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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鲛人古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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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搅二位仙长清静,小女不懂事,我这做爹的,代她过来看看二位还有什么需要。”
鲛人青年眉目清秀,妖尾发紫,若不是他一口一个“我这做爹的”,完全看不出他实际年龄。
鲛人族得天独厚,有姣美的面容与动听的嗓子,性情与生活习惯与人族也差不多。
传说中,鲛人族的祖宗也是修仙之人。
这些修仙之人躲入海底,避世而居,后来与鱼妖通婚。久而久之后代也就渐渐妖化,成了如今半人半妖的模样。
裴如故和陌生人打交道一向得心应手,客气笑道:“老前辈有心了。珍珠娘子将我们招待的很好。”
他说着,檀晚月也走了出来。
他便又从容不迫地介绍:“这位是我的夫人。我与夫人成婚不久,从未结伴远游,难免吵闹了些,这些时日叨扰老前辈,老前辈勿要见怪。”
他说完,伸出手臂,牵住身边少女一只雪白柔荑,俯身弄发,螓首私语,站在那里,便是檀郎谢女,赏心悦目。
一副秀恩爱的样子。
鲛人青年砗磲嘴角抽搐了一下,担心他们影响还未分化的女儿,转身将珍珠娘子推了出去:“你去买点椰子酒回来,晚上招待贵客。”
珍珠娘子不情不愿,拗不过老父亲,转身出了门。
砗磲轻咳一声,打断俩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眼带试探:“不知二位仙长,既然要采买鲛纱,可有携带苍梧仙宗的玉牒?”
他们手上珠链是假的,却也是有的。
这玉牒却不知是什么东西。
裴如故一时之间转了八百个心眼子,眉眼弯出笑弧:“老前辈见谅,我们二人初出茅庐,从未听说过入鲛人夜市还要拿苍梧仙宗的什么玉牒。”
“不知老前辈所指的这玉牒,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气质温文尔雅,笑容真诚可爱,很容易使人信服。
砗磲这一番说辞,本来也是诈他一诈。
见他们俩人年纪轻轻气质干净,还透着几分小夫妻的恩爱缱绻,心底疑心已散去了大半。
本想转身离开,一言不发的青衫少女忽而问道:“阁下可知鲛人王在何处?”
砗磲一瞬警铃大作。
他转过身来,眉头浮现疑惑,勉强挂笑容:“王上日理万机,不是我一介小民能见的。”
“话说回来,二位不是来采买鲛纱的吗,见我们王上做什么?”
檀晚月蝶翅一般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
“想找一人。”
砗磲一时之间摸不透这番话的真假,满头雾水地看向裴如故。
裴如故习惯了步步都配合少女行事而为,早在仙子说出“鲛人王”时,便心有灵犀一点通,当下笑吟吟伸出手,皓白手掌中心,是一枚天阶储物戒。
“老前辈,我们想通过鲛人王找一个人,不惜万金。这枚灵戒便是给您的谢礼。劳烦您留心,转告王上一声。”
砗磲原本没把这俩人放在眼里。
做鱼最忌讳的,就是见饵就馋,见钩就咬。人家再有钱,也是人家的钱。
然而他真的接过储物戒时,心脏还是颤了一颤。
这宝贝价值连城,砗磲只听说过,见都没见过。
一拿到手里,便有种想拿来当传家宝、世世代代传出去给后代开世面的冲动。
他忖了忖,小心翼翼地收了,“你们想见我们王上,我可以转达,不过王上肯不肯见你们,我却是不敢保证的。”
裴如故,“前辈愿意代劳,已是感激不尽。”
砗磲觉得这桩买卖甚是划算,一腔疑窦地来,一脸红光满面地去。
路上遇见打酒回来的珍珠。
砗磲一下想起当爹的尊严,收了几份意气,低咳一声,故弄玄虚:“我看他们两个不简单啊。”
珍珠本就担心自己引狼入室,闻言愈发忐忑:“爹,你发现什么了?”
砗磲老神叨叨地摇摇头,一脸严肃:“现在还不能和你说。”
狂喜的感觉褪去,他心里的猜疑又浮现上来,这一对少男少女挥金如土气质不凡,来头估计可不小。
不管他们究竟是来买鲛纱的,寻人的,还是不怀好意,砗磲都觉得这个情况不是他自己能解决的。
要不——
还是去找王上吧?
可王上与他身边那些王公贵胄一样,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砗磲想想都觉得牙疼。
想了半日,一双脚却已不由自主朝着鲛人王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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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多雾,朝云叆叇。海棠花盛放在海底,花瓣浸润了晴蓝色的水波,娇艳似能流淌霞光。
这日一大早,檀晚月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一双眼,见到的却是蹲身候在床边的裴如故。
裴如故眼神有些恍惚,脸上还泛着诡异的红晕,见她醒来,立即不好意思似地转开了视线。
檀晚月僵了一下:“……”
她不知道裴如故在她床边蹲守着看了他多久,也不知道裴如故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问。
她直接掀开锦被,从榻上起身,足尖套入银线绣菱纹的软履。
瀑布一般的青丝,从她颊侧与肩头垂泻而下,在床榻上迤逦蜿蜒。
她脸上还带着晨起时的粉光,肌肤柔软,神色惺忪,不同往日。
裴如故只觉少女身上独特的冰檀香,似一团清雾,沁人心脾,充盈在身前。
一瞬间将他心里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瘾,又猛然勾了起来。
和少女亲吻过,牵手过,就似中了蛊毒一般,再也忘不了这种喝醉了一般的滋味。
同处一室,少女明晃晃的存在,与她身上独有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引诱裴如故。
裴如故却不敢僭越,斗胆开那个口。
结果,这日半夜他就心痒难耐了,睡不着觉。
索性起床,蹲在她床头,跟狗馋大骨头似地守着她。
他忍耐到天明,也不敢在她沉睡时,碰她的手指头一下。
对这些,檀晚月一概茫然不觉。
也不知道,裴如故这两日脑子里充斥着的都是这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身后男鬼体贴地拿过她青绿色的软苎外衫,披在她肩上。她走到窗前,掀起竹帘,看了一眼外边的情形。
外头挤挤攘攘,游动着许多鲛人。
隔了一层竹篱,砗磲与珍珠急急忙忙将竹门关上,挥手高呼:“大家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这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人修!”
“砗磲,你知不知道王上规定与人修的交易仅限于鲛人夜市,你带他们进了古城,你把我们的安危放在眼里了吗?!”
这些规定一向是约束下人,不约束贵族的。
砗磲的妹妹,如今正是王上的宠妃。
王宫里那些达官巨贾与人修做生意时,比起民间的小打小闹,骇人听闻的多。为了一本万利,他们才不会忌讳这些规定。
但明面上,砗磲自然不能这么说,只得颇为头疼地推辞:“没有,没有!”
“砗磲,你带人族修士进城,不说他们对我们安没安好心,将来若是惹怒了鱼王,你收拾的了吗?”
“这些人族修士若是杀不了鱼王,鱼王就要反过来收拾我们了!”
这话正巧说中砗磲的心事。
那两个人族修士看上去不是恶人,不会对鲛人族下手。
可鲛人王修为不强,在海域里只能依附鱼王,导致两个族群的关系微妙了很多年。这俩人若是来对付鱼王的,只怕鲛人王也不会同意。
砗磲已经进了王宫,将此事汇报给了鲛人王。
今日是来接这两个人族修士进宫的,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才有了眼下这一出乱哄哄的景象。
“爹,要不我先带他们去见姑父,你在这里顶一会?”珍珠忍不住开口。
砗磲被吵得头晕眼花,忙乱中点了点头。
珍珠推门而入,正撞见檀晚月对着铜镜束发,身后男子不失时机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女柔荑,从她手中接过发梳,缓缓对着她瀑布一般的青丝梳起来。
檀晚月有些怔忪,想了一下,却也没有制止。
裴如故仿佛松了一口气,故意讨好道:“夫人,我给你梳头发,你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檀晚月绷直的唇线,微微向上一弯,心内有些无语地失笑。
裴如故这是戏瘾又犯了。
珍珠娘子看这两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还在这里你侬我侬,外边都快闹翻天了,心里焦灼不已,上前催促:“王上愿意见二位了,二位这就随我走吧。”
裴如故手指灵巧,很快为檀晚月梳好了发髻。
檀晚月起身,看了鲛人女娘一眼,淡声问道:“外头那些人说的鱼王,经常来城里吗?”
珍珠娘子很快就发现,这对小夫妻里做事拿主意的,更多还是这个面色森冷、气质清贵的少女。
她不敢怠慢:“以前经常来,最近不怎么出现了。”
檀晚月想了一下,没有再问。
鱼王的讯息,竟真的让她误打误撞知道了。
鱼王若对鲛人族有敌意,鲛人王不会不防范,多多少少,会知道鱼王的行踪。
届时进了王宫,所有问题都能一并解决。
没有想到,进了王宫,情景却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水晶珠帘后,宫女正在伺候着一个派头颇大的老鲛人。
鲛人王只是鱼尾发黑,面容却不老。他火红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乌黑,蜷曲垂在身体上,眉眼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韵味,看上去雍容高贵。
檀晚月与裴如故立在丹墀下,一旁的珍珠娘子代他们说明来意。
鲛人王不甚在意:“哦,你们要找人是吧?本王这座城池生灵数以万计,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影子不知几何,臣工艰难,要派遣他们,实在抽不开人手。”
檀晚月摘下左手上,一只光泽似雪的储物戒,抛给珍珠娘子。
她淡声开口:“五万灵石。”
鲛人王身形一下坐得板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
这样大的手笔,莫说蓬莱地界有没有人拿得出,苍梧仙宗的宗主来了也不过如此。
这俩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檀晚月雷厉风行,为求尽快行事,偶尔会显得高调。
偏偏在她眼里,这些足以令人目瞪口呆的价码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她不放在心上,无意之中倒显得她为人高傲。
鲛人王接过撤去禁制的储物戒,看了一下。
他不敢再以鱼生见人,幻化出人形,走下丹墀的同时,屏退了左右。
“你们想的找的人,是谁?”
檀晚月:“谢槿。”
鲛人王睁着眼,疑惑地看向她:“你说的,是苍梧仙宗的宗主?”
檀晚月“嗯”了一声,迎上对方打量的视线,没有半分遮掩之意:“我知道王上心里在想什么。”
“的确。谢槿身份特殊,平日不会大费周章来鲛人古城。”
“不过,”声音顿了一下,檀晚月才道:“姜槿此行与无妄海有关。”
鲛人王这下彻底震惊了。
鲛人族世代生活在归墟与无妄海交界处,无妄海对人族修士而言是禁地,对妖族而言却是祖宗发迹之地。
历代鲛人王都希望能够进入无妄海拜见邪神,得到力量。
直到四十年前那场邪神之乱——
在那场动荡里,有许多海妖族曾经想浑水摸鱼,歼灭了蓬莱仙宗。
当时九州四大镇妖仙宗之一的苍梧仙宗不少修士折戟沉沙死在这里。
最后,银发金眸恍若谪仙的大乘剑尊从天而降,一剑分仙邪,一剑隔海岛,雷霆万钧地终结了这场动荡。
无数孤陋寡闻的妖族也在这场动荡中见识到了人族修士压倒性的力量,从此彻底臣服,不敢再生非分之想。
而无妄海也成了一个人妖共识的禁地。
鲛人王一下诚惶诚恐,急于撇清自己的关系:“这……这发生了什么,本王最近忙着处理族人春夏日的分化潮,倒是不曾关注无妄海。”
檀晚月抬起纤长睫羽,平静看了他一眼,仿佛不知他忽然慌什么。
“王上可以与无妄海之乱无关。”半晌,她一针见血:“也可以有。取决于王上说不说出谢槿行踪。”
鲛人王脸上僵硬了一会。
说实话,谢宗主进了鲛人古城这事,他压根不知道。
不过前段时日谢屿被苍梧仙宗关押进无妄海的事,他是知情的。当时他作为妖王,还命鲛人夜市收市三日,派人给苍梧仙宗开了海路,以示友好。
派出去的臣子当天回来,却说谢屿被关押的过程不太平。
不太平。
这三个字,臣子说不清楚。
鲛人王认为自己身为一族之王,应该有点忧患意识,琢磨了三日,却什么都没琢磨出来,时日一久,承平享乐,也就忘到脚后跟去了。
没想到今日还是叫鹰啄了眼。
鲛人王向檀晚月请教了身份,只记住了名头,人族修士根系复杂,宗门众多,他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心里也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子。
这清贵疏离的少女,居然便是那位仙尊的弟子。
鲛人王怕死了琾玹剑尊,万分心虚道:“天御少主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姜宗主。”
说完,鲛人王才想起来裴如故似地,看向裴如故:“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裴如故一反常态地不吭声,湿润的眼眸巴巴地瞅着檀晚月。
檀晚月初时不觉,久了才觉眼下气氛安静得连她都有点受不了了。
她终于道:“他是我的道侣。”
裴如故便名正言顺似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长长的袍袖交叠,十指相缠,仿佛有一种开花结果的甜蜜。
檀晚月微凉的指尖,被他温热的手掌松松包裹住,心上念头,电光火石一般噼啪闪过。
这还是在人前,她以自己的身份,第一次亲口承认俩人的关系。
裴如故固然温润纯良,有时却也是实实在在有点小心机的。
她有点失笑。
只是他的这点小心机,全用在了风月之事上,纠缠住一个她。
鲛人王头昏脑涨,只觉一年的政务都在今日处理完了,挥手叫来侄女。
“珍珠,你带这两位贵客下去休息吧,好好安排一下。”
“本王还有重要的事,就不亲自款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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