算心里埋怨裴如故一言不发就走了,这会也不想深究。
裴如故站在,温声道:“月祀节诛妖时伤到了,发作的厉害。”
“不过,我让医修看过了,好好调养身体便是。”
檀晚月能闻到他身上凡人尘世的气息,不疑有他。
毕竟裴如故这话也没作假。
他几乎是从山海城一刻不停回来的。
将罗栩栩那头打点好后,他立即按捺不住想见阿月的心,路上买了一盒酥饼,就进了天玑峰。
只是檀晚月沉默须臾,忽而眼睫一颤,两瓣乌黑瞳仁动了一下:“没有人照看他吗?”
裴如故默了一息,仿佛有点吃醋。
不过他也知道檀晚月对罗家父子特别的关心根源何在。
罗夜羽的时间倒溯之术,琾玹剑尊用过一次,就在这一世,用在了复活檀晚月身上。
时间倒溯是禁术。
只有罗夜羽那个不怕死的才愿意和他做这个交易,在他的掩护下将此术发扬光大。
檀晚月是觉察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想借此调查自己重生的真相。
裴如故,或者不如说琾玹本尊,便在这档口想了一下,觉得这事情若追究到自己身上,还真不好交待他堂堂大乘剑尊,为何不顾天谴为她再造一生。
哪天有空,得把罗栩栩处理一下。
一边想着,裴如故一边撩开帘帐,凝视少女慵睡后浅粉的脸庞:“他如今一个人住,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檀晚月“嗯”了一声,似乎困了,躺了回去,侧身抱臂,语气里带点懒倦:“有时间,你多去看看他。”
“他没了爷爷,一定很伤心。”
裴如故似觉微微讶异,笑着“嗯”了一声,见少女很快重新入睡,他也没有多留,转身去了温泉沐浴。
檀晚月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床边被褥掀开了一半。
有个火炉一般的身子靠了过来。
身后男人轻轻抱着她,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依恋缱绻的姿态,夜色中她懒得睁眼,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睡。
“别乱动。”她呓语。
男鬼如木头一般停下,不死心地扣住她十根手指,总算消停。
俩人就这样相依而眠,一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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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山岚渐散。
世人以为山中安静,其实山中鸟啼虫鸣日日不绝于耳,尤其入夏,蛐蛐与知了赛着精力似的高歌。
裴如故向身边妻子侧脸轻轻一吻,起身下床,走向了晨雾未散的庭院。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相同的他自己。是琾玹剑尊本尊。
——至于琾玹为何会出现在此。
则是因为他与他那道分神有过约法三章。琾玹白日出现,裴如故晚上出现。
身畔少女还未醒来,琾玹目光停留在少女赪霞一般光润的脸庞上,眸光深暗,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曾经想把她让给别人。
此生此世,都不可能了。
琾玹向少女投去一瞥,抑制住心内悸动,走到了床前。
……
檀晚月觉察到梦中一般灼热的目光,眉眼不安的动了下,缓缓睁眼,只觉夏日阳光炎热,金子一般洒在床帐后,薄纱蝉翼般透明。
新婚大喜。
剑尊复苏。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日,却似过了夜的普洱茶一般,滋味更醇厚,慢慢渗入心内,让檀晚月五脏六腑都展开了一般。
檀晚月想着剑尊醒来后一应杂务,宗门内务的安排,上善宫的修缮,还有裴如故已经回来,就不劳“天听”大动干戈了,赖床的心迅速阵亡。
她穿衣起身洗漱后,出了门。
裴如故正在院子里喂鸟。
准确来说,是在喂秋秋。
秋秋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树的树干里,低头啄食裴如故手中一枚红果。
裴如故歪头打量,笑问:“秋秋,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见长大呢?”
秋秋两条小象腿直晃荡:“长大做什么?做小孩才能一直骑在人脖子上呢。”
裴如故失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秋秋叼走红果,又往树上爬去。
裴如故拍拍手,一回身正巧看见檀晚月,双眸一亮,含笑迎了上去:“夫人,用早点吗?我做了肉包子。”
檀晚月乍一听见自己被如此称呼,怔了一下,心内轻轻悸动,有什么地方坍陷下去似的软了。
然而她摇头:“等我回来再说。”
阳光穿过树木缝隙投下光斑,裴如故新雪一般皙白的脸容上,笑容浅了一点:“夫人要去哪?”
俩人前不久才成亲。
有什么事,什么人,比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夫君还重要吗?
裴如故还说阿月很喜欢他,他看他是太自信了。
檀晚月伸出手臂,天蓝色的衣袍流云一般垂下,树上的秋秋化为飞鸟,扑翅飞来落在她手上:“上善宫。”
说完,檀晚月两眼带笑,看着裴如故:“你也随我一起去见见剑尊吧。”
她问这一句,心里有些忐忑。但一想到裴如故不会不应,那点无处安放的害羞便烟消云散,裴如故总不会让她失望。
不料裴如故默然不答,似是意外,又仿佛为难。
檀晚月:“怎么了?”
裴如故抱歉似地一笑:“栩栩需要人照顾,我今日和他有约。”
檀晚月了然:“那你早去早回。”
她看起来面色如常,心里却梗了一下。
结契之后,裴如故忽然消失就罢了。新婚没多久,裴如故又往山下跑。该说裴如故这是温柔博爱,还是有意回避什么?
可是裴如故又非邪祟,又非妖怪,回避琾玹剑尊做什么呢?
裴如故又道:“夫人,改日有空,我再和你去吧。”
檀晚月心里轻轻一动。
该不是,裴如故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对剑尊灵力碎片失窃一事有意避嫌,所以连上善宫也要退避三舍吧?
说起来。
琾玹剑尊复苏一事的确古怪,她还没来得及将灵力碎片送进上善宫,剑尊自己就醒过来了。
要不是知道苍梧封印无妄海后,谢玲央给谢屿与谢淼立了一座衣冠冢,她简直怀疑此刻还陷在邪神幻境里。
说起来也是可疑——
邪神幻境中,人人爱恨颠倒,唯独裴如故对她情感不变。
她被谢屿挟持,差点殒命,裴如故救她那一刻,她都对裴如故产生了一瞬间灭顶的怨恨。
裴如故却始终清醒。
那时候,究竟是裴如故没有中招——
还是说,裴如故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内心深处其实对她藏着什么怨恨——
檀晚月抬手摁了一下眉心,感觉自己魔怔了,如今万事胜意,她倒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起来。
与裴如故告别后,檀晚月出了门,脚下霁月剑影雪白托住她飘鸿一般的身形,载着她往天枢峰方向而去。
裴如故关了宫门,回了小院,眉目之间浮现一抹默然。
他早想过其中关节。
当着檀晚月的面,他做不到分饰两角,绝对露馅。
计划拟定。
做双面人,等过两年,天御欣欣向荣、万物复苏,有琾玹本体坐镇宗门。
他就用裴如故这一个分神带阿月游山玩水,云游四海去。
十年。
二十年。
一百年。
……
等阿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不要他的时候,他再将一切坦白。
没想到实操起来,还是有这样那样的磨砺。
第一个过不去的,竟然是这短短的分别。
裴如故无奈叹了口气,今日可是他们大婚第一个月的纪念日啊,仙子就要去见他的剑尊本体。
剑尊本体见了阿月又有什么用?
又不能亲亲抱抱猛吸一口。
真是浪费。
可恶。
琾玹抚眉一叹,一转身,也去了上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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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天枢峰仿佛是第一次响应四时,化雪成溪。
光秃秃的山坡上,只一夜之间,就被充沛的灵力哄出了密密匝匝绒毯一般的美丽花草。
蜂蝶环绕,景色清新而秀美。
上善宫猝不及防入了夏。
许多陈旧的暖炉与绒毯便用不上,光占地方,陆星一大早就带了两个弟子过来帮忙收拾。
此刻宫门前的坡道上,隐隐约约还缀了几个人,这些小弟子想上前探望剑尊,又怕打扰剑尊清静,因此迟疑不前。
据传剑尊在沉眠前,也是高山明月、欺霜傲雪一般的存在。
带出来的大师姐与二师兄,才会如此高冷。
他们几个就是太高兴了,饶是知道,也忍不住偷偷过来。
……
一朵蒲公英顺着清风飘散,绒絮一般的种子粘在少女天空一般颜色的裙摆上。
檀晚月从霁月步下,被身后一人叫住:“师姐。”
她回头一望。
原来是徐道远。
徐道远身后还带了几个小弟子,小弟子们东张西望,难掩兴奋。
一见大师姐,立马怂了,掐指捏了一个隐身咒,纷纷躲到二师兄身后。
檀晚月一愣。
徐道远也有些纳闷:“你们狗狗祟祟的干什么?”
“二师兄,别暴露我们呀。”有小弟子探出灯笼一般的脑袋,身子却是透明的,青天白日之下看起来滑稽又诡异,说完,冲檀晚月讷讷笑了一下:“大师姐。”
“我们几个就是上山看看剑尊有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绝对不会添乱,也不会七嘴八舌东奔西跑冲撞剑尊。”
“大师姐,你就放我们上去吧。”
檀晚月一怔:“……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也许还真有。
一缺三,剑尊缺三个人陪他打马吊。
几个小弟子见大师姐语气松动,似有希望,纷纷跳出:“是啊是啊,别看剑尊高冷,不食人间烟火,说不定很喜欢热闹呢。”
檀晚月诡异的沉默了。
高冷?
不食人间烟火?
或许这十年里,剑尊他老人家沉眠不醒隐遁红尘,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这不,还给他老人家挣了一个高风亮节、仙风道骨的好形象。
徐道远也是轻咳一声,拎着一个小弟子的后衣领,让他让开点,别挡在他和师姐之间。
“你们几个知道分寸就好,上山再说吧。”
小弟子们顿时眉欢眼笑,喜出望外。
一行五人沿路近了上善宫。
越近,檀晚月就越不敢辨认,那种疑神疑鬼、身处幻境的感觉又来了。
天枢峰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夏日天气温暖晴朗,鸟雀呼晴,风景明媚,百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在松涛竹林中冰封千万年的雪汽,而是沁入心脾的草木花香。
陆星正沐浴着晨曦,意气风发地立在门口,指挥师弟们用青牛神车搬东西。
檀晚月与徐道远领着几个弟子进门。
一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陆星忙完后,闲不住,立即跟了进来。
却见剑尊已经带着檀晚月,一师一徒独自走进了层层帷幔后的宫殿。
琾玹的窗台上有一株要死不活的月铃草,经大乘灵力滋润,现在已经亭亭而立,含苞怒放,缀满了雪白小铃铛一般的花朵。
俩人一走近,月铃草便发出叮儿铃叮儿铃的脆响。
檀晚月视线忍不住在花上停留一刻。
一抬头,发现跟前的剑尊也正看着这花。
檀晚月心内霎时涌起一抹不自在。
她不清楚剑尊沉眠时能不能觉察外界,但按理说应该可以。
如今一看,原来真的可以。
檀晚月曾经有几年,每月都会来上善宫给剑尊喂一次心头血。
这是她找的偏方,死马当成活马医。
后来发现编纂这偏方的人是个邪修,被芳药谷除名,她那会发育不太成熟的心智才终于吃一堑长一智。
可是每月进上善宫看望剑尊一次的这份心意,却年年月月,不曾断过。
做好事不留名。
檀晚月格外羞耻,赶在剑尊开口前,不太自然地说起了自己的事:“剑尊,我的道侣昨夜回山了,天听就不必动用了。”
琾玹正在认真沉思,打算试探,看檀晚月对于“师尊娶了我”与“我道侣原来是我的师尊”这两件事哪一件事的接受程度更好一点。
前者,得由他本尊坦白。
后者,得裴如故开口。
乍一被打断思路,琾玹“嗯?”了一声,
半晌没开口。
在他面前。
琾玹莫名酸溜溜地心想,檀晚月想的都是另外一个人。
看来,还是由裴如故当这个点炮的生还希望更大。
“那就好。”琾玹轻轻一颔首,伸出手掌,窗檐下的青鸾大妖飞翅落下,落在他手中,风动带起一阵清脆铃声。
檀晚月忽而想起什么,储物戒中拿出一株悉心保护的月琴草,上前,栽在另外一个粗陶罐子里。
她浅笑道:“这是弟子路过螟蛉岭时,弟子道侣所摘,与剑尊房中这一株月铃草很是相衬。”
“他今日没空。”
檀晚月怕剑尊不喜自己道侣是男鬼,还有点紧张:“这株月琴草,就当裴如故献给剑尊的礼物。”
琾玹脑中有这一段记忆。
只是隔着数月回看,总觉像另一个人经历的事,雾里看花,无法身临其境。
阿月又在他面前提了另外一个男人。
她果然更喜欢裴如故。
不。
不如说,她只喜欢裴如故。
琾玹乍然开悟,心里像打翻陈年醋缸子一般,开始没边没际的给自己找堵。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具分神眼下正在做什么,孤身一人坐在鸟雀啁啾的檐下,看着庭前云卷云舒,耐心守着一扇不曾被人推开的院门。
那种孤寂的心情,传到他身上,让他越发恐惧檀晚月走后的辰光。
檀晚月回去以后,他还是可以通过分神感知她的气息,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
只是会微弱许多。
琾玹一心两用,出了一会神,嘴上却说:“本尊刚醒来,感觉天枢仙山太冷清了。”
“阿霁,你和阿远留下,还有陆星,你们几个陪我打一会马吊。”
檀晚月:“……”
还真给她猜中了。
剑尊说这话的语气云淡风轻,可听在天御这群弟子耳中,犹如流星坠落,简直能砸出一个陨石坑。
十年。
多么漫长孤寂的岁月。
剑尊他老人家却只用一个冷清形容,也太让人心疼了吧!
檀晚月本来今日打算早点回去和裴如故吃午饭,一听这话,万事都抛到脑后了。
徐道远与陆星,还有另外几个凑热闹的小弟子,立即屁颠屁颠凑了上来。
马吊不愧是有史以来最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等剑尊笑眯眯赢完场上所有人身上携带的灵石,已经月上中天,快到子时了。
“剑尊,我明日再来,您老等着我。”陆星没玩够,在身负天道传承、天生气运之子的剑尊面前,竟然完全不怕。
徐道远依稀找回以前的感觉,脸色松快。
檀晚月却是等琾玹一声令下,心不在焉地告辞,就起身往外走去。
去势太快。
明显是怕有人等急了。
陆星心里艳羡叹了一声,有人知冷知热就是好啊。
不过在二师兄面前,他没敢说出口。
檀晚月迎着晚风走下丹墀,远远的,却见草坡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提着灯笼,站在月下,眉目比月光还皎洁。
“仙子。”裴如故一见到檀晚月就笑了,迎上前来,“我来接你回去。”
檀晚月也笑了:“好。”
立在窗前的琾玹听着叮叮当当、咿呀咿呀哟的琴铃合奏,心乱,眸光暗了一瞬。
裴如故是方才被他放出来的。
裴如故就像他的一根猫尾巴,想控制时随便他,不动他时,他自己也会安排。
他原以为计划很好,天衣无缝。
可是没想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阿月喜欢他的一部分,胜过他的全部,让他快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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