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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月祀节(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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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脸不仅表面正宫气质俨然,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檀晚月身边。

      桌子是一张价比黄金的黄花梨小圆桌,统共能坐四个人。

      徐道远立在小白脸左手边,忸怩一下,觉得特地绕过去,坐在师姐旁边,显得师姐左拥右抱,会让师姐尴尬。

      这一迟疑,门外扑棱棱飞来一只青羽大鸟。

      秋秋才不客气,直接在檀晚月身边坐下,撕下一只热气腾腾的鸭腿,饿死鬼一般开始大嚼。

      徐道远:“……”

      可恶!

      徐道远没招,只能在裴如故旁边坐下,食不知味地夹了一筷子菜。

      席间,檀晚月忽而开口:“罗栩栩去哪了?”

      裴如故伸出筷子稳准狠地夹住一块鲍鱼,从秋秋手下抢过来,放进檀晚月碗中,顶着秋秋愤怒的目光,笑眯眯道:“栩栩赁屋去了。”

      檀晚月筷子一停。

      裴如故安抚:“仙子不必担心,栩栩从小在市井长大,让他在城里过渡一段时间,没有坏处。”

      秋秋也没心没肺道:“檀晚月,罗栩栩不愿意上山就算了呗。”

      说着,小胖脸蛋凑过来:“罗栩栩到底是你什么人?檀晚月,为什么你对他那么上心?”

      檀晚月眉头蜻蜓点水地一蹙。

      徐道远一直棒槌似的凝视着对面的师姐,见状,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

      却又发现自己对罗栩栩、对师姐的心事茫然不知,有心打岔,无力出声。

      檀晚月搁下筷子,已经自行解围:“租的什么地方,我去看看。”

      裴如故也放下碗筷,含笑起身。

      徐道远还没说什么,这两人就已经往外走去。

      只留下一个吃得满嘴流油的秋秋,伸着小胖手臂,扒拉着盘子里浓油赤酱的鲍鱼。

      徐道远这才想起来,华琅昨夜给他出的招,让他下午带师姐去茶楼听曲看戏,聊聊家常,巩固感情。

      这下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

      一整个下午。

      徐道远都在与华琅闲逛街市。

      “人靠衣装,马靠鞍装。”华琅坐在花车上,闲闲瞧着茶杯里根根直竖的君山银针,午后犯困,打了个哈欠:“我看阿霁明面上不说,也有个爱看美男子的毛病。”

      “徐剑君,你仪表堂堂,松月之姿,挑两件好看的衣衫,再学着多笑一笑,许多事情,自然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花车到了成衣店。

      徐道远半信半疑地踏进店铺,按着华琅的意思,换了几件。

      华琅脸上神色忽然变了,哈欠不打了,两眼也直了。

      徐道远撑了半晌,上车后,终于没忍住:“有这么好看?”

      华琅笑嘻嘻点头:“徐剑君,论姿色,你一点不比那个小白脸差啊。”

      华琅上手,摸了一下徐道远的腰腹,仿佛若有所思:“还缺一条好看的蹀躞。”

      徐道远浑身猛然一抖,按住了她的手,眉头微蹙:“别乱碰。”

      华琅似笑非笑:“我诚心帮你,徐剑君,你怀疑我?”

      徐道远这下不好意思多说了。

      俩人坐着花车,又把城里几大珍宝楼,首饰铺子逛了一下。

      华琅出来一趟,也不可能完全舍己为人,拉着徐道远陪她试了好几套珠宝头面。

      女子惯用的脂粉很香,珠宝很漂亮,徐道远在这悠长炎热的夏日午后,竟久违感到了一种松弛。

      .

      禹州城地处南方,初夏溽暑难消。

      许多人乘舟出游,纳凉解暑。

      华琅的画舫远远漂浮在河中央,灯火通明,美轮美奂,顺着水流飘向夜色中的内城。

      徐道远忐忑,早早到了岸边。

      好在檀晚月没有忘记和他一起上船喝酒的约定,按时而至。

      “师姐。”徐道远固然是个棒槌,却也不是死心眼。

      他伸出手,将给师姐买的礼物递出,是一壶只有年关才会喝的屠苏酒:“一路风尘归来,辛苦了,这个,送你。”

      檀晚月有些纳闷,笑了一下:“是因为去年过年时,怕我没有喝吗?”

      徐道远羞窘,是因为没有和他一起喝。

      却听檀晚月又笑道:“在尧州城时,我和裴如故倒喝过。”

      少女边走边说,仿似不经意地敲打:“尧州城的屠苏酒会放仔姜,喝起来很甜,师弟,早知道给你带一瓶回来。”

      徐道远脑瓜子嗡嗡的,檀晚月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檀晚月说着,见到船上华琅的裙裾,含笑抬步上前。

      徐道远盯着师姐后背两息,鬼使神差地问道:“师姐和裴如故,是什么关系?”

      檀晚月愣住,回头,清风吹动她颊畔碎发。

      师弟的心,她不忍伤。

      这样面对面对视,隐隐有种对峙的意味。

      “是他死缠烂打吗?”徐道远仿佛咬碎了牙齿,才说出最后几个字:“还是……两情相悦?”

      檀晚月陷入沉思。

      她该怎么回答?两者都有?

      檀晚月一早就想和师弟分说明白,免得裴如故第二次遭遇师弟的毒手。——老实说,看到裴如故被徐道远拎去船上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吓傻了一瞬。

      她停下步子,认真地看着徐道远。

      “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舍不得错过他。”

      “师姐,为什么不是我……”

      徐道远心里哀哀叫唤,嘴上却说不出一句示弱求爱的话,觉察鼻酸,猛然低下头去:“师姐喜欢他什么?”

      这话里带了几分尖酸刻薄,大有看不起裴如故的意思。

      檀晚月默然须臾,刻意放轻了语气,是一种非常较真而不容忽视的口吻:“裴如故温柔可爱,是我的良配。”

      “师弟,以后你别再和他过不去。”

      “好吗?”

      她现在还能祈求他。

      是因为她还清楚,师弟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对裴如故做什么。

      若是裴如故真的遭遇了什么,她就不会用嘴去说了。

      这一声祈求落在耳中。

      徐道远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让师姐为难了。

      他是累赘。

      他想做的一切,不过是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有份量与话语权,在师姐眼中,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而今。

      他成了师姐的绊脚石——

      徐道远什么也没说,面色铁青,抬腿越过一脸惊讶的少女,先上了船。

      华琅的催促从船上传来:“阿霁,快上来,我请了一个话本先生,酒都热了,丝竹也都起了,故事也开讲了,你别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檀晚月从纠结中回神,踏上船去。

      船上气氛僵硬。

      说书人说着一个传奇故事,插科打诨,和裴如故有的一拼。

      饶是华琅长袖善舞,舌灿莲花,也没让徐道远和檀晚月从互相闪避的状态中恢复如常。

      华琅刚坐一会,就起身去后舱换衣裳了。

      走之前,给徐道远递了个眼风,让他好好表现。

      檀晚月一袭雪袍银莲纹,端坐在榻上,纤长手指衔着一杯酒,听说书人的故事,仿佛听得入神。

      徐道远想起华琅教的花招,想了半日,终于停下拨弄桌上玉算盘的手指,开了口。

      “师姐,我今日收到讯息,各大仙宗手中的剑尊灵力碎片明后日会到禹州城。”

      华琅说,阿霁强大无敌,从不会有力有不逮、心情郁闷的时候。

      那个小白脸估计是装可怜,扮柔弱,利用阿霁的心软,才狗皮膏药一样粘着阿霁。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但要让徐道远这个钢铁直男学会怎么示弱,怎么梨花带雨,比杀了他还难。

      徐道远最大的优势是与檀晚月从小培养出来的同门情谊。

      这一点陈鹤行曾经想动摇,落得铩羽而归。

      徐道远与檀晚月同在剑尊门下修炼。

      这一段时光,是檀晚月一生中最无忧无虑、骄傲自信的时光。

      若是徐道远可以得到剑尊的支持,说不定,檀晚月会扭转心意。

      徐道远想着,若是剑尊早日复苏就好了。

      剑尊若是也不喜欢这只男鬼。

      师姐不会忤逆他老人家。

      “剑尊马上就要醒来。”

      徐道远字斟句酌:“师姐,这段时间,宗门还是不要有什么变化为好。”

      言下之意,还是要阻拦她与裴如故在一起。

      檀晚月果然转过脸,默不作声看了他半晌,却又垂了长睫,只道:“裴如故不会欺我。”

      “我心中,视若珍宝的,一向只有天御宗。”

      “可是,我也不能负他。”

      徐道远:“……”

      师姐这番话,几乎一招秒了他所有的斗志。

      师姐胸中纠结与艰深,只怕不比他少。可饶是如此,师姐还是决定相信裴如故。

      徐道远都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太不像个东西了。

      师姐这一生亲缘浅薄,情路也不怎么顺利。

      裴如故的存在,俨然是她曾失去的、缺席的心爱之人的替代。

      归根结底,是师姐亲自选择的。

      他人绝无可能置喙。

      徐道远哑声,很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再一次错过了师姐……

      这一次。

      他有种预感,是永远。

      夜风吹过悬灯的檐角,檐下风铃叮琅琅,台上吹笙奏弦的艺人与说书人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表演中,说得兴起浑然不知风雨欲来。

      檀晚月将话说开,不知是吐露心中所想,还是因为喝了点酒,脸上薄红,眸光明亮,不见醉态。

      但是神态很自在,明朗,姿势也松弛了一点,歪歪倚在软榻背上。

      “师弟,你想过剑尊苏醒以后,你要做什么吗?”

      徐道远喉咙像被扼住,长长一口气埋在喉管下,不能进,不能出,活死人一般。

      他偏偏不想让师姐看出异样。

      师姐喜事将近,他若成了这锦绣良缘里的一粒老鼠屎,旁人避他不得,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徐道远半晌,声音艰涩:“还没想好。”

      沿长廊而来的华衣少女带着一路衣香鬓影,手上提着珍藏的美酒,在门口笑吟吟唤了一声:“阿霁,快出来。”

      “你养的那只男鬼来了。”

      檀晚月扭头一看,舟楫轻晃,有人立在一叶扁舟上,黑衣如墨,眸光如星,含笑等着自己。

      华琅戏谑地看她一眼:“真是粘人。”

      画舫泊在花木茂密后的岸边。

      夜风拂面,菡萏清香。

      檀晚月额前碎发分开,螓首蛾眉,眸如碎星,仿佛多年阴霾一朝云开月明,在这个人面前,找到了生命丰盈的一面。

      徐道远起身望去。

      随着抬步上前,大师姐纤瘦身形隐没在夜色中,隐约只见扁舟上的男鬼伸手,接了她一下。

      他莫名觉得这个背影,开始陌生,不自觉将师姐与白日相处的华琅比较。

      师姐平生与他不相似,性情却与他相似。

      他少年时孤愤离群,身上闪光点开始起作用,全因得了大师姐与剑尊赏识。

      师姐和他一同修炼,身份、地位皆在他之上,他难免将师姐视为天上月,不可指摘。

      许许多多难言的心事,总以为师姐会懂。

      如今才发现镜花水月,其实都是痴人倒影。

      师姐身上一点冷香,被夏夜浓郁草木气息遮盖,与华琅身上那一点撩人的脂粉香相似,都在他心里打个转,激起一点涟漪,然后就没了。

      看似没了。

      却是沉入了他记忆更深处。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

      他心里烙着印迹,久而久之,成了一种名为失败的隐疾。

      鬼打墙一样,越是失败,越是渴望。

      越是渴望,越是恐惧。

      徐道远浑身打了个冷颤,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此时想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是懦夫,知道师姐心里没有自己,所以千方百计劝自己放手,对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再不敢觊觎半分。

      清醒的知觉,染上剧烈的痛楚。

      徐道远凭栏而立,远山后的长夜,看透了,他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今夜。

      华琅看着处于第一次失恋中的纯情少男,唇边笑意弥漫。

      她托腮笑着,晃了晃酒壶。

      “剑君,喝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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