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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风雨欲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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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凭鱼心情一样跌到谷底的,还有两个时辰后的姜铃谙。
姜铃谙抵达鱼王坐落于鲛人古城附近的华美宫殿时,已经去晚了一步。
海中宫殿,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檀晚月青袍与发丝迤逦于地,她盘腿坐在一截断垣上,正在闭目打坐。
在她身边,满天光华笼罩,黑夜之中像下了一场光雨,浮尘在水流中清晰可见。
裴如故同样披袍而坐,守在少女身下的台阶上,他手上摆弄着一只丑陋的狐狸娃娃,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少男怀春,和少女原也没有什么不同。
苏凭鱼的目光从裴如故身上收回,落到眼神直勾勾跟随着姜铃谙的小鲛人澈澈身上,内心有好一阵酸爽。
他这一行赔了夫人又折兵,出师不利,还不如早点打道回府,免得坏运气蔓延下去。
姜铃谙却是眼都红了,非常不死心,上前一步扬声问道:“鱼王被檀晚月杀了?”
裴如故闻言看来,身形没动,只将歪鼻子歪眼的狐狸娃娃收进了宽袖中,笑吟吟一点头。
姜铃谙心口的气,在这一声里泄尽大半。
身边,苏凭鱼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拿出地图看了一眼,许是鲛人古城实在偏远,仙盟地图有一刻钟的延迟,现在才终于亮出战力榜。
天御与浮日的战队,赫然排在第一。
檀晚月的名号,也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归墟秘境。
仙盟通过木牌放送消息:“鱼王已被天御少主檀晚月诛杀,秘境还有十日关闭,各位注意时间,若想即刻离开,可以返回仙盟莲花墟。”
“啊!!!”姜铃谙握着拳头,犹如土拨鼠一般无能狂怒咆哮一声,怒而将手中木牌摔在地上。
澈澈吓了一跳,蹲身帮她去捡。
他刚要递给她,却见她已大踏步向断垣上的青衫少女走去。
见姜铃谙走来,裴如故豁然起身,似笑非笑地问:“苍梧少主这是要做什么?”
姜铃谙心情极度恶劣,懒得客套,抬手刚要将人推开,手上却感到一阵惊人的灼热,烫出了一个泡。
裴如故身前燃起一股幽蓝色的鬼火,看上去凉滋滋的,热度却逼人。
刚见这小白脸时他还只是骷髅境。士别三日,不仅晋升了肉身境,还将鬼火练到了如此至臻境界。
跟在檀晚月身边的,没有一个好对付。
姜铃谙握着受伤的手掌,脸臭了半日,冷声:“鱼王的尸骸,在什么地方?”
裴如故站在檀晚月跟前,脸色温和包容地瞧着她,也不跟她计较:“后头,走一百步就能看到了。”
姜铃谙不到黄河心不死,抬脚,刚要往残垣后的废墟深处走去。
身后的苏凭鱼正要跟上,路过天御这队人,体面地客套了一句:“天御少主为了诛杀鱼王,想必受了不轻的伤吧。”
“在这疗伤无补于事,裴公子还是将少主送回仙盟莲花墟吧。”
距离鲛人古城最近的仙盟莲花墟,是由浮日仙宗长老驻守的。
苏凭鱼本身也是打算离开秘境前,先去找自家长老汇合。
他好奇檀晚月的修为水平,想与这两人同行,路上套话。
裴如故却摇了摇头,笑道:“仙子没有怎么受伤,她是快要突破了。”
苏凭鱼的脸猛然僵住。
姜铃谙的步子,也一下顿住了,不可思议地掉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闭目盘坐青衣曳地的少女。
檀晚月已经是化神境以下第一人,她若突破,就相当于要从大宗师晋升至化神境了。
从宗师境迈至化神境,宛如跨过天堑。
姜铃谙等人都卡在大宗师境好几年。
在这一层天堑上,需要不是修为的积累,而是外界的机缘。
这机缘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但玄门百家早就总结出来一种最为实用的,那便是已经陨落的大能们的道法传承。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归墟秘境珍宝无数。
最难得的,也还是这一道两幻君姜礼埋骨之时,留下的传承。
檀晚月居然从鱼王手上拿到了这道传承,眼下轻轻松松就要突破化神境了?
姜铃谙脑门突突地炸裂,感觉自己这回真的要出离愤怒了。
一步失足成千古恨。
如果她没有晚来一步。
这仙魁之名,姜礼传承,还有化神修为就都会是她的。
……
为什么冥冥之中,她感觉好像有一只命运的手一直捉弄她,让她兜兜转转,就是避不开今日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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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传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尤其姜礼的传承,与她所修习的剑道还不怎么相配。
最开始的生涩与异物感过去后,檀晚月的神识终于得以动弹,像从网中挣脱而出的游鱼,回到了水中,急于逃回家中。
雨天,深夜,月黑风高。
深巷仿佛没有尽头,脚步声一声急过一声,心脏激烈跳动,四肢麻痹,嘴里因为口干舌燥,有种呕吐的冲动。
她一下撞到了墙上。
后面紧紧追赶的几只家犬,龇牙咧嘴,愤怒低吠。
她手上油腻腻的,低头一看,抓着一根肉骨头,骨头上只有丁点肥肉,对她来说却仿佛山珍海味。
忍着反胃,她将肉骨头塞进了不大的嘴里,赤手空拳,想要对付那些家狗。
细弱的后脖子却被一只大手卡住。
是一个语气嫌恶的男人抓住了她,话却不是对她说的:“这孩子脏是脏了点,运气不错,生辰八字也都相合。”
“就带他回去吧。”
他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辗转进了山门。
有人伺候他沐浴,有人给他穿衣绞发。
几日以后,晨光明亮。
他在花木茂盛的庭院里,见到了一对衣着华丽眉目肃穆的中年男女。
“姜礼,过来,见过你的爹娘。”此前在尧州城中救下他的那个高大男人招呼他,语气像招呼一条狗般随意。
“从此以后你就是有爹有娘的人了,不再是野孩子了。你可要感激我们啊。”
“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他温顺又胆怯,听话地上前。
中年男女有些闪躲地看了他一会,最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带他去吃了一顿饭。
席间,还有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眉目文静,吃饭慢吞吞的,与他对视时,好奇又天真的一笑,模样善良可爱。
新的生活,一切都是崭新的,闪闪发光的。
他从未拥有过,这般梦幻的日子。
他渐渐熟悉了苍梧仙宗的路道部署,对许多阵法机关都很感兴趣。午睡醒来后,绕过一座小凉亭,总能遇见给流浪小妖搭窝的妹妹谢槿。
一日,父亲说要引他修仙入道。
他进了父亲平日居住的高高耸立犹如箭塔一般的华美宫殿,宫殿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父亲走上前去,对人群里那个高大男人忧心道:“庾师兄,此法若不成,我担心会招致天谴。”
庾师伯脸色凝重:“掌门后悔了?”
父亲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担心阿萝与小二,此去,若我出了什么事,还请各位师兄代我照顾她们。”
满屋子的人不吭声,手上却飞出一点灵力,翻飞化纸,立下誓约。
他茫然立在一叠白森森的契书下。
父亲拱手道谢,收起契书,空出来的手垂下,牵住他,往朱漆绿瓦的漂亮楼阁外走去。
父亲的宫殿外有一条长长的空中栈道,径直通向海边悬崖。
他们经过栈道,坐上飞行鸢,往灿烂日光下一望无际的瓦蓝大海飞去。
他还不太明白。
父亲不是让他来挑选修习之道的吗,为什么带他绕了好几日的路,昼夜兼程风雨无阻,好像要前往一个什么神秘而遥远的地方。
怪他小时候不机灵。
怪他记吃不记打。
怪他出身苦,从未听过一句至理名言,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父亲带他去的地方,他很久以后才知道,那片血海翻涌,残骸涌现的恐怖海域,叫无妄海。
黑云压顶,浪急风高。
像极了他午夜梦回,在尧州城里无片瓦遮身,被人四处撵走的景象。
海面的中心有一口黑色的深井。
父亲把他丢在飞行鸢上,熟练地前去,与那口深井说了些什么话。
而后那深井便散开了,漆黑的颜色淡化了许多,几乎与雨天之下的海面同色。
海水褪去后浮现的礁石上,躺着一坨透明,近乎无形无色的东西。
还在蠕动着。
闪电照在这团肉块上,他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才看出来它有多大面积,几乎铺满了半边海面。
他吃了一个月。
才把它吃完。
父亲行色匆匆坐着飞行鸢来往,有时不在他身边,他独自和这团肉块相对,吃得恶心又绝望,迷茫又愤怒。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东西。
这一天后,他这辈子也再没怎么吃过东西。
好在父亲终于有一日带他回了蓬莱。他拜了父亲为师,修习幻术。
他修习刻苦,废寝忘食,孜孜不倦。
他的天赋也不错。
十六岁那年,他与谢槿随长老前往中州天御参加仙盟大会,他一举夺得仙魁,名震天下。
他的日子开始变得像一副精心描摹的画卷,徐徐展开,前程似锦,往后还不知有多少舒心的高兴的事情等着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画卷背后,是一堆肉蛆。
他也只是一块绝望的肉。
从中州的天御珘楼出来后,他才知道,十年前他吃下的那堆肉团,是邪神半边残躯。
他体内,有邪神半骨。
苍梧仙宗镇守无妄海数年,姜家人一直以血肉饲养邪神,安抚邪神。
每一次祭神仪式都会消耗姜家人大半寿命与修为。坚持到姜无咎这一代,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不得不另辟蹊径。
他们花了漫长的一生终于成功将邪神一分为二。
他的那半,被庾师伯与父亲牢牢操纵,不必担心。深埋无妄海底那半,只要以他为诱饵,将之钓出。
届时一网打尽,便永无后顾之忧。
他被苍梧仙宗的人敲骨吸髓。
时不时就得随父亲前往一趟无妄海,割柔喂血,试图钓出邪神。
钓出邪神之日,或许也是他的死期。
其实他本性是很随和的,或许,也可以说成软弱。
和姜家人生活在一起久了,他眷恋这种金光闪闪的好日子,眷恋一家人出席、闲谈的幸福,有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十年,他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割肉喂血后,父母亲总会对他心怀愧疚,给他送许多灵植灵药。
谢槿似乎一直被瞒在鼓里。
她也是一个好妹妹,温柔可爱,善解人意。每次他出门归来,她都会在凉亭后等他,冬日给他准备一碗热汤,夏日是一碗冰雪冷元子。
她的眼神很干净,不含任何污秽。他唯一肯吃的,就是经过她手的食物。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夏日。
庾师伯的弟子,陈东阙对谢槿一见钟情,开始对谢槿嘘寒问暖。
父亲与庾师伯关系交好,两家有意定亲。
他很不开心。
此前,他在尧州城里认识了潘家酒楼温柔机灵的娘子,与她往来数月。
父亲却强行斩断了他与她的联系。
那一日,他们把他当成怪物,带回宗门,锁在了高耸精美的琴塔里,一个一个轮番劝说。
“你身上的气息对普通人而言是致命的,你诞下的孩子也会流着邪神的血脉,代代不幸。”
就连父亲也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
为我好便是一直被针对,被对付。
便是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当成工具利用到死。
他开始怀疑姜家从未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连演都演不下去了。
他开始一个人孤守着琴塔。琴塔亦孤守着他的年少岁月。
他拒绝见任何人。
姜家人以为他年少慕艾对潘娘子动了情,却不知道他愤怒与沮丧的根底是在姜家人本身上。
姜无咎日日在门外劝说他。
“阿屿,你于世不能久留,何必造出更多的因果呢?这都是孽债啊。”
父亲就是太过心软。
不忍心牵连无辜之人,所以所有痛苦,不幸,全部推到他身上,让他一人承担。
他只要好好地、听话地死去,一切棘手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也是太过心软,当时听了,露出笑容:“父亲这话说迟了,她腹中已经怀了我的骨肉。”
“谁知道会生出一个什么怪胎呢?”
“父亲不忍心牵连无辜,忍心杀害无辜吗?”
他从琴塔出来后彻底与姜家闹掰。
整个苍梧仙宗,都开始感觉到掌门与大长老对他的有意冷淡。
他盛名在外,仍是金相玉质、天赋卓著的天下第一幻术师,放逐自流,也没有人敢说他半个不是。
只可惜。
他此刻再如何风光。
他的未来早就胎死腹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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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立在船板上,看着船头的姜礼。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姜礼双手拢于袖中,面上没有怨怼,也没有自我纠缠的憔悴。
相反,他很平静。
海面上寒风呼啸。
蓬莱从不下雪,天上乌云密布,浪花泛白抵在船前,如千堆雪。
他像是要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想得通透了,生死都能置之度外。
以前,他去无妄海,是被胁迫,被勒索。
现在他却是心甘情愿前去。
不久前,苍梧仙宗对他的夫人下了追杀令。
谢无咎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他却是有血有肉之人,见不得自己爱人与未出世的孩子罹难。
他要去救她们。
天色很黑,风声很高。
他登船的第一刻,便动用了邪神半骨的力量,布下了幻境。
船上的苍梧弟子被无声绞杀。
他在船舱里找到安然无恙的潘娘子,才知道这一趟出行,竟是她故意的。
“姜礼,我腹中这个孩子,也许也能钓出邪神。”
潘娘子呜呜咽咽,眼中蓄满晶莹泪水:“我不想让你死。”
潘娘子为了救他,不惜牵动邪神气息,与世人为敌。
他此生唯一得到纯洁无瑕的爱,就是从她身上。
她的挽留,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屠戮同门,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苍梧仙宗不会放过他的。
可是那又如何?
他不害怕对抗全世界,只害怕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美好,被他亲手付之一炬。
有了她,他便有了全世界。
不管是多大的责难与刑罚,只要能让他继续活下去,与她相守,他都能接受。
苍梧仙宗的长老悉数惊动,倾巢而出,却没有听他们说一句话。
他们想将他与她、他与她的孩子,全部杀死,以免邪神提前出世造成灭世之劫。
他没有逃。
“邪神的力量恐怖如斯,掌门你也看到了!”
“这三人断不可留!”
当年的庾师伯以一己之力促成这桩阳谋,而今诛杀邪神的计划只差一步之遥,他为求庾家的千秋基业利欲熏心,杀心呼之欲出。
姜无咎想着病榻前撒手人寰,叫他网开一面的妻子。
怎么都开不了口。
毕竟是他的孩子啊,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姜无咎的一念之差,给了姜礼布置幻术的机会。
变故发生的时候,有人觉察到了,可惜已经晚了。
最终,苍梧仙宗的大能全部被锁死在这艘船上,长达半年之久。
偶尔有人从人间地狱一般的幻境中挣脱,神智不清地嘶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姜礼,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姜礼临海钓鱼,脸上风平浪静:“你们不就是要我死吗?”
“我和你们做个交易,如何?”
“若我的孩子出世,干净无邪,你们便永世不能对我的夫人与我的孩子出手。”
“孽障!你自己身怀邪神半骨,难不成不知道邪神力量的恐怖?”
“被你的血液污染,她们母子一接近无妄海,都快钓的邪神出世了。”
“她们将来会变成什么鬼样子,难不成你不知道?”
“你们倒是什么都知道,算得到今天吗?”
姜礼眉眼阴郁,眸中暴戾之色一闪而过,抬手掐住对方涨红的脖子。
“这个交易,你们也可以不做,大家同归于尽便是。”
僵持了半年之久。
直到最后,苍梧仙宗这群老道士也没有松口。
潘娘子的孩子呱呱坠地,是在一个六月下暴雨的漆黑清晨。
新生的孩子,雪一般干净。
做娘的怀胎期间经常吃鱼,喝鱼汤,这个孩子比一般的孩子还重些,白白胖胖,眉眼秀气,非常可爱。
姜礼第一次笑了,他抱着婴儿,去见那群老不死的:“你们改主意了没有?”
他主要是给姜无咎看的。
姜无咎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眼神陷在清醒与混乱之间。
闻言看了一眼姜礼,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但总而言之,他这回和以往一样,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一边的船舱里,把门关了。
姜礼本身是没有什么恨意的。
这半年里,在姜无咎的漠视与无动于衷之下,他才渐渐生出尖锐的仇视。
他果然从没有被认为是姜家人,他的孩子也从姜家得不到一点庇护与关爱。
姜礼也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自己房间,用一只小船送潘娘子与孩子驶离了这片海域。
当夜,他召唤出了海底下的邪神。
血色的凶兽盘桓在六月平静、广袤无垠的海域下。
即将冲破海平面的那一刻,被一道无边无际的金色剑光强行压了下去——
琾玹剑尊一肩银发卷起,如神明降世,明俊深邃的眉目间压抑着深深的怔忪与怜悯,没有犹豫,挥动无上剑杀死了姜礼,破开了幻境。
姜礼作为邪神半骨寄存之所的身体,在那一日沉入了海底。
邪神合二为一,不再躁动。
蓬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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