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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风雨欲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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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海是黑色的,地上的海却是红色的。
彷如一口深井的无妄海滚滚卷动着,吸收着蓬莱大能们的鲜血与骨肉。
琾玹剑尊一剑分开海域,将无妄海推向离岛屿的海域以外,风云如怒,雷霆电掣,天地为之变幻颜色。
在这红与黑之中他却是一身明黄衣袍,金瞳银发,似仙人镇压此乱世人间,无尽孽海。
檀晚月看见姜礼浮在海面上。
他在笑。
“大乘剑尊多么慷慨慈悲,博爱世人。”
“教我渡人之法,教我自毁其身,哈哈哈哈哈。”
姜礼的面容陷在猩红海波里。
身躯渐渐往下沉,即将完全被吞没。
琾玹剑尊叹了口气,挥手放出一道金色灵炁,灵炁将姜礼如傀儡般一根一根牵引锁定在旁边礁石边。
在这段混乱的传承里,檀晚月直到此时忍不住飞向剑尊,才忽然发现自己视角脱离,不再与姜礼捆绑在一起。
琾玹剑尊飞落。
明黄的衣袍沾水,飘在红油一般的海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坐在礁石上,伸手从海水里捞出了一片神魂。
他一个一个地捞着,聆听他们的恐惧与愤怒,记下他们的心愿,最后手指拨动膝盖上的空气之弦,奏一曲镇魂,为他们超度。
白森森的魂光散在海面上,弥散天地间,呜咽声渐渐散去。
最后捞出的那个,依旧是惨白狼狈的面孔,空洞眼眶流着血泪,没有腿的虚虚身形。
他也是第一时间看向了还没死透的姜礼,却没有多少恨意。
能看出来是姜无咎。
剑尊双手搁在膝上,温言问道:“姜掌门有何心愿?本尊会全力以赴办到。”
姜无咎默默流着血泪看着姜礼。
如果不算姜礼执意留下的那个杂种,他和姜礼,便是世上唯一的姜家人了。
姜家祖先当年借邪神之力在蓬莱这片风景秀美的海岛带着全府修炼,绵延子嗣,占据仙岛,成为一方之主上百年。
而今,要在他姜无咎手上绝代了。
姜无咎没有足够魂力做出表情,可也看得出他心情很复杂。
可是他没有谴责姜礼。
反而看向了剑尊。
他说了一句让姜礼都露出意外的话:“弟子惭愧,不敢有何心愿。”
“只是关于姜家,弟子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望大乘仙尊能为弟子答疑解惑。”
琾玹剑尊温和如风:“说罢。”
“敢问剑尊,姜家起源可是与千年前没落的鬼道传承有关?”
剑尊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当年鬼尊流落至蓬莱,的确与你们姜家祖先有一段缘分。鬼尊的道法被你们姜家人代代洗淬继承,成就了而今的幻术与魇术。”
姜无咎小心翼翼,又问了一个让姜礼倍感震惊的问题:“所以,姜家历代侍奉的邪神,便是鬼尊?”
剑尊又点了点头。
姜礼勉强起身,皱眉问道:“鬼尊不是天道传人之一吗?”
上千年,十国纷争中,天道一分为六。
曾在世上有六位传人。
人,鬼,妖,仙,神,魔。
琾玹剑尊便是其中之一,是仙道传人,也被称之为大乘仙尊。
承天而生,得天所赐,这些传人都是一方山河之主。
堂堂鬼尊,又怎会被囚禁在无妄海上百年?
剑尊语气如常:“是我把他关押起来的。”
见姜无咎与姜礼感兴趣。
剑尊便席地讲经,也即讲起了千年前那个风雨如晦战火纷飞的世界的故事。
“千年前,神魔大战导致两位身负传承之人消失于天地间。”
“天道为了维持山川秩序,将这两位传人的道心摘除后,一身上古道行送给了我。”
“剩下四位传承之人本该沿袭天地道法,追求飞升之路。”
“可惜妖道、鬼道尊者先后误入歧途,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触怒了天道,先后被压制。”
“妖尊与鬼尊是从天道中生出来的,代表天地日月山河。”
“神魔已亡,天道无法再根灭妖鬼。”
“否则天道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族群寥寥无几,对他而言甚是无趣了。”
“但天道很生气,于是给妖尊与鬼尊下了天罚。”
“某种意义上,姜家人侍奉鬼尊便也代代承袭了鬼尊身上的天罚。”
姜礼很大胆:“妖尊与鬼尊不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剑尊沉默了一下,便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揭开了这层荒唐离奇的遮羞布。
“天道讲究阴阳调和。”
“因而六位尊者有男有女。”
“神尊与魔尊早先出世,得天道厚爱,可以自由切换性别。”
“后来因为在谁主谁副上相争不下,互相戕害而死,这件事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祸根,此后天道便固定了在少年男女中挑选传人。”
“妖尊与鬼尊都是女子。”
“至于本尊,与人尊,显而易见都是男子。”
“鬼尊不愿雌伏,在人间四处挑起战火,壮大鬼军势力。人族因此衰弱。而妖尊——”
剑尊说到这女人时,语气停滞了一下,脸上看不出表情,却特意说到了她的名字:“妖尊满月被人尊利用,带着妖族卷入了与鬼军的战火中。发现之后又与人族开战,屠戮了许多人族的无辜百姓。”
“天道震怒之下命我前去平乱,除了人尊,鬼尊与妖尊都被我在这先后镇压。”
“这便是全部了。”
姜无咎父子听完都沉默了,这是什么绝世捡漏王。
合着大乘剑尊就靠闲云野鹤与世无争,平平安安活过了一千年。
苟到今日,成为天下第一,山河共主。
剑尊说完之后。
便准备将这因鬼尊而兴、又因鬼尊而亡的姜家人送入轮回。
在最后一刻,姜礼忽然在海面上伏地大跪,哀声请求:“姜家至此绝后,不欲再侍奉鬼尊。还望剑尊慈悲,慈航普渡,救救我的妻子与孩子。”
剑尊甚是为难。
最后叹道:“我可以封印无妄海,让蓬莱不为侍奉鬼尊而起征伐。”
“至于其他的,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姜礼浑身一僵,面容狰狞抬起头来:“世人如此贪婪,无妄海封印一世又有何用。”
“只要有人渴望鬼尊的力量。”
“迟早,那些人会逼着让姜家人再去牺牲流血。”
姜无咎知道管不住这个儿子,也没有去管。
姜礼业障未消,仇恨不去。
剑尊可以强行超度,却不知为何最后留了一丝慈悲心,将姜礼留了下来。
至于最后的局面,就是檀晚月而今很清楚的那些故事了。
姜无咎最后还是祈求剑尊让自己的魂魄飘回千春岛琴塔,甘愿借助姜槿之手令自己神魂被谢屿吞噬,让谢屿以鬼修身份苟活于世。
姜无咎对谢屿,终究是有一丝父爱的。
只可惜,姜家人因为历代侍奉鬼尊,真的好像染了什么诅咒。
谢屿如此看重的儿子,最后也不幸早夭,成为鬼修之后被姜礼默默保护,却还是被寻蓬误杀了。
姜礼过了十年重回故地。
他所有的亲人只剩下姜槿一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而姜槿也只有他这个哥哥。
不管千春岛,日月岛,明珠岛上的世家修士有没有在胁迫姜家低头。
姜家人也已开始未雨绸缪。
为了不让姜槿卷入这慢慢无尽的侍奉鬼尊之路,姜礼重新踏上千春岛开始了他对付长老院的计划——无疑也是要借助邪神之手的。
至于姜槿。
姜槿作为这个阳谋里的无辜者,已经牺牲太多了。
她甚至终生未婚未生,近些年才从许府抱养了一个孩子聊以慰藉。
姜槿所言的内斗。
庾老太翁所言的蓬莱灭顶之灾。
都在这一刻,在檀晚月脑海中具象化,各有各的立场,其实他们都不曾说错,也不曾狡辩。
……
眼前画面逐渐泛白,白玑从谢屿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谢屿当年留下的传承,她囫囵吞枣吸收了。
从后背到手指头,泛起一阵冷意,冻得她肌肤结了一层细霜,冻得她脑袋发疼精神涣散。
她眨了眨凝了白霜的纤长眼睫,瞳仁垂落,看向自己短小的四肢,小小的身体。
在漫长的疑惑中,她发现原来是自己有了第一俱分神——
竟是一个小女孩。
是她幼年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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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玄在断垣前寸步不离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困到撑不住,倒栽葱睡了过去。
再一睁开眼,上方明晃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冰雪玲珑,眉目可爱的小女孩。
和仙子有八成像。
仙子若是日后和他成亲生子,七八年后,他们的孩子估计也有这么可爱。
解玄感觉心融化了。
他此刻的表情十分温柔,如春风拂过山岗,阳光遍洒大地。对这孩子有种为她赴汤蹈火都愿意的感觉。
若是让秋秋那个熊孩子看到,定会小拳头锤他胸口。
裴如故一骨碌起身,这会显出他个子高的优势了。
他上前,很可靠的感觉,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含笑:“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白玑扒开他的手,没说话,头发与衣袍轻轻飞起,顾自跳下台阶。
解玄看见小女孩身上松松垮垮的青色衣裳,与脑后细软青丝上的流苏珠钗,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跟上去。
“仙子,是你吗?”
白玑冷不丁看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解玄却从这个眼神中,九成九确定了她的身份。
仙子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而且抛开外表不谈,仙子似乎又变回了初遇时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样子。
解玄不知道的是,白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白玑这个时候心病犯了。她受不了自己敏感的心装在小小的身体里,感觉自己弱小,可欺,没有存在感。
这个时候的她,不爱说话。
解玄紧走几步跟上去,忍着笑意问道:“仙子,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白玑刚巧走到一处高大的断垣前,以她小小的身子而言,这面墙壁未免太过高大。
解玄便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檀晚月看他一眼,目露纠结,感觉踩着他上墙也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动弹。
裴如故便会意,起身笑笑,一个打横抱住了她,带着她横跨一步从墙上翻过。
檀晚月被解玄放在地上,柳叶眉微微一蹙,似是对自己这具身体很不满意。
她终于闷闷开了口:“也许是传承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吸收。”
解玄笑着应和:“仙子一定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说话间,解玄索性蹲下身,问道:“仙子,前面的路很崎岖,要不我背着你走吧?”
白玑扫了眼废墟败瓦,又小小地纠结了一下,上前,环手搂住了解玄的脖颈。
她明显不习惯,很僵硬。
解玄也便若无其事,慢慢行走在海底废墟中,唇边却缀着散漫笑意。
尽管他不会说,也知道不该想,可他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保护欲。
仙子眼下处境尴尬。
他不会让仙子受到半点委屈。他有鬼火,他也可以保护仙子。
解玄又问道:“仙子,我们之后是先回鲛人古城呢,还是直接去仙盟莲花墟找秋秋她们汇合?”
白玑:“先回古城。”
谢淼还在古城,不管庾老太翁究竟有没有抵达古城,她都得回去看一下。
谢淼心疼他这个哥哥其实情有可原,那毕竟是她唯一的哥哥了。
谢淼为了拯救谢屿,兴许还会做出什么傻事。
俩人沿鲛人古城的方向往回走。
一离开谢屿传承余波的范围,解玄便召唤出了鬼火,与白玑乘坐鬼莲赶路。
路上见到了不少修士的身影。
归墟秘境还有三日,就要关闭。
许多人收获颇丰,无心历练,听说白玑斩杀鱼王的战绩,都往鲛人古城赶来。
毕竟,仙魁已经出来了,再卷也没有意义。反倒是传说中集聚美貌与嗓音于一身的鲛人如此神秘,机会如此难得,人人都想见一下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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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玑与裴如故回到珍珠娘子的家里时。
不期然见到了何老头。
罗老头正在院子里和砗磲喝茶,见二人回来,白玑又是这副样子,大吃一惊。
解玄含笑,简单讲了一下始末。
罗老头放下茶杯,也絮絮讲了一下寻过来的过程。
一句话总结,他们拗不过秋秋。
他们一路且走且行,到了浮日驻守的仙盟莲花墟附近,看见白玑诛杀鱼王的消息大白天下,便都往鲛人古城赶来了。
结果来了之后又找不到人。
为了不添麻烦,他们很自觉地顺着线索找到珍珠娘子一家,在古城里落了脚。
白玑抬起莹白手指,摁了一下眉心,有些郁闷。
幸亏秋秋和罗栩栩出去逛街了,不然她能被吵死。
“少主,你这可是为鲛人族除了一害啊,城里百姓都说要为你举办庆功宴。”
罗老头颇通人情世故,这会子已经和鲛人砗磲混熟了,帮着开腔。
砗磲热忱点头:“还请仙长们赏脸。”
白玑:“……”
不行。
太丢人了。
她绝对不会去的。
白玑如今个子小小的,只到身边人膝盖位置,不论是说话,还是看人,都非常劣势。
她眉目冷淡唇线绷直:“我累了。”
说完,谁也不看,一言不发往屋内走去。
解玄忍不住微笑,得亏没有笑出声。他二话不说抬腿跟了上去。
“夫人,我这就给你叠被铺床,你好好休息一会。”
“等我给你熬一锅鱼肉汤,你起来喝了,就能长身体了。”
“……不喝。”
饶是白玑这么说,解玄还是跟着进了屋子。
留下院子里的罗老头风中凌乱。
夫人?
解公子这速度可以啊。
三日不见,都成功和天御少主结契了。
罗老头一转过脸,撞见同样茫然的砗磲。
他瞬间想起处世之道:“不好意思呀,我们少主身体不舒服,你多多见谅。”
“不碍事。”砗磲挥手直笑:“我去通知邻里,改日再看情况吧。”
罗老头背手,哼着小曲看着古城风景,走回自己院子,一进门就见罗栩栩正在木了吧唧的练剑。
“儿子,有时候咱也不能老练剑啊。”
罗老头苦口婆心:“也得学着怎么和人打交道。万一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你怎么活。”
罗栩栩挥汗如雨,放下木剑,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笑道:“老爹,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会让你死呢。”
“我会修仙术,炼仙丹,让你活上一千年,一万年。”
罗老头乐不可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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