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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风雨欲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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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王宫遗留着前代的风格,宫墙涂抹椒泥,有一种辛辣温暖的芬芳。
檀晚月与裴如故住下后,次日,鲛人王就将他们叫去了议事大殿。
“天御少主,我按你的吩咐将城里所有保留了传送阵废墟的民宅都搜查了一遍。”鲛人王眼神发亮,邀功一般神采奕奕:“大有收货啊。”
鲛人王命丞相将城中沙盘用灯照亮,他亲自拿着指挥杆,连着点了同一条街道上的四座住宅:“这四座住宅都有通往无妄海的传送阵废墟,本王派人暗中去打听了,他们都觉得最近家里不对劲,好像有人偷偷潜入。”
檀晚月:“城中有传送阵废墟的一共有几家?”
鲛人王:“就这四家。”
檀晚月凝眸沉思了一会:“派城中士兵入住这四家。”
鲛人王错愕:“这……这不会打草惊蛇吗?”
檀晚月:“谢淼不会放弃修复这四座传送阵,我还有事,不能亲自前去盯着,用你的人拖住她一会。”
说到此处,她仿佛想到什么,声调沉了一些:“若是谢淼出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很奇怪。
她分明给庾老太翁发了雁镜。
已经是三日前的事情了,苍梧仙宗的人却还迟迟不见踪影。
鲛人古城坐落在秘境极北,至今也没有队伍寻到这里。
檀晚月度过了进入归墟秘境以来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可如今这种安静,却似渗透着冰冷之气的一座冰屋,让人没来由后背一凉。
得亏身边还有一个裴如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温热的手心,时时传来温度与力度。
她心神不宁的神色,逐渐干净了。
不管谢淼想做什么,无妄海的封印也没有松动,还有剑尊的无上剑意镇压着。
此时担忧太盛,只是杞人忧天,无补于事。
鲛人王当下一一吩咐了,接着,他傻呵呵问了一句立马让自己后悔多嘴的话:“天御少主还有什么事吗?本王乐意效劳。”
檀晚月想了一下,也不客气,径直开口:“王上可知鱼王的下落?”
鲛人王肉眼可见地寸寸石化。
眼下归墟秘境开启。
十个修士有八个都想找到鱼王,好事不登门,坏事传千里。这些人自然都是冲着诛杀鱼王来的。
鲛人王却摇摆不定,哪边势力都不想得罪,也都得罪不起。
鲛人王沉默了一会,索性装作没有听见,转生和鲛人丞相说起潮汐,天时,鲛人分化之事。
檀晚月一看他这样子,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眼下却有了七八分断定,鲛人王一定知道鱼王下落。
只是,不肯对她说。
诛杀鱼王,夺得仙魁,终究是谋私利。
檀晚月说不出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挟鲛人王开口。
气氛一时僵住。
一旁的裴如故忽而笑道:“听说鱼王与鲛人王是金兰之交,很多年的好兄弟,鲛人王一定知道鱼王的下落吧?”
见鲛人王不答话,裴如故又道:“我听闻鱼王与鲛人王一样,乐善好施,人见人爱,是海底实至名归的王者,我与夫人仰慕许久,都想得到他的襄助。”
此话一出,鲛人王还没什么反应,鲛人丞相已忍不住脸皮抽搐了。
乐善好施?
人见人爱?
这些字眼,居然能用在那位暴戾恣睢、贪婪好色的鱼王身上?
鱼王仗着昔年救过鲛人王一命,修为又在鲛人王之上,这么多年一直在海底横征暴敛,对鲛人族也是不遑多让,敲骨吸髓。
鲛人族民怨沸腾,骂声连天。
偏偏鲛人王听不进去一句,屡次装聋作哑,告状的人多了,他便站出来,戚戚然抚着胸口长叹:“哎呀,我与王兄这样好的交情,他不像会做这些事情的人啊,你们是不是误会他了?”
不知情的以为王上受人蒙蔽。
知根知底的,却知道王上只是没胆子,也没能耐与鱼王撕破脸皮,所以叫底下臣民贱命泱泱填沟梁。
鲛人丞相脸上冷意蓬勃,似有怒气。
鲛人王却是反应不及,半晌才找回熟悉的装傻充愣的状态,一开口便是天花乱坠:“王兄美名在外,这个也是正常,正常。”
“不过你们要想见他嘛,这个,他日理万机,事必躬亲,我却是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话一出口,外头忽然急急忙忙游来一个丢盔卸甲的鲛人士兵,焦灼喊道:“王上,不好了,从鲛人夜市回程的灵石车被鱼王的人劫走了!”
鲛人王一听,大惊失色:“不是有鲸妖护航吗?”
鲛人士兵:“鲸妖打不过啊。”
鲛人王脸色一下十分难看。
他来回踱步,刚要下令派几个臣子再去鱼王宫殿交涉一下。
一旁的鲛人丞相铁青着脸,却是义不容辞:“王上,我愿前去。”
鲛人王满腹心事,当即叹道:“爱卿,让你去,我于心不忍啊。但此事也只好苦了你了。”
鲛人丞相冷吭一声,鱼尾一转,曳水离开。
鲛人王心上巨石落下,喜孜孜地刚要继续奏乐继续舞。
一回过头来,却见到两个齐齐盯着自己的修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草。
怎么把这茬忘了。
鲛人王怕引得这俩修士不快,只想设宴款待安抚一下。
却见裴如故转过脸对着脸上若有所思的少女含笑问道:“夫人,听闻今晚上城中举办节日,你陪我去玩一趟好不好?”
檀晚月有些诧异:“现在?”
裴如故眨了眨眼,眸光莹润:“天黑就开始了,咱们早去早回。”
檀晚月一下明白他可能在打什么鬼主意,配合他笑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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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张灯结彩,顶上镶嵌月明珠的石头灯与月争光,流淌着水一般的光华,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沿街店铺都往外搭了门板,售卖着男子网纱、女子珠钗一类的小物件,琳琅满目。
还有公然贩卖供鲛人交尾的鱼鳞袋的。
鲛人古城每到春夏日,都有大量鲛人分化。三月三这日夜里,鲛人族的小鲛人们头一次不受家长约束独自踏出家门,与情人私会,或是寻找意中人。
一旦分化成少男少女,便天为席地为铺,颠鸾倒凤,贪欢一响。
某种程度上,也就潜移默化的成了鲛人族的七夕节。
檀晚月被裴如故兴冲冲牵着手出了王宫,沿陡峭的坡道一路向下,混入人群。
鲛人们发情时身怀异香,满街浮动着花卉盛开的糜艳气息。
檀晚月的视线从身边那些少男少女天真无邪,顾盼生辉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心绪也染了一丝混乱,一抬脸,不期然对上楼前一双错愕的猫眼。
谢铃央正抬手去折窗前一只红艳艳的杏花。
她刚折下,乍一见到檀晚月与裴如故的身影,再一见到俩人手牵手,行走在人群中的亲密无间,心头突突地跳。
当下抛下花枝,打在俩人手上。
檀晚月伸出手臂在半空中接住了,灼红的花瓣掉落,落在她青色的肩衣上。
她步子一顿,抬头看去,谢铃央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不要脸!”
而后嘭的一声,关了窗棂。
裴如故回头一笑,拿过她手中的殷红杏花,别下一小枝,插在她乌黑鬓发间。
两朵杏花簇拥挨着,衬得她乌发如墨,秀靥如玉,满街面容姣好的鲛人,颜色不及她万分之一。
裴如故看得心旌摇曳,忍不住献宝一般凑近,“仙子,我知道怎么找到鱼王了。”
他仿佛怕别人听去了似的,靠着她的耳畔对她道:“我们快走,不要让苍梧少主抢了先。”
裴如故温热的呼吸扑在少女敏感的颈侧。
少女不自觉一僵,左胸心跳砰砰响彻。
檀晚月看他一眼。
俩人挨得太近,她乌黑浓密的眼睫一抬,绒绒扫在他脸颊上。
他瞬间快速动了一下眼睫,脸颊薄红,喉结一动。
檀晚月最终什么也没说。
其实她本想跟踪谢铃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过见男鬼这么可爱,她也就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好。”
裴如故在人流中跟上了鲛人丞相的轿子。
“丞相,请留步。”裴如故站在轿子前,毫不避讳身边人流地大声道:“丞相对鱼王似乎恨之入骨呐?”
鲛人丞相捧着一只椰子,正因为烦恼而不得不借甜水解忧,乍一听到这句话,脸上凝住了,水晶管里的白色汁水也凝住了。
裴如故很懂规矩,在人家地盘给人家的上位者留够了面子,只装装地痛心道:“我听城中百姓多言王上被鱼王表象蒙蔽。”
“鱼王如今身负仙盟的追杀令,丞相忠心耿耿,想必也是万分担心王上被仙盟追责问罪的吧。”
“我有一计,可保鲛人族周全,也可解丞相之忧。”
鲛人丞相放下椰子,掀开车帘,却是冷飕飕打量了这俩个修士一眼:“二位来自仙盟吧?”
“想要打听鱼王的下落,诛杀鱼王,是也不是?”
裴如故默默笑了一下。
这位丞相精明强干,比起只有空壳的鲛人王,观察力还是强了许多。
见俩人默认,鲛人丞相放下了帘子:“实不相瞒,我族与鱼王交好良久,王宫不可能干背信弃义之事。”
“我忠于王上,也不可能违背臣子的本分。”
“你们走你们的路,今晚,我就当不曾见过你们。”
说着,轿子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动,在拥挤的人流里,艰难地行进。
裴如故有些意外,没想到从这位对鱼王怨气冲天的丞相身上竟也挖不出一点信息。
不过他还有后手。
“丞相,中州天御弟子愿随你去诛杀鱼王!”裴如故突发戏瘾一般,神色一变,变得无比激动,趁着眼下鲛人如流大声喊道:“丞相,且慢!”
此言一出,街上顿时沸腾。
无数鲛人挤到鲛人丞相的轿子边,议论纷纷:“真的吗?王宫要派人去讨伐鱼王了?”
“我阿姐几天前去了鲛人夜市,路上还差点被鱼王掳掠了去,幸亏有鲸妖保护。”
“我妹妹也是。”
“丞相,你终于干了一桩好事啊!”
檀晚月立在旁边,眼帘扫过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地落到裴如故身上。
裴如故身边,丞相的轿子已经成了人流里的一只包子馅,被包的严严实实。
半晌,鲛人丞相终于掀开车帘,认命般的长叹一口气,向裴如故招了招手,低声向他说了什么。
裴如故得到消息,逆流而上,走回檀晚月身边。
檀晚月:“打听到了?”
裴如故用笑意盈盈的双眼看过来:“嗯,仙子,我们现在就去吗?”
檀晚月点头。
时不我待。
让这作恶多端的鱼王多活一日,都有负天御的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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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谢铃央却是浑然不知半里长街外这一出热闹。
澈澈前脚才解完山阴宗的毒性,今天落地鲛人古城后脚就分化了。她得不到安抚,烧得神志不清。
无奈,他们只能先寻一个客栈,让澈澈躺着休息一会。
鲛人分化,仿佛女子十月怀胎。
一朝分娩,谁也不知道出来的是男是女。
不过在苏凭鱼眼里,这小鲛人无疑早已只有一种性别。
苏凭鱼因此对结果无比在意。
谢铃央关窗走回房中,见他一刻不停地守在碧纱橱后,也不知他在紧张个啥,兀自蹙眉道:“我方才看见檀晚月了。”
“还有她身边那个小白脸。”
苏凭鱼陷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听见她的话。
谢铃央大为不满,抬腿,踢了他屁股一脚:“苏凭鱼,你在想什么?”
苏凭鱼愠怒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不会看错人了吧?”
鲛人古城偏僻无比。
他们要不是有澈澈一路带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寻到这座古城。
檀晚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闻风而动一夜之间过来啊。
谢铃央刚要与她拌嘴,迎面却见结伴出门逛街的长姐与墨守云走进门内。
她迎上去,看了看许鲸姵脑后的长生灯发绳,发现安然无恙后她才放下心来。长生灯取了鲸鱼油脂,而这里是在鲸妖与鲛人的地盘,她非常担心长姐的安危。
墨守云手上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绕过两姐妹,将梅蛤、酥饼一类的吃食松开放在盘子里,又将画眉鸟喂了食,忙活了半日,手头活忙完了,才转身忽而道:“我看见檀晚月了。”
这一下,就连苏凭鱼都转过身来。
墨守云眼神写满漫不经心:“她好像从本地人嘴里打听到了鱼王的位置。”
满室寂静。
谢玲央的神色,一下陷入“你在说什么”与“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之间,张口结舌半晌,终于开口时几欲抓狂:“什么时候的事?”
墨守云摸了一下鼻梁,回忆了一下:“大概……半个时辰以前?”
许鲸姵嘴里咬着酥饼,傻呵呵笑着:“可热闹了,我们看了好久,直到他们走了,那些鲛人都不舍得散开。”
谢玲央:“?”
苏凭鱼:“……”
谢玲央利落干脆一转身,推开碧纱橱的门,就要进去。
手臂被苏凭鱼一下拉住了。
“干什么?”谢玲央眼尾似刀,语气恶狠狠。
苏凭鱼沉眉,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搞得非常郁闷,却道:“澈澈还没好——你别瞪我,我的意思是他就算知道鱼王在什么地方,现在也没法带我们去啊。”
谢玲央反唇相讥:“那就什么都不做了?”
眼看俩人马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拌嘴。
屋内,清清静静的,蓦地响起一个温软动听的声音:“苍梧少主,浮日少主,我好了。”
从榻上披衣起身的少年,面容清秀,雪白的一截脖颈上,小小的喉结浮动在皮肉下,秀发垂下时,阴柔的像个女子。
然而他的肩膀与身形,却似在一夜之间猛长,赫然有了青年男子的体态。
小鲛人澈澈,分化成了一个男子。
苏凭鱼看了一眼,呆若木鸡。
……为什么?!!!
“澈澈,不是我对你最好吗?你这么温柔这么蓬莱,为什么你没有分化成一个女——”
没有说完的字,被谢玲央风里来,火里去的脚步声打断。
谢玲央压根不曾在意鲛人的性别,也就不知道避嫌,上前握住小鲛人的手,万分激动:“澈澈,你快带我们去找鱼王!就现在!”
澈澈看了一眼俩人交握的手,顿时面颊烧红,轻咳了一下,才道:“好的。谙、谙谙姑娘。”
谙、谙?
苏凭鱼一瞬感觉被雷劈了,彻底石化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澈澈叫姜铃谙什么?!!
为什么小鲛人不仅没有爱上他,为他分化成女子,反而还爱上了这个脾气又坏、讲话又难听的凶婆娘?!
为什么?!
他想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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