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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月祀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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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姜铃谙还没有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檀晚月先用雁镜联系了一下她。
姜铃谙初闻此事,暴跳如雷:“陈鹤行好端端怎么会死了?”
“檀晚月,你们天御不是有弟子负责护送——怎么一遇到你就出事了?”
言下之意,就差把“檀晚月,你说是不是你干的?”甩在她脸上了。
檀晚月忍了忍:“凶手是苏婼婼,我已经派人追查,留影月石稍后派人送到你手上。”
“姜铃谙。”
“这种局面你我都不希望看到,人死不能复生,我不希望你意气用事,坏了我与庾老太翁的契约,影响天御苍梧往后的交情。”
姜铃谙一身浮躁,在大风大浪中洗刷了许多。
近来成为宗主,大刀阔斧重整士气,风风火火的性子却又帮助她良多,让她在长老院里迅速长脸。
姜铃谙练成了真功夫,此刻讲话既刁钻,又滴水不漏:“我也不想坏了契约,可如今是你违背约定在前。”
“檀晚月,你若能抓住苏婼婼,给我一个交待,此事还有的商量。”
“陈鹤行是苍梧世家之后,你不能让我难做。”
檀晚月心沉了一下。
苏婼婼不是抓不到,只是需要时间。
剑尊复苏之事迫在眉睫。
姜铃谙故意这么说,摆明了是要她难受。
檀晚月没有再说什么,掐断了雁镜的灵力。
与姜铃谙不欢而散。
这天夜里,苍梧的修士先到了静澜古镇。
檀晚月亲自出面。
这群修士得了姜铃谙口谕,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她应付一番十分心累。
好在最后蓬莱的人看了留影月石,没再发作。
至于捉捕苏婼婼一事,事情发生在蓬莱境内,最适合追捕的人也自然是蓬莱的人。
天御最多派几个人前来帮忙。
蓬莱这几个弟子倒是不敢阻拦檀晚月。
没有等天御的师弟师妹们赶到。
檀晚月便已辞别邬清木,带着裴如故等人踏上了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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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御时是深冬,回家时却是初夏。
又是一年流光。
禹州城却没有大的变化。
檀晚月与裴如故等人乘坐马车,越过城墙飞入城内时,街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山海城厚重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繁密的人流里,混杂着一些面容可爱的妖兽。
狐妖穿着长长的衣裙,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呆萌的脸上写着迷路,丝毫不见世人口中的媚态。
龟妖背着墨绿甲壳,蹲在路边贩卖一些水里的孤品,有路人走过,头往龟壳迅速一缩,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卖出去一件。
最热闹的还是狗妖与牛羊马妖,这些妖兽平日生出灵智后,被富豪乡绅买去当长工,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对城里地界很熟悉,三五成群逛着夜市。
沿街的民宅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张望的凡人既害怕,又好奇。
只有胆大一些的才敢跟着妖兽上街游玩。
街上零零散散,站了一些姿态散漫的修士,都是驯妖仙府的人。
今夜是万妖同庆的月祀节。
中州地界的妖兽在这一日都被允许放出一日,载歌载舞,饮酒作乐。
山海城有中州最大的驯妖仙府,月祀节一般也是最热闹的。
秋秋不想错过今夜,一大早就离队,先行飞回了禹州城。
檀晚月,裴如故与罗栩栩坐马车后到。
檀晚月一直都不喜欢月祀节,裴如故想参加,罗栩栩也有点点兴趣,她才将马车停在了城里,打算将他们放在路边,自己先回天御。
柳树下,木架上高挑的灯笼燃亮一路,树下人与妖相得益彰,禹州城内有种群魔乱舞的疯狂感。
檀晚月隔着车帘看了一眼,轻轻蹙眉。
以往每到今日,月祀节不闹出点事,便仿佛不尽兴。
妖兽们被修士驯化,被人族驱使,平日里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没有尝过甜头,也就不知道平日在过苦日子。
月祀节这日,许多小妖兽第一次摆脱桎梏,感受自由,难免有些小打小闹。
虽然不算大事,也闹不到她眼皮子底下,大半由驯妖仙府就能摆平了。
可想着距离上一世妖神出世的时间越来越近,万邺海的封印越来越薄——
檀晚月心口浅浅一悸。
“仙子,那我们走了?”
裴如故衣袍随风微卷,他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车内神色怔忪的少女,很想让她与他们一起,却也知道她诸事缠身,而且也是不喜欢热闹场合的。
罗栩栩立在车辕旁,一言不发,黑沉双眼却被路过的一只萤火虫妖微微映亮。
檀晚月:“拿着。”
檀晚月将手中身份玉牌递了出去。
裴如故接过,微微一愣。
“护着他们两个。”檀晚月略显温柔地看着他:“还有,你也要小心些。”
裴如故眉眼一弯,面若桃花:“好。”
少女的玉牌带着冷香,还有肌肤的温度,握在手里,十分温润。
裴如故心情摇曳,不知想到什么,透明耳廓不一会便红透了。
天御马车往前奔驰,刚要上天,忽而又在路边一棵杨柳树下停住了。
扁舟上,蓝衣束发的年轻修士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师姐?”
徐道远长腿一跨,跳上河岸,心情澎湃。
“大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檀晚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师弟。
徐道远不是应该在宗门主持大局吗?
檀晚月揭开车帘,看了眼柳树前影影绰绰的船只,“师弟,你在这做什么?”
徐道远:“北冥与浮日使者送了剑尊的灵力碎片来,我下山迎接他们。”
檀晚月诧异了一下:“苍梧那边怎么说?”
徐道远:“苍梧没有干涉,此事是北冥与浮日自发的,他们说是为了感谢大师姐在归墟秘境中救了两位少主。”
檀晚月一怔,索性走下车来,环顾一看:“到城里了吗?”
徐道远:“明日才到。”
徐道远打量着少女渐渐松弛明亮的眼神,笑着又道:“还有许多小宗门也陆陆续续来信了,要将剑尊灵力碎片归还给天御。”
檀晚月松了口气,莞尔一笑。
徐道远盯着少女的笑脸看,也笑:“大师姐,恭喜。”
其实,他想说的是,大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可这种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得浑身紧张,把舌尖上迂回曲折的思念藏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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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月圆,天高风轻。
裴如故给罗栩栩买了一只酥皮大鸡腿,罗栩栩默不作声地接过,吃了几口,脸色肉眼可见地晴朗。
俩人沿着人流往前走,听着小妖兽们叽叽喳喳,都在议论月祀节谁将扮演万妖之主。
“一定是很强壮的妖兽!”
“很高大的!”
“很漂亮的!”
罗栩栩一边吃,一边看见了前头在二楼长廊上与一只妖兽追逐抢食的秋秋,他视若无睹,扭头问道:“万妖之主是谁?”
裴如故不动声色看他一眼,注意到这孩子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
幸亏还是孩子,再大的伤疤也容易忘记。
男鬼很和蔼地科普:“万妖之主是传说中第一只修炼的妖兽,也就是传说中的满月妖尊,据说,真身还是一只凤凰。”
“可惜了。她很早以前就消失了。”
罗栩栩:“那他们为什么祭拜她?”
裴如故一肚子小道消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妖族崇尚血脉,大多慕强。”
“妖尊早在几百年前便被大乘仙尊镇压,却依然是妖怪们眼中强大无敌的老祖宗。”
他顿了一下,才道:“妖怪们相信,只要妖尊重新现世,就能扭转妖力不及人力的颓势。”
罗栩栩身为修界未来的花朵,不免感到危险,想了一下,问了一个比较聪明的问题:“这位满月妖尊,和妖神是什么关系?”
这触及到了裴如故的盲区。
裴如故张口却是一怔,他感觉自己应该知道的,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了。
……
山海城光怪陆离,如仿制出来的另外一个世界。
一大一小边说边走,沿途看着妖怪们的热闹,还买了些妖怪们特有的食物。
迎面,却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陈年马车。
嗯?仙子不是回天御了吗?
裴如故脚下步子一顿,风吹青绿柳树,绵雾一般向两边散开,岸边与仙子对话的男人,突兀出现在他眼中。
裴如故瞳孔微微一缩,立即进入战斗姿态,脸上已无比顺滑地换上笑颜。
徐道远却是一早就觉察到他的存在,脸色如冰,瞥了这男鬼一眼。
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仙子。”裴如故人未到声已至,让正在与师弟说话的檀晚月立时顿住话头,转过脸来。
男鬼刻意拨开柳条,让自己身形完全展现,笑吟吟唤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回宗门吗?”
一瞬间,檀晚月有种自己被抓包的微妙感。
好在裴如故不是那种随地大小醋的疯子。
他只是吃惊似地看了徐道远一眼,笑道:“徐剑君,你也在这,好巧。”
男鬼语气非常古怪。
仿佛和什么熟人,乃至是亲人说话,没有一点拘谨。
——“这是自然。”男鬼心想。仙子的师弟自然就是他的师弟。他没有体验过宗门生活,便把徐道远模拟成了小舅子对待。
徐道远脖上青筋跳了一跳,按捺没有发作,只不解地盯着檀晚月:“大师姐,他怎么在这?他不是被你送去螟蛉岭了吗?”
徐道远目光充满排斥,似乎只要檀晚月一点头,他就会立即把裴如故赶出中州。
檀晚月认真道:“螟蛉岭不适合他。”
裴如故也笑:“仙子灵蕴丰厚,普渡万物,我还是更适合待在仙子身边。”
如果眼神能杀人,裴如故已经被徐道远杀了个七进七出。
在徐道远眼中,这只男鬼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狐狸精,厚颜无耻的小白脸,下作地纠缠宛如明月高洁的大师姐,简直罪该万死。
徐道远在这边怒火中烧。
那边,裴如故却跟浑然不觉一般,笑吟吟问:“仙子,你今夜不回山上了吗?”
檀晚月:“嗯,有点事。”
裴如故:“要不和我们在城里逛一会?”
罗栩栩转过身,仿佛在看河上顺流而下的花灯,他默默远眺:“祭拜仪式好像要开始了。”
檀晚月想了一下,竟然点头。
一旁的徐道远呆若木鸡,不敢置信。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乎让他五内俱焚的妒忌,以及对裴如故一发不可收拾的仇视。
裴如故像是要和他比谁忍耐力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难对付的男家人。
“仙子,那我们便先去看祭拜仪式吧,秋秋定了一个酒楼,那边楼高,看起来方便。”
裴如故含笑说着,往外走带路。
临行前,檀晚月看了一眼徐道远:“师弟,明日苍梧与浮日仙宗的人到了,我与你一同去接见。”
徐道远忽而问:“师姐,你今晚上住哪?”
檀晚月还没开口。
裴如故抢先笑道:“自然是歇在酒楼。徐剑君要和我们一道吗?”
徐道远这次下山由陆城主接待,本来想跟着师姐一块落脚。
听见裴如故的声音,他眼里的不安期许全部化作了厌恶。
裴如故不打算给情敌留面子,腼腆笑笑:“徐剑君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想来也是不愿与我们这些俗人打交道的。”
檀晚月也知道师弟与自己一样,平日不合群,不爱往陌生人扎堆的热闹地方钻,只道:“师弟,明日再见。”
徐道远这下反而不好再后悔改口。
目送师姐一行人离去,裴如故甚至当着他的面牵住了师姐的手。
徐道远眼神似摔在地上的玻璃,寸寸蛛裂。
杀心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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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仪式非常盛大。
小妖小怪们簇拥山呼,沿路抬着用九凤为首做的花车,高举千纸鹤做的灯笼,长长的灯笼似火龙浮动在街道上方,沿路抛洒含香与萱草,送乌鬓如云,簪星曳月的万妖之主上了祭台。
万妖之主张开如云袍袖,低低唱着一支古老山谣。
黑暗中,有一个身穿黑衣的龟妖手持长剑,左右横跳,试图伤害万妖之主。
万妖之主却睥睨不动,眉梢挂着冷笑。
秋秋看得热血沸腾:“妖尊大人,弄死他!弄死他!”
罗栩栩前半段看得津津有味,但对这一幕没什么兴趣,他扭过身子,按裴如故的方法,将香瓜与火腿片混在一起吃,果然油润而香甜,滋味很好。
檀晚月立在栏杆边远眺,衣袍猎猎。
裴如故却没有和她一起去看戏,歪着身子靠在圈椅里,兀自用筷子投壶玩。
罗栩栩瞧着这奇殊的一幕。
一向什么事不放在心上的裴如故,此刻看上去有些郁闷,让他觉得奇怪。
裴如故视线掠过栏杆边半人高的雪色木香花,与少女扬起的浅蓝色衣角,定格在祭台上小丑一般的龟妖身上,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他鲜少觉得被冒犯。
舞到脸前,也能笑着轻松化解。
……只是眼前这一幕,这只龟妖,他有种莫名的感觉,演得好像是他。
他在梦中曾经看见自己将满月妖尊囚禁。
那位妖尊大人与仙子生了一样的脸。
仙子也许是她转世投胎,也说不定。
他深知少女对妖族的厌恶与忌惮。
这种细枝末节,他也就没有告诉过她。
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意与呵护,绝对不曾想过伤害她。
可从妖族内部的古早传说与演绎看来……他真的曾经伤害过她。
哪怕那是上一世的记忆,也贯彻了他的魂魄,让他每次回忆起来,便感觉心痛。
如今,这记忆还被妖族们怪模怪样地表演了出来。
裴如故无力捂住额首,谁想出来的,早知道他就不兴冲冲来看了。
檀晚月却是心不在焉看着,完全没有看进眼里。她满腹心思想着剑尊的灵力碎片,与蓬莱苍梧的纠纷。
直到万妖之主悲怆饮恨而堕入深渊,小妖兽们发出一声悲鸣,才回过神。
月祀节,众妖祭拜的主角,就这么死了?
往年是这么演的吗?
檀晚月都愣了一下,却是不大记得了,她忍不住皱眉。
然后,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扮演杀妖之人的龟妖退到了幕后。
万妖之主丢下披风,死而复生,振臂高呼:“满月妖尊大人败于可恶卑鄙的人尊与仙尊之手!”
“吾等怎可一事无成,甘愿屈服于仇人身下,当牛做马!”
“忍不了了!随我一起,杀啊!!!”
街道上挤挤攘攘的妖兽们,忽然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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