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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静澜古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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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再一睁眼,在他梦境色彩逐渐褪去后的一双红彤彤的眼里,少女身形变小,个子变矮,又成了这几日熟悉的白衣小萝卜头。
他一下破涕而笑,平复心态,轻手轻脚下床靠近檀晚月:“仙子,你在看什么?”
檀晚月拧眉不语。
裴如故顺着檀晚月目光往楼下看去,心口撕拉一声,犹如陈年伤口扯破,眸光一下晦暗。
楼下站的,正是陈鹤行。
仙子看的,原来是他。
陈鹤行眉目英俊,脸色苍白,神色漠然,正在树下和苏婼婼说话。
“大师姐也在这里,鹤行师兄,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你不想去找她吗?”
“她不在这里。”陈鹤行只道。
“见她做什么?”真夫人在一边的木亭里吃早饭,嘀嘀咕咕,大为不满:“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回苍梧吧。”
她大概也知道不可能借檀晚月之手再救儿子。檀晚月不杀了他们这群人都算好的。
她对这檀家女只剩微微的恐惧。
苏婼婼莲步轻移,走到真夫人身边:“夫人,你不想永绝后患吗?”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啊。”
真夫人本想瞪她一眼,眼珠一转,却动了心思。
陈鹤行看她们俩一眼,不做理会。
倒是陈鹤行身后立的一个白色鹤纹道士袍的修士,用手托着一把黄米,赔笑讨好秋秋,想套出大师姐的下落。
秋秋不屑一顾,用力啄了一下邬清木的手心,扑翅飞上二楼。
邬清木手心泛红,黄米从指缝落下,他迷惘抬头,恰好见到檀晚月。
檀晚月伸出手臂,让秋秋降落,长长的青色尾羽覆盖至她的肩膀。
邬清木看着小孩姐眉眼之间熟悉的清傲冷淡,刹那间心如电转。
他震惊且迟疑了一下:“大、大师姐?!”
白衣如雪的小孩姐闻声,竟然眸光淡淡看了过来。
邬清木一下石化了。
好半晌,他才语无伦次:“大师姐,原来你真的在这啊!你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檀晚月不想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子。
裴如故也不想多见这些人,笑吟吟地将窗子关了,回身问檀晚月早饭吃什么。
这一出动静不偏不倚给陈鹤行一行人看了个正着。
苏婼婼留神去看陈鹤行的脸色。
却见陈鹤行只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棂,仿佛心内受伤,便移开了神色黯淡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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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和煦。
檀晚月偶然一露面,让陈鹤行一行人炸开了锅。
邬清木一心想多留几日,想弄清楚大师姐的现状,返乡心思最切的真夫人在苏婼婼的劝说下也开始动摇。
裴如故却是压根不想让檀晚月在与陈鹤行多接触。
桌上茶雾氤氲。
邬清木满面红光与檀晚月说着话,他乡遇故知,这故知还是他们天御宗的顶梁柱,邬清木虽然没有笑,可是这种窥到大师姐秘密的幸运还是让他兴奋不已。
——大师姐变成小孩了啊,天啊!!要是天御的师兄师姐们知道,一定会跪求他借留影月石给她们看。
——还有大师姐如今居然和少棠山主的分神寸步不离了!!
——这妥妥的师徒恋啊!
裴如故长睫垂着,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
“大师姐,你果真没事吗?”邬清木钝感力十足,从起初的兴奋中脱离出来,听闻前因后果,变得满怀担忧:“我这里还有几颗聚灵丹,大师姐你先收下吧。”
檀晚月哭笑不得,刻意绷着脸:“无妨。”
小师弟一片诚心,檀晚月没有推辞,就此收下。
邬清木愁眉不展,又道:“大师姐,我再给你多练几枚丹药吧,不然我不放心走啊。”
檀晚月想了想,浅笑:“好。”
邬清木是丹修,聚灵丹又是寻常丹药,练起来也就三五日。
裴如故灵力不稳。
檀晚月也想看看裴如故的情况再上路。
邬清木说干就干,这日就出了小镇,去山上找灵草灵植。
檀晚月却是一扭头看向裴如故,看了他好一会,忽然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不高兴?”
裴如故善解人意地摇头:“没有,只是有点饿了。”
仙子与师弟在此地偶遇。
他不该破坏她与天御的人联系感情。
至于陈鹤行……陈鹤行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仙子不计较,他有什么资格计较。
客栈的窗纸很薄,依稀可见屋外人影走动。
檀晚月拿起钱袋子:“那我们出去吃饭。”
客栈的饭菜粗糙。裴如故又很看重口舌之欲,檀晚月觉得出去吃上一顿,或许能让裴如故心情好点。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而逃。
俩人默契地没有带上秋秋,至于罗栩栩,这几日一直看不见他的人影,他成了一个影子,只在夜里熄灯时出现。
傍晚时分街上人影渐多,裴如故含笑:“栩栩年纪太小,等他大了,有了新的家人,有了孩子,或许就能淡忘今日的伤心。”
檀晚月:“我打算先带他回天御。”
裴如故看了身披斗篷的小萝卜头一眼,笑道:“仙子可真心软。”
檀晚月淡声:“若不心软,当初又怎会让你赖上。”
裴如故笑声散在风里:“也是。”
镇上有一家酒楼,手艺格外好,生意也格外火热。
此时月上柳梢头,小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檀晚月与裴如故走进门内,老远就闻到一股鲜活菜香。
“这佛跳墙不是很难做吗?怎会如此便宜?”裴如故落座时含笑说了一句。
“你们二位是外乡人,不知道吧。”
有个老妇人喝了二两酒,笑眯眯开口:“咱们静澜古镇多年前得到过承影剑君做的几只机关兽。”
“那几只机关兽,一只在镇门口守护。”
“一只在农田里当水牛。”
“还有一只,就在我家做这炒菜大厨,所有人都说它炒的菜可香了!”
老妇人酒意上头,叨叨不休。
桌子旁的俩人却都静了下来,做生意的小老板看气氛不对,连忙把老娘拉回了房中,赔笑道歉。
檀晚月却是面不改色:“无妨,就在这吃吧。”
裴如故也不想多提一句,免得檀晚月心里老为别的男人动心思。
他看着万家灯火,心里渗了一层温柔,隔世的热闹,今日又到眼前。
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细节了。
.
另一头。
抱着前来道歉和解、求一个心安的陈鹤行从檀晚月房门前逃走后,孤身恍恍惚惚走到了客栈的木栏露台上。
他脸色发白,看着夜色中大街上如织人流。
陈鹤行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自己复杂的心绪,早就决定一别两宽了,为什么还是会心痛,愤怒,嫉妒,不甘。
陈鹤行五根手指慢慢收拢,骨节泛白。
他沉沉吐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鹤行师兄。”苏婼婼笑颜如花,提着一篮樱桃走了过来:“这果子很甜,你吃吗?”
少女宛如绵羊,历经千辛万苦,依旧温顺可爱,笑对人生。
陈鹤行有一段时间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堂堂陈氏剑君,连她一个弱女子都比不上。
如今已不会了,他决心和她一样,收敛乱如麻的心绪,重新开始。
陈鹤行拿了一颗在手上,吃了起来。
“嗯,很甜。”
苏婼婼笑容甜美:“是阿霁姐姐方才给我的。”
陈鹤行浑身僵住。
苏婼婼抬头看天高云淡,慨叹一声:“阿霁姐姐好像已经放下了。”
“真好。”苏婼婼扭头瞧着宛若木雕石塑的绿袍青年,笑眸似月牙:“鹤行师兄,我们都应该放下,不是吗?”
陈鹤行半晌,点了一下头,唇畔缓缓笑了。
檀晚月不恨他。
他也没有理由怨憎。
今日生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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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
出镇采药的邬道长回到客栈,晚饭也没吃,就支起一个小炉子开始炼丹。
真夫人等人在桌边吃饭。
吃了几口。
真夫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发了火。
“这饭菜这么粗糙,怎么吃啊!”
她说着就拿了钱袋子,要一个人出门觅食。
街上人流如织。
真夫人刚要接过小贩手中的荷叶鸡,一只纤纤玉手替她付了钱。
苏婼婼笑容明媚,眼神狡黠:“夫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真夫人急急转过身,一只手拽着她走入小巷,低声呵斥:“这种事情,你非要在人前问我?”
苏婼婼有些委屈:“这药必须下三日,今天不开始,可就晚了。”
真夫人:“你确定这药能起作用?”
苏婼婼:“夫人,我师父是柳木心道长,你没听说过柳河道长吗?”
真夫人闭嘴。
芳药谷乃天下医修圣地,柳河与苏婼婼固然名声不好,用药水平却毋容置疑。
真夫人又有些猜疑:“你还恨檀晚月?”
苏婼婼瞪圆杏眼:“不恨呀。阿霁姐姐不杀我,我感谢还来不及。”
真夫人:“那你为什么要算计她?”
苏婼婼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我自然也是为了鹤行哥哥呀,我担心鹤行哥哥。”
真夫人这下信了。
苏婼婼馋她儿子的身子,非常明显。
一路走来,让她又烦又怒,没有消停过。
苏婼婼能帮陈鹤行度过这一劫,她何乐不为。
这天夜里,真夫人趁着邬清木不备,将药下在了熬制聚灵丹的丹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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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邬清木带着练好的丹药,一脸高兴地叩响了檀晚月房门:“大师姐,这几枚聚灵丹你收下,等回了宗门,若还是不曾恢复,我和师兄师姐们再研究研究。”
檀晚月:“好。”
邬清木又恋恋不舍:“大师姐,今日一别,路上小心。”
檀晚月:“好。”
邬清木临走前,又不死心买了一把精挑细选的小米,试图讨好秋秋。
秋秋翻了个白眼,翻出窗子,找在屋外练剑的罗栩栩玩去了。
倒是裴如故颇有礼节,温温一笑,将邬清木送到了客栈大门外。
邬清木安抚着灵马,检查灵马的状况。
一楼的屋子内,苏婼婼走了出来,向他招了招手:“邬道长稍等。”
邬清木:“……又怎么了?”
苏婼婼弱弱地笑:“抱歉,真夫人身子不适,今日想休息一日。”
邬清木内心抓狂:“又来。我还想早点回宗门,参加大师姐的结契大典!”
表面却是一脸“拿你们没招了”的苦笑:“好吧。”
邬清木随苏婼婼走进屋内,想给真夫人问诊。
却觉今日屋内气氛分外古怪,四下看了一下,奇道:“承影剑君呢?”
苏婼婼眨眨眼:“出门买夫人爱吃的荷叶鸡去了。”
邬清木腹诽:“生病了还有胃口吃荷叶鸡。”
却没有怎么生疑。
.
另一边。
明月高悬,夜色晴朗。
檀晚月吃了聚灵丹,又打坐了一整日,感觉体内灵炁弥漫至灵台。片刻后,她终于恢复成了原形。
小孩与大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做小孩时心墙浅浅,对甜食、肉饼一类的东西百吃不厌。
一旦做了大人,所有滋味都淡了,然而熟悉的掌控感又回到了身上。
檀晚月打量自己纤长四肢,握了握手,长舒一口气。
她刚想提出霁月。
丹府内灵力忽然紊乱了一丝。
一股古怪的热度冲上脸面。
便就在同时。
房门外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
许久不见的颀长身影,浮现在雪白的窗纸上,伸手按住门扇,嘎吱一声,将要推门而入。
檀晚月猛然握紧了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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