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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鲛人古城(一) - 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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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鲛人夜市附近的珊瑚礁后寻了座水草丰茂的小海岛。
海岛浅平,夜里退潮,露出一片银白沙滩。
裴如故架起篝火,煮了一锅清甜暖热的海鲜汤。他用椰子壳做碗,盛了两碗,放在篝火边的石板上煨着,等身边少女忙完了来吃。
檀晚月的神识,在闭眼沉睡的姜槿身上扫了一周。
姜槿身上的伤,已经被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姜槿眼下神志不清,一个有通天修为的神经病,总比一个有通天修为的正常人来得更吓人。
好在。
后半夜姜槿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在梦中也反复“哥哥”、“哥哥”的呢喃。
……
姜槿在半夜中醒来了一次。
她呆坐了很久,脸上似乎逐渐清醒,而后她只看了身边环境与人物一眼,便闭上双眸,趺坐调息。
天明时分,她才重新睁开双眼,向海上红日前静默而立的青衫少女,启唇唤了一声。
“檀晚月。”
檀晚月一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怕发生什么异象,她干脆一整宿没有睡。
她不睡,裴如故也睡不着。
俩人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捱到了东方既白,海上升红日。
朝霞成绮,染红海面。
听到姜槿虚弱,却明显恢复正常的声音,檀晚月掉转身,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垂了纤长浓密的眼睫,浅色眸子沁满冷淡之色。
“盟主,身上可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姜槿乌发雪肤,唇色发白,不用幻术维持笑容时,她眼角眉梢的憔悴,呼之欲出。
不知是因为身上伤痛,还是因为昨夜在无妄海的经历。
沉默须臾,姜槿摇了摇头,心照不宣地只字不提无妄海,反而问道:“你来鲛人夜市,是为了寻找向导?”
檀晚月“嗯”了一声。
姜槿又沉默了一会,才扶着礁石缓缓起身,她绿裙一大半染了鲜血,披帛与外衫也破了,瞧着狼狈,脸上也是神思恍惚,悒悒不欢。
“现在归墟秘境进行到第几日了?”
檀晚月:“第十六日。”
姜槿:“鱼王还没有被铃谙诛杀吗?”
檀晚月觉得她这话不大中听,按捺着性子解释:“谢玲央的鲛人出了意外,他们至今还没找到鱼王。鱼王也没有露出踪迹。”
姜槿一怔:“意外?”
檀晚月知道苍梧师徒相护,感情深厚,姜槿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关心她这个好徒弟也是情有可原。她却没有心情再与姜槿就着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打太极了。
她又看了一眼姜槿。
奇怪的是,姜槿身上并无一丝一毫浑浊不净的气息。
仿佛她不是从衡门出来。
只是恰巧路过鲛人夜市,偶然撞见他们而已。
天下许多巧合与意外,都是人为。
檀晚月的目光,从画一般的海面,落到画中人一般的裴如故身上,神色冷静,开口却如一道钳子,卡住人的咽喉。
“盟主不打算就昨夜出现在无妄海的事,解释一下吗?”
姜槿犹如被按到死穴,哑口无言。
片刻后,她长眉一蹙,摆出长辈架子:“晚月,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盟主在仙盟大会期间,擅离职守,罔顾苍梧禁令,深入无妄海。”
檀晚月面不改色,纤长眼睫颤了一下,眸光清冷:“身为中州天御之主,仙盟大会的参赛者,我难道没有资格过问?”
她平日话都懒得说,何况与人饶舌。是故旁人一向容易忽略她也是伶牙俐齿的。
姜槿猝不及防,却是结结实实被这一番话问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会,眸光沉暗,脸色冰封一般难看。
她不是因为在晚辈面前丢人,而恼怒、不快。
洪流俗世,命运纠葛,将她推到今日这个位置。
她有太多秘密,许多关乎自我的东西,她确实放不开手。
可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脚下站的,依旧是生她养她的苍梧地盘。
直到姜礼入城。
多年前的心结冲垮了她这一生汲汲营营建立起来的所有理智与防守。
今日云霞明艳,海上日出,在少女犹如沐浴着朝晖的坚贞与赤诚面前,她无地自容。
隔了好一会,姜槿才勉强从自我谴责中挣扎出来,却不解释一字,只道:“你若还想争得仙魁复活剑尊,就趁苍梧的人还没到,尽早离开这里。”
“这件事是苍梧内乱。”
“晚月,你插不了手的。不要搭上自己。”
檀晚月不语,脸上却有惊讶之色一瞬划过。
庾老太翁将此事定义为蓬莱浩劫。
姜槿却定义为内乱。
这两波人马各执一词,拼凑起来,大概也可以想见这一场兵荒马乱背后的真相。
其实她很早便有这个疑惑了——为什么当年平平无奇的姜槿,会在姜礼死后突然大放光芒,一夜之间跻身化神境,成为天下人崇拜仰慕的姜家家主。
估计,是姜家有什么秘宝。
经过姜礼的死,姜槿拿到了这个秘宝。
而这个秘宝又与无妄海的邪神有关。
因此,庾老太翁对姜家提防不已,通过长老院掣肘姜槿。姜槿为了守护姜家地位与姜家秘宝,也不得不反击。
只是事态波及到了参加仙盟大会的百家修士,与无妄海的邪神。
姜槿这一回,便闹得有些过了。
原本檀晚月是很不看好这位姜盟主的。
天作孽犹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
姜槿屡次为了兄妹之情罔顾蓬莱利益,私心太重,已经很不适合待在这个位子上了。
檀晚月在此地与姜槿狭路相逢,有一脑门问题想问她,却没想到她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姜槿猜到了她会给庾老太翁通风报信。
她却没猜到姜槿此时此地,自身难保,想的还是仙盟大会的事。
姜槿这些年晋升化神境,天下风流,独占八斗。
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宗师境修士,再怎样不一般,她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她劝她,是出于保护未来仙魁,修界中流砥柱的心态。
她自然更看重谢玲央。
却也没有断言,谢玲央一定就能诛杀鱼王。
檀晚月思绪流到这里,敏锐嗅到了一丝对自己有利的讯息,却没有就着这个方向深思下去。
抬头,还想与姜槿说些什么。
却见姜槿手中挥出一道清清浅浅的烟雾,海岛地动,椰树拔地而起,海浪席卷而来。
这是幻术,檀晚月缓了一下,她听见身后裴如故的呼喊,一颗心立即悬起,转身看去。
却见裴如故也是一脸紧张,正望着自己。
椰子树倒下时。
裴如故拥她入怀,紧紧抱住了她。
灰尘扑面而来,男鬼怀中却有着椰子的香气,很好闻。
檀晚月推开裴如故,转而握紧了他的手,向四面望去。
幻术只维持了一刻钟。
海浪平息,树木挺拔,南国灼热的春日阳光下,鲸妖们喷着清泉,幻化成道道流淌的彩虹。
“仙子,谢盟主走了?”裴如故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讶,目光回到少女脸上时,旋即了然:“我们要追吗?”
檀晚月“嗯”了一声。
她眨了一下蝶翅般的眼睫,体内神识湮灭,却锁定了一个方向。“姜槿往北边去了。”
裴如故:“会不会是去了鲛人古城?”
檀晚月皙白的手心,收回最后一点神识,抬睫道:“我们先去鲛人古城看看。”
鲛人夜市再等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向导,不如多花几日,去一趟古城。说不定还能找到姜槿。
“好,我听仙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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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古城坐落在归墟秘境极北。
与鲛人夜市隔了几千里海路。
昨夜他们与鲛人女娘谈生意,从她那打听到了不少讯息。
鲛人女娘怕到嘴的鸭子飞了,不惜自报家门,叮嘱他们到了古城后一定去她家找她。
裴如故坐在鬼火化成的幽蓝莲花上,笑眯眯开口。
“说不定,有空能拜访一下珍珠娘子。”
檀晚月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隔了好长一会才想起他说的是昨夜那个卖假货的鲛人女娘。
裴如故走到天南海北都能结交朋友。
这份热忱到有几分傻气的心思,她从来都理解不了,也不影响,由着他去。
她隐隐感觉进了鲛人古城,自己可能会有许多事情要忙。
姜槿是其中一个。
还有一个便是鱼王。
鱼王广积粮高筑墙,神出鬼没,躲在宫殿里不出来。
苍梧仙宗的大能却是知道他的位置的。
姜槿说的那一番话,不明显,依旧叫她琢磨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鱼王,估计便在鲛人古城附近。
谢玲央与她的小鲛人还在路上按图索骥,寻找鱼王。
她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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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的鬼修体质在归墟秘境很好用。
修士气息强悍,容易惊动沿路海妖,惹上麻烦。但用裴如故的鬼火蓝莲出行,却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
俩人披星戴月昼夜兼程,赶了三日三夜的路,终于抵达了鲛人古城。
海底终年沉沙流动,沙土飞扬容易湮没旧城。
因而鲛人古城是一座颇有历史的城摞城。
如今的新城建立在旧城的原址上,被藤壶寄生的废弃房屋门窗上方是灯火璀璨、繁华热闹的万家灯火,从海水中穿行而过,往上看得清日光,往下却望不穿深渊。
这里座古城很会装饰自己。
房屋瓦舍多用素白色的琉璃瓦,白天可以折射日光,亮澄澄一片。
沿街石灯镶嵌月明珠。一到夜里也有月明珠折射月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满城像水晶宫一般莹莹润润,美轮美奂。
檀晚月与裴如故初到鲛人古城,借了珍珠娘子的地方落脚。
他们伪装成夫妻,珍珠娘子便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客舍。
檀晚月对这一安排倒没什么异议,节外生枝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做戏做全套,她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裴如故却像想到了什么儿童不宜的事情,一路上心不在焉,耳尖发红。
他这一会与从前在蘅芜宫不同,他已经与檀晚月有过肌肤之亲。
与心爱之人共处一室,若还只是亲亲抱抱,自然难以令他饕足。
这种事情,是个男人都能无师自通。
何况裴如故近来修境飞快。
他肉身已经锻造好了。
鬼修重修肉身,骨肉借用的都是自然界的材料。
他效仿哪吒,用的是莲藕与荷叶,因此他身上总是有股夏日荷塘的微苦清香,伴随他身上那股皂角香气,很好闻。
一近他的周身便宛如能感觉到夏日的勃勃生息,也是讨人喜欢的。
鬼修重铸肉身还有一个好处。
因为不是爹生娘养,不看先天造化,看自己本事。
他因而把自己这具肉身锻造的极度完美……该有实力的地方,也很有实力。
檀晚月一般夜里不是在打坐,便是在休息。对他每日半夜爬起来偷偷增加实力的无耻举动,一无所知。
他也有点忐忑。
不知道似仙子这般清冷的人,会不会不热衷于床笫之欢。
说不定,还会被他给惊吓到。
裴如故一脑门子黄色废料。
这些檀晚月自然毫不知情。
在前院门口见过珍珠娘子,珍珠娘子很是高兴,当场热情好客地接待了他们,还安排他们先休息一日。
俩人刚要沿着石板路往掩映在一丛海棠树里的客舍走去。
身后,珍珠娘子忽而歉然含笑开口:“咱们这地界隔音不好,二位夜里千万记得小声些。”
檀晚月已经绕过拐角,进了院子。
裴如故乍然听闻,浑身一僵,脸庞红得像煮熟的虾蟹。
按话本子里的情节,男女假扮夫妻投宿,多半是要发生点什么意外的。
檀晚月没有看过什么话本子。
裴如故却对此道颇有研究,他想着与檀晚月夜里沐浴,同床共枕,抵足而眠,晨起更衣,种种寸步不离、紧紧相依的场景,脸上滚烫发麻,心跳蓬蓬乱跳,连与珍珠娘子客套都忘了。
“如胶似漆,还真是小夫妻啊。”
珍珠娘子捂嘴偷笑感慨了一句,一摆鱼尾,绕过树木游走了。
古城中的房屋上下左右鳞次栉比,屋瓦相接门窗相邻,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刚一进门,便能听见邻居家拌嘴、打孩子的声音。
檀晚月喜静,性情疏冷,怕吵。
她一进屋就设了结界,避开尘俗喧嚣。
裴如故一进门却似魂不守舍一般,不是弄倒了花瓶就是摔碎了茶盏,噼里啪啦弄出各种动静,没个消停。
檀晚月看他一眼,他又乖觉了,只是脸蛋红扑扑,束手无策一般立在原地。
“你怎么了?”
檀晚月走过来,用凝脂般细白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脸,眉目迷惑:“是不是路上过来,中了什么毒?”
裴如故闻到少女袖口的冷香,脸上更红了,他浑身发热,眼里湿润又明亮,倒映着少女满怀关切的脸。
“仙子,我……”
裴如故一脑子说不出口的肮脏念头,话一出口,就忍不住咳了一下,扭过头才恍惚道:“我没事,只是闻不得门口的海棠花,过了一会就好了。”
檀晚月目光在窗前千朵万朵压枝低的娇艳花树上停留一瞬,也没说什么。
她上前关了窗子,拉了卷帘。
屋内光线更暗。
时值傍晚,街边,月明珠的流光从上到下透过竹帘流泻进来,顺着水波流动,仿佛绸缎上丝丝缕缕的银线。
裴如故数了一会光线,深深吐了一口气,才感觉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忸忸怩怩,刚要问檀晚月夜里怎么睡。
就见檀晚月掐指捻诀,布置出了一个空间阵法,房屋便似天御马车无形中扩大了一倍有余,相似的松竹雕花移门矗在屋中央,将地界分成两半。
“……”
裴如故绕过移门上前,“仙子。”
他刚开口,想挣扎挣扎,努力努力。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爹,你别去。”
“珍珠,你确定这俩修士是来采买鲛纱的?你不知道蓬莱在举办仙盟大会,各路修士都下了海,万一是来诛妖的……”
“他们是来诛妖的?不会吧!”
“放心,爹先去试探一下,不坏你的生意。”
裴如故近来修为一日千里,目下纤毫毕现,耳中八面来风,鲛人父女的对话,一字不差落进他耳中。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也是犹豫了一瞬。
房门被人叩响。
裴如故眨了眨眼,与少女对视一下,他转身前去开了门。
檀晚月只得反手关了空间阵法,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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