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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上善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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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檀晚月便知道自己反应已经慢了。
天枢仙山的风雪似刀剑,穿过她的身体,深入了她的心脏与五脏六腑。
她感觉自己四肢百骸化为了没用的泡沫,几乎站立不住。
檀晚月回忆了很久,在每一个片段里她都仔细确认过了。
她清晰记得自己没有摘下过储物戒,储物戒中有禁制。
就算摘下,也不可能被人拿走其中东西。
然而。
这日下午,她御剑穿过金阳照亮的雪山,前往上善宫,打算用剑尊灵力碎片复活剑尊时,还是出现了这个令她当头一棒魂飞魄散的恐怖情况。
——储物戒中的剑尊灵力碎片,统统不翼而飞了。
檀晚月呆若木鸡地立在细雪飘飞的丹墀上,神思一刹那间过了十万八千念,手中却已不自觉拿起雁镜。
“秋秋。”
秋秋语气含糊,似乎刚睡醒:“谁啊?”
檀晚月听见自己声音如刻,残酷而无情:“解玄在什么地方?”
秋秋:“檀晚月?”
秋秋慢一拍,导致檀晚月脑中也慢一拍。
秋秋似乎四下转了一圈,过了半晌,才在雁镜那头开口:“檀晚月,解玄不是去找你了吗?他不在蘅芜宫。”
檀晚月:“……”
剑尊灵力碎片丢失的同时。
解玄也不见了。
这说明什么?这还能说明什么?
檀晚月一阵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在丹墀上坐了下来。
她眉眼一垂,眼睫低低一颤,雪粒落在脸上,冰冷似能嵌入肌肤。
感觉这片天地间最蠢的人就是她,最该死的人也是她。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说服自己,这两件事说不定没有关联。
然而,许是经历了太相似惨烈的痛苦。
她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背叛,欺骗。
可是不会的——
解玄不会背叛她的——
也不会欺骗她的——
檀晚月的心脏迅速劈成两半,脑中有根弦一般来回拉扯,血液逆流,耳中嗡鸣。
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却又遥远。
境遇不如人意往往不是最折磨人的,悬而不决才是。
封山,搜人。
在新婚之后没多久,便将她对解玄的怀疑,像剖开肺腑一样袒露在天底下。
解玄若是知道,该怎么去想自己身上遭遇的这一切……若不是他,她该怎么去面对他。
秋秋没有营养的追问隐没在雁镜后。
檀晚月冻得僵硬,寒气入体,胸腔有种灼烧与呕吐并存的冲动。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握着雁镜,耳朵听见嘴唇张合。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嗡鸣的声音一下停了,世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宋春与陆星乍闻此事,有些没头没脑,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依令行事。
一刻钟后,雁镜断断续续传来讯息。
“大师姐,解玄不在摇光峰。”
“也不在开阳峰。”
“天璇峰没有见到人。”
……
夏夜,天枢峰银装素裹,冰封山野。
檀晚月立在丹墀上,眼中茫茫映着万里河山,指节冻得通红,有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痛彻心扉到了一定程度,最先感觉到的,原来竟是知觉麻痹。
噗通一声,柿子树掉下一个红灯笼一般的大柿子。
砸在地上。
稀巴烂,成了一滩刺眼的血肉。
“找。”
檀晚月缓缓在枯木上坐下,僵硬的手指紧握雁镜,体内充斥的震动,仿佛不是心跳,而是一把锤子,把她的血肉锤成烂泥,带来的幻痛,让她有种会痛死在这里的错觉。
“通知十八座主城的城主,封城。驯妖仙府也全部通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宋春与陆星行动力很快,没有表现出一丝震惊。
就好像。
整个天御宗看不清解玄真面目的,只有她。
檀晚月捂着腹部,躬身而坐。
终于觉得难以忍受一般。
少女背对上善宫的方向,眼角滑落一滴泪,在这个呵气成冰的冰天雪地,热泪源源不绝滚下,打湿整张苍白痛苦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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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玄的梦境时断时续,但大部分都是受他自己控制,由他自己选择的。
这一次,不知为何,他还没开始选择,便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雾山。
小木屋后的窗棂里,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蓝衣少女,这一次换了新颜,正在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妖怪一起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小妖怪都是他找来的,逗她开心的。
小厨房飘出炊烟,他正在做少女爱吃的山楂糕。
少女很天真,眼眸柔软明亮,家里被小妖怪乱哄哄围绕,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阿月。”
走进屋子时,阿月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接过山楂糕,分给了小妖怪们。
他想,以后日子若是能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也挺好的。
他可以保护阿月。
阿月也可以逐渐适应与此地的格格不入。
“阿玹。”
可是阿月从他背后走来。
轻微的气流让他后背绷的笔直,她却没有停留,走向了送客后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雨水滴答,她目送小妖怪们回家。
“你还要把我拘在这里,到何年何月?”
“我们为什么不能下山,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很愤怒。
他从来都不发脾气,永远温吞平静,像山上深潭里积满落叶的水面。
这一次,却像大雨倾盆,沸腾一般,溅起豆大雨珠。
“就在这里,和我在山上待着,不好吗?”
阿月幽幽叹气:“不好。”
“哪里不好?”他穷问不舍。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
他一下词穷。
这倒是真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
“放你走?”
“不可能。”
阿月闻言,抓起一枚熟透的红柿子,扔在他身上。
他抹了抹脸,一手粘腻清甜的血肉。
唇边闻到秋冬季节熟果的芬芳气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阿月吵架。
他走过去,扛起阿月,将她在夜色没有完全降临之前抱回屋内,扔在床上。
他锁住她的双膝,俯身盯着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阿月。”
“你是天道赐予我的妻子。”
“不管你身在何地,身在何世,我都会找到你。”
少女躺在他身下,看着他扭曲愠怒的脸孔,一下笑了。
笑容很冷,也透着眷恋。
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在她单方面的认定里是很复杂的。虽然在他眼中,每一次与她相见与相处,他只觉得美好。
她的情感复杂,于是仇视里不止有恨,还有爱意。
她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活靶子。
拿来研究天道。
好像他是主动为她所驯服的山魈野老虎一类的恐怖玩意。
他知道她从没信任过他。
可投入的时间与精力越多,她的感情也越深厚。
她试图骗过自己。骗他。来赢得这力量悬殊、由她单方面挑起的战役。
而他,他已经在她脚边困了上百年。
她的恶毒,对他而言是一种让他双眼放光心脏兴奋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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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醒来时,感觉看见了自己的镜像。
事实上,他却正被灵炁捆绑在椅子上。
而那个让他感觉是他自己的银发男人,正一身冷清地立在窗前,看着雪地里缩成一团,犹如雪球般的少女。
少女纤瘦的身形相仿,气质却不同。
相较前世的邪气与乖戾,这世只剩正直与执拗。
梦境中一切记忆正在快速褪色,完全比不上眼前现实的真实深刻,心痛的感觉却无可抵抗。
解玄眼睛蓦然红了。
但他在这个位置,是看不到宫殿窗外的景象的。
无疑,他是借用他另外一具身体去看的。
“不,”那个身穿缁衣的银发男人似能听见他的心声,转过头,眉目深邃,黄金瞳眸,赫然是仙人的神俊威严长相。
他对他叹道:“你才是我另外一具身体。”
裴如故震了一下。
这张脸的主人他见过的,在开阳仙山的镇妖大殿。
——那位君临天下的大乘剑尊,琾玹。
琾玹头疼地看着他,仿佛他这个孽障在外胡作非为,毁了他一世清白。
“你知不知道,这一世,我原本打算掐断我与阿月这段孽缘的。”
裴如故重心完全不对:“这么说来,阿月便是仙子的前世?”
这对话完全不用口说。
他们本就是一体,他来自他的脑海,他与他完全同频。
隔得这么近,他的仙力又强大,他的容貌身形、所穿衣物、坐姿神态,可以在他一念之间变得截然不同。
琾玹玩了一会自己这个分神。
裴如故含羞忍辱的神态,似乎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他静了静,停下了脑海里充满恶趣味的念头。
他随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静静道:“她的确是,但你不能告诉她。”
琾玹想了想,觉得风险太大,又道:“算了,我还是把你先抹杀了吧。”
裴如故笑容安静:“……剑尊说的什么胡话。”
“仙子正在找我,找不到我,仙子会伤心的。”
琾玹皱了眉头:“阿月会伤心?”
他一下笑了,散漫疏朗的笑容,看着漫不经心而又强大无匹,“不,她不会伤心的,她没那么喜欢你。”
裴如故叹了口气:“……很喜欢的。”
“剑尊如果不信,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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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的痛苦悄然无声,哭泣也不动声色,热泪落在积雪上,砸出浅浅一个窝。
寒风呼啸而过。
白茫茫的雪幕前有一个小黑点,后来变成一袭宝蓝色道袍的青年,最后徐道远顶着一肩一头的风雪,出现在她面前。
檀晚月手心捏成拳头,已从枯木上站了起来。
风雪似刮刀。
檀晚月纤长睫毛结了一层白霜,眼中湿润很快干涸,脸上也只有比平时略显冷淡的紧绷之态。
“师姐。”徐道远疾步走来,衣袍猎猎,没有多说什么,只隐忍道:“天快黑了,我来接你回去。”
檀晚月遥望开始亮灯的群峰宫殿。
宋春、陆星他们估计正在等自己回去主持大局。
经历一下午灭顶般的自责与悔疚,檀晚月已慢慢能从溺毙感中探出头,开始思索解玄的来历与去向。
解玄的修为,她是知道的。
鬼修进展就算一日千里,也破不了她设在储物戒上的禁制,逃不出天御的璇玑护宗大阵。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解玄绕开了禁制,拿走了剑尊的灵力碎片。
也绕开了护宗的璇玑大阵。
如今逃之夭夭。
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如此堂而皇之的行事。
檀晚月稍一思索,就知道里头诸般说不通。
只有解玄现身,才能解开一切疑惑——
檀晚月一刻也等不了,略微僵硬地从师弟身边走过,低声道:“我去城里看看,山上,你们再搜一遍。”
徐道远立即“嗯”了一声,尾音上翘,几乎可以听出一点雀跃之意。
檀晚月火烧一般无法停下脚步,也无法控制住复活一般狂跳的心脏。
却听身后的师弟若有所思道:“师姐,我今晚上去一趟万邺海。”
“说不定,此事和万邺海有关。”
檀晚月脚下步子猛然一顿,万邺海坐落在天御后方五百里,囊括在璇玑大阵内,若是此事与妖神、与陈东阙有关,或许解释得通。
可是。
檀晚月的心口连同脏腑开始发颤,没有可是。
只有错信他人以及太易交付心意带来的痛苦与悔恨。
被骗了就是被骗了。
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辩解。
“嗯。”檀晚月牙关竟然没有打颤,平静的说出,一瞬之间感觉又沧桑一世。
“师姐,我先送你去山门。”
徐道远宝蓝色的衣袍随风掠至前面,檀晚月感觉到风雪渐渐停歇,师弟清俊的脸庞,浮现在雪山与灯火之前,眼眸里只有自己。
檀晚月不由得停下步子,目光掠过远方黑麻麻的天色,心内梗了一下。
万邺海凶险至极,上次拾骨,她都中了妖毒,废了一双腿。
她怎么会轻易答应师弟前去?
“师弟。”檀晚月难得撒了一次慌,只为保护徐道远:“华琅下午说她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城里之行,还是你去吧。”
徐道远却直接识破,眸光灼灼地看着她:“师姐想自己去万邺海?”
“万邺海凶险,师姐不想让我涉险吗?”
檀晚月:“……”
师弟这个棒槌脾气。
有时候她都拿他没办法。
“我去过万邺海,比你更熟悉。”檀晚月实事求是:“我的修为也比你更高,我去更合适。”
“不行。”徐道远非常执拗:“要去,我们就一起去。”
师姐上次去万邺海,坐了半年的轮椅。
他心惊胆跳,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乍闻师姐出事的感受。
檀晚月和徐道远相持不下。
僵了片刻。
四下风雪却渐渐停了。
不是青年身上的热气驱散了风雪,也不是她身畔灵息自带的结界隔开了淞雾。
风雪是真的停了。
檀晚月只错愕了一瞬,下一瞬,便看见上善宫门自己打开,灯火煌煌中,有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身影走了出来。
这情形,和凡人白日见鬼了没区别。
檀晚月惊魂,手脚出汗,僵在原地。
徐道远却按住了手上剑柄,疑心上善宫附近潜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只身挡在了师姐面前。
直到身披外衣,宽大衣袍如蝶一般翻飞的剑尊走到跟前时,俩人还保持着统一的傻眼。
“你们俩。”
琾玹本来五味杂陈,远远一眼瞧见雪地中矗立的少女,有种想认不敢认的欲哭无泪感,再一见到少女身边致力于撬墙角的小王八羔子,又怒火中烧。
却在俩人瞬间红了的眼眶里,所有情绪都化为了一股热流。
“冻傻了是不是?”
琾玹施术驱散俩人身上的冰霜,
身前蓝衣少女有着与满月相同的脸,却不大相似的正直神态,终于颤巍巍开口:“剑尊,你醒了。”
少年也终于哽咽,头一栽,竟然扑入了他广阔的胸膛,手脚不怎么干净,带了微微灵力,上下其手,确认他真是本尊后,才手忙脚乱地松开手。
琾玹有种想给这徒孙一脚的冲动,在阿月面前,勉强忍住。
他两眼不受控制地飘向阿月,却见阿月神色怔忪,受了极大冲击一般,很是可怜。
琾玹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抬步上前,独对浩瀚山河。
有种重来一世,只剩自己的沧桑感。
“走。”
“带本尊去见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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