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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自己醋自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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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十年的琾玹剑尊一朝复苏,天御宗人人高兴疯了。
满山张灯结彩,盛夏佳木上挂满红绸。
琾玹大概是从十年的长眠中刚睡醒,脑子还不大清醒,笑吟吟打趣一句:“布置的这么隆重,你们是料事如神呢,还是手脚太快。”
正在叽叽喳喳、张望不停的众人静了一息,没好意思说这些布置是给大师姐与裴如故成亲用的。
众人与剑尊久别重逢,彻底忘了大师姐的夫君不辞而别一事。
檀晚月脸上倒还镇定。
剑尊忽而反应过来,自己那个分神裴如故失踪之前,刚和此世的阿月举办完婚事。
他不由得失神。
若是再早一日,他也能沾沾光,取代裴如故和这一世的阿月喜结良缘,亲近一下阿月。
眼下他与檀晚月师徒有别,身份尴尬。
他过去又做了太多混账事,在阿月的人生路上百折不挠的充当绊脚石。
相较陈鹤行浅浅插的那一刀,他简直更可恨。
这些过往要不要告诉檀晚月,还是一个问题。
不告诉。
檀晚月不会接受他。
告诉了。
只怕檀晚月更不会接受他。
琾玹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剑尊,这是我自创的青虹剑术,您看——”
有弟子当着众位同门的面,上蹿下跳地舞剑,虎虎生风。
“剑尊,这是我练的九转丹,可以延年益寿,您多吃一点,补补身体。”
丹修的弟子比较害羞,将药瓶放在桌子上,不等他说什么,一转身就走了。
“剑尊,我会术法。”
“我也会!”
“宗门的璇玑大阵每日都是我们这十五个人一起维护的!”
琾玹一脑门官司,从起初的心不在焉到后面的专心致志,金色瞳孔里的眸光渐渐柔和沉淀,坐在首座上支着下颌,将天御宗三百五十二十个弟子的看家本领一一赏识过。
弟子们年轻稚气,各有各的好。
几位峰主也还年轻,却是沉稳立在一边,有些紧张与僵硬地打量他的脸色。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天御宗屡次经历灭宗大劫。
然而,都挺过来了。
这些孩子们做得很好。
阿月,将他们守护的很好。
琾玹在这种气氛中渐渐脱离再世为人的恍惚与沧桑,寻到了自己扎根此地的依据。
这一世,他做过这些孩子许多年的师尊。
不只是为了诛妖定世。
也为了自己。
他在灯烛煌煌的温暖屋内,想起了自己这一世看见阿月降世时的心情。
那孩子新雪一般干净,眉目静静,不哭不闹,没有任何尘垢。
他曾经决定放手。
她不爱他。
或者说,她爱他,可是没有那么爱。
她连他的妻子都不想成为。
这一世,他再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破天荒生出了一股绵绵不绝的悲悯之情。
她有她的命运。
他不想再拦着她了。
在那以后,他铁了心要放手,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花在宗门与修炼上。
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
众生无数面孔,与他所爱的人相似,悲喜哀乐,执着善良,他无法不动容。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习惯了天御师尊的身份,坐在这个位子上,享受孤独的清醒,饱受桎梏的折磨,远远望着不再交集的命运轨迹,心里反而倒开始安静。
不再为谁而左右。
他才想起自很久很久以前,天道赋予他身上的使命。
他早该走完这条路的。
只是在这条路上,他需要再往回走一点点。
需要改变一点点东西。
除此以外,能做这群孩子们的靠山。
能偶尔在檀晚月面前露一面,留下雪上惊鸿一般的印象。
守在师尊的位子上,安稳,清静,温暖,已经足够。
琾玹一肩银色的长发在灯烛光辉里,像一旁闪闪发光的缎子。
他金色的瞳仁微微失神,长睫垂下时,是旁人极其难以觉察到的惊恐。
只是,在他失去记忆、以分神行走人间的时候,他又纠缠上了阿月。
裴如故失踪。
取而代之出现,是他自己。
他想着,不由凝涩看了一眼檀晚月。
檀晚月眉眼带笑,沉浸在众人的欢乐气氛里。
只是眼神带着一点忧虑,仿佛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缠着她,让她放不开甩不掉。
此刻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只有檀晚月魂飞天外。
想的是另外一个人,他那个分神,他耻于示人的另一面。
满座喧哗,琾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灯烛下少女的侧脸,在那微微黯淡的眼神里,试图寻出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裴如故已经功成身退。
若是檀晚月有一丁点退缩,或者一丁点伤心,只要她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他便也能放手。
然而没有。
琾玹的心头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似有一片火焰燎过胸膛。
他好像被赐予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顺从繁重欲望,继续稀里糊涂地和她纠缠一世。
如果他小心些,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不是吗?
在他走后。
他的分神还能长久地伴着她。
他也能得到幸福与快乐。
琾玹豁然开朗,撑着绣榻上的木把手起身,沿着夜色中凉薄的月光往外望去。
却见人群之中,已再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
满山人都在为剑尊复苏而庆祝。
檀晚月却忧心忡忡。
裴如故的雁镜,这几日她发了好几次讯息,到现在没有回复。
是她误会了裴如故。
裴如故没有欺她瞒她,她意识到这一点时,错愕发现心里的自责与歉疚一点不比之前那个上午轻上几分。
裴如故究竟去了何处?
檀晚月眉头紧锁一路御剑穿过夜空,转眼到了山门前。
不会是万邺海。宗门也没有他的身影。他在禹州城倒是有几个熟人,可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而且下落不明。
除非裴如故遇到了什么意外——
檀晚月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师弟。
如果裴如故出事,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师弟。
师弟对天御宗的敬重不比她少,要下黑手,也会选择在宗门外。
她相约与他对峙,也不愿在众人面前。
檀晚月御剑落在山门前的台阶上,林海滔滔,夏夜里树木散发一股浓郁的木头气息,身后涌来一阵长风。
她回身,诧异了一瞬。
来人并不是和她约好的师弟。
而是琾玹剑尊。
剑尊银发金眸,暗夜之中天人之姿实在动魄惊心,一身陈年青衫随风鼓动,隐隐已有羽化成仙的气韵。
“我那上善宫太久不住人,今天雪化,屋后那树上结的果子没几天就要坏。”
“太可惜,我叫阿远带着几个你师弟师妹去摘柿子了。”
剑尊似是能猜到她心思,一落地,先温声解释了一通。
檀晚月有些无措,仿佛幼年和人闹别扭被发现,有种丢人的羞耻感。
师弟对裴如故动手,仅限于她的猜疑。
若她猜错了,无疑会伤师弟的心。
可她为了裴如故,不得不与师弟撕破脸问个清楚。
剑尊亲自动身前来,已经能说明一些东西。至少,他愿意为师弟担保。
檀晚月心内仍是纠结。
剑尊刚刚苏醒,不一定知晓她的这些风月琐事,她想了一下,低垂脸容,强装镇定:“弟子有一朋友,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消失,弟子想从师弟处打听一些消息,不是与师弟有什么龃龉。”
琾玹“欸”了一声,若有所思,半晌才问:“只是朋友吗?”
檀晚月:“……是弟子的心上人。”
琾玹温温而笑:“本尊听闻,阿霁似已与他成婚了?”
檀晚月脸颊微烫,轻吐一口气,有种带人见家长的紧张:“是,弟子与他历经生死,两情相悦,决定结为道侣。”
琾玹又安静了一会,才问:“阿霁,你确定是他吗?”
檀晚月语气毋容置疑:“确定。”
琾玹表面镇定如常,不动声色:“那就好。”
活了上千年的男人,这一会心内却飘飘然,像生吃了一吨的春罂,轻轻一动脚趾头,就能脚不沾地的当了神仙一般。
这天大的便宜。
竟叫他捡到了手里。
他哄她,骗她,瞒她,几生几世,都没见她对自己如此坚定过。
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分神,陪她在人间走了一回,竟能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虽然身为裴如故期间的那些记忆还在,琾玹却有些不明白,为何阿月对废物一般的裴如故青睐有加,对千秋万载不朽不死的他反而兴趣寥寥。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
从天而降的美梦,他不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都再也遇不到了。
琾玹在这一刻做了一个背叛自己的决定。
他就要厚颜无耻地继续纠缠她。
用裴如故的身份,纠缠她一辈子。
什么也不告诉她。
“哦。”琾玹表面装的滴水不漏,对这对小情侣之间的事情似不大上心,只是关心弟子一般开口:“阿霁,你别着急,也别担心,我帮你找找。”
檀晚月迟疑了一下。
她终于放不下,“……那就劳烦您了。”
琾玹活得可太久了,是个千年乌龟王八蛋。
闲来无事,他剑术,术法,阵法,炼器,乃至逆天而为的一些禁术都修习过不少。
他隐约想起自己某一世曾经做过一个法宝,名为“天听”,可以观测全天下的人物生平。
“天听”用一次,得消耗上万灵石。
不是疯子或是傻子,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四处走访顺藤摸瓜的方式找人。
琾玹用过一次。
后来……这物件在上善宫积了灰,算是一个有年头的摆件。
“无妨。”琾玹不重身外之物,视金钱如粪土:“灵石取自天地,用完也该还给天地。就当本尊醒来广施善缘了。”
檀晚月心里挂念裴如故,闻言,忍不住重重松了一口气:“弟子多谢师尊。”
琾玹唇边的笑,差点一凝,挂在脸上有点下不来台。
身份差距在这。
檀晚月纵然对他有几分孺慕之情,却绝不会跨过师徒门槛,言行逾矩。
而他。
他大概有几分疯了,对这层窗户纸一般薄的身份目前尚有耐心维护。
维护到几时,不一定。
要不是怕檀晚月接受不了,再一次对他避而远之,他压根不会把此世俩人是师徒的事实放在眼里。
琾玹心内幽幽叹了口气,面上淡淡一笑:“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檀晚月顿时心安。
有剑尊在,没有搞不定的情况。
说不定,裴如故明日就能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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