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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鲛人夜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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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鲛人中毒一事,被关押在海底峭壁边的鲸妖无人问津。
这日夜里,莲花墟外海浪掀天,黑波如怒。
卯正时分,长廊上有人奔走相告:“鲸妖逃啦!”
看热闹的人比仙盟还先知道此事。
“那怎么办?鲸妖在附近,今天不会又出不了门吧?”
“不会,那头鲸妖受了伤,挣开枷锁后,第一时间就跑了,现在影子都没了。”
清晨,水波浑浊,金灿的光线照进房间内,半明半暗,有种朦朦胧胧的梦境感。
檀晚月检点行囊,将银色蛱蝶的储物戒戴在一截纤白尾指上。
她身穿一袭靛蓝衣袍,后颈肌肤如羊脂,似一整片白玉,立在桌边,鹄峙鸾停,浑身气质驱散了浑浊光雾的动荡。
“此去鲛人夜市,需跋涉万里,我带不了太多人。”
“这段时日,你们若无特别的事,便待在莲花墟,小心为上。”
秋秋幸灾乐祸,挤眉弄眼:“罗栩栩,听到了没?檀晚月叫你留在莲花墟,别拖累她。”
罗栩栩满脸失落。
檀晚月瞥了秋秋一眼:“你也留在莲花墟。”
秋秋不服:“凭什么!”
她腋下生翅,紧紧跟上檀晚月,小鸟嘴一张一合:“我不去,那裴如故呢?裴如故也不去吗?”
檀晚月不理她。
房门被人推开,浅绿衣襟,蝉衫麟带的青年带笑走入,尾指也有一枚储物戒,熠熠生辉。
“我准备好了,仙子。”
檀晚月惯来淡漠的容色,在裴如故靠近的一刹那,便泛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光彩。
冰山一般坚硬冷酷的少女,仿佛融化了,松弛了,两瓣漆黑瞳仁装进了一个尘世中走来的身影。
秋秋出离愤怒了,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比自己高,还比自己大的青年:“什么意思?檀晚月,秋秋和你十几年的交情,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他吗?”
檀晚月懒得理她。
孰轻孰重,孰人受宠,一目了然。
秋秋胡搅蛮缠一阵,见得不到回应,反而让罗栩栩笑得更欢,自觉丢了面子。
她抱着手臂,壮实小熊般背过身。
等着别人来哄,却听见檀晚月与裴如故已往外走去。
“小仙女,解公子走之前留了好多好吃的。”
罗老头为哄小孩,不惜拿儿子吸引火力。
“你再不过来,可要被栩栩吃完咯。”
眼下苍梧与浮日因鲛人中毒一事耽搁了。
天御少主此行若能找到鲛人,说不定能后来居上,诛杀鱼王。
他还是很希望天御少主能夺得仙魁的。
秋秋一听,旋身飞向罗栩栩,狠狠给了他一翅膀。
“都是秋秋的,不许抢!”
罗栩栩懒得跟这小弱智一般计较,捂着头,走到一边,默默擦拭桃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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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鲸妖出没,大家集体休整一日。鲸妖被收服了,今日仙盟莲花墟外便格外热闹,不时能遇见三五成群组队诛妖寻宝的队伍。
檀晚月与裴如故走在人流里。
小小的庇音结界,将俩人的视听包裹在小世界里,与汩汩水流、阒然尘世分开,彼此开口,一字一句,听得格外清晰。
“仙子今日动身寻找鲛人,可是因为那头逃走的鲸妖?”
说话时,裴如故手指间游过一只黄色的小丑鱼,他侧头略略一看,似是觉得太瘦,做不了吃的,任由它游走了。
“鲛人夜市与鲸妖息息相关。”檀晚月目光从小丑鱼上收回:“这只鲸妖受了伤,便会一心只想回到鲸群,顺藤摸瓜,兴许便能找到鲛人夜市。”
鲛人多生活在无妄海与归墟秘境的交界。显然不可能直接去找他们的聚居地。
鲛人夜市,百妖聚集之所,开启的时间地点又不固定。除了蓬莱几大世家知晓往来之法,寻常人想偶遇一次,比上天入地还难。
得亏檀晚月平日博览群书,知道鲸妖这一条线索。
“仙子知道的真多。”
裴如故由衷道:“仙子真厉害。”
檀晚月被人夸奖总是喜悦,这会心口也不期然突突一跳,长睫一抬,看裴如故一眼,对视上男鬼毫不作伪的眸光后,心脏愈发柔软震动。
人这种生物,都是记吃不记打的。如果整日被人拍马屁,一般都会变的飘飘然忘乎所以然,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厉害。甚至轻贱看重自己的人。
檀晚月却不会。
她自幼背负期望太多,枷锁太多,旁人都以为她们这种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苗子,一定不缺荣光与桂冠。
实则,对她而言缺的很。
天御七山的山主与长老们都盼她成才,不负宗门,平日对她耳提面命也就罢了,她自己心内也有一把尺,不假辞色,规行矩步。
做得好那是应该的。
稍有一点做得不好,便是对不起家族与宗门培养,下次便要纠正,做得更好,更好,更好……永无止境。
因此裴如故的每一句肯定与夸赞,都似浸了蜜一般,被檀晚月真真切切听进了心里。
檀晚月心情肉眼可辩地好起来。
却也并不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或是事事都要提携裴如故。
裴如故有他的优点与长处。
她喜欢他。
并不舍得轻贱他一丁点。
檀晚月一边往莲花墟后方走,一边提醒:“鲸妖聪明,不输人族,然而却性情和顺,犹如弱女。”
“一旦在人族手上受了伤,不仅会对人族修士生出很强的戒备心,兴许还会暴起伤人。”
裴如故:“我会小心。仙子也是。”
说话间,檀晚月与裴如故已走到了关押鲸妖的峭壁下。
血霭沉沉,徐徐落下,仰头望去,像一道地狱大门。
鲸妖的哀鸣不时从血门内恢宏悠长传出。
檀晚月刚要动手,便见头上一阵地动山摇。那只鲸妖居然摆脱了束缚,逃走了。
她神识倾泻,捕捉到鲸妖离去前的气息。
而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把亮晶晶的灰尘。
灰尘附着在气息上,在海中铺成一条路。
鲸妖体型庞大,一摆尾,便是一千里。他们星奔川骛,昼夜兼程,在归墟秘境的北边找到了鲸妖留下的痕迹。
时值深夜。
天上海下,寻不见一丝光亮。
漆黑的海水中,沉眠的鲸鱼仿佛黑色的山脉,雪白的肚皮,凹凸长满藤虎的鱼鳍,优美的线条没有止境一般往夜色中延伸。
霁月载着檀晚月与裴如故出现,在鲸妖面前停下。
俩人瞧着这举世罕见的一幕,都没有说话。
“先修整一晚吧。”最后,檀晚月淡淡开了口。
追踪了这么久,就算不累,也乏了。
鲸妖想回到鲸群,夜间也不忘发出鲸鸣,空灵而恢弘,犹如地穴之风,刮过海中,波浪翻涌。
檀晚月收起霁月。
裴如故在一边寻摸着珊瑚礁,准备安营扎寨,生起篝火。
怕惊动鲸妖,只在结界内催燃了一盏羊角灯。
四下阒然,其实若不仔细去看水色绸缎一般的暗流,以及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地貌,是很容易让人忘记身在海底的。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水往下沉时,便似落了一场漫无边际的光雨。
檀晚月袖手而立看了一会,纤白伶仃的轮廓,浸润在黑夜与光亮中,有种冯虚御风,羽化登仙之感。
她听见裴如故的声音,刚要转身,忽而听见除开鲸鸣外,一点不显著的喧嚣声。
她怔了一下,再要去听。
身后海浪如一条巨大的水龙,席卷而来。她临时布下的金雪阵,似一只刺猬,连根拔起,又在半空抱成团,将她与裴如故包裹在其中。
“谁?”
“你们又要做什么?”
鲸妖化为人形,骑在水龙之上,口吐人言,慢吞吞靠近。
他脸色苍白,高大瘦削,拥一袭水晶长袍,双袖泛着珍珠与鳞片光泽,说话时,口吐雾气,在光线并不明亮的情况下,还能看出一弧浅浅的彩虹。
分明是很漂亮的一种妖族,然而他浑身长满跳蚤一般,从后颈挠到下颌,不停地挠痒痒。
一抬手去挠,就牵动了他腹部的伤口。
那几个修士取走了他鱼腹处的一块肉,疼得他这几天除了赶路,就是睡觉,身上的藤壶越长越密,越密越痒,越痒越捞,越捞越烦躁。
“你们还想做什么!”
“快滚!”
鲸妖心里烦躁,骑着水龙,翻天覆地,来来回回地搜寻。
海底水浪浑浊,好几次,鲸妖与金雪阵里的两个人擦肩而过。
檀晚月的手掌,抵在阵法金白色的边缘:“鲛人夜市似乎就在附近。得想一个办法安抚鲸妖。”
裴如故一向鬼点子多。
他闻言立即道:“仙子,我有一个办法。”
迎着少女宛如水月的两瓣瞳仁,他顿了一下,羞涩道:“只是可能得委屈仙子一下。”
檀晚月:“……什么办法?”
裴如故不说话了,凑过去,好看的脸庞倾斜,唇瓣轻轻抵在少女唇上,不带任何欲望的一贴。
鬼气渡入体内。
檀晚月睁着一双眼,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明白是明白了。
心跳却有点激烈,绞在胸口,仿佛无法呼吸。
檀晚月往后退了一下,蝶翅一般的长睫猛然垂下,闭了一下眼,疑心自己脸上已经红了。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安。
她不习惯情绪外露。
尤其还是这么羞耻的情绪。
见少女神色很不自在,裴如故一下紧张了:“仙子,对不起。”
须臾,檀晚月才听清自己的声音:“无妨。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无法忽略心脏剧烈跳动,震耳欲聋的动静,失神等了一会,发现还是无法冷静下来,才有些泄气地掉过脸庞,看了一眼裴如故。
裴如故的唇瓣生得好看,饱满柔软,富有光泽。
他气质温柔如二月春风,眉目清冽干净如三月桃花雪,那种甜软能沁到人的心头。用一双宝珠般的乌眼看人时,却有种浓烈到缱绻的深情。
既无邪,又漂亮诱人。
檀晚月心想,这辈子若是与他纠缠一生,赔上身心,也不亏。
在这深深海底,中州天御的事也远了。
她脑中空白一瞬,只听得见心跳,看得见呼吸,凑过去,贴上了他的唇。
金雪阵散开。
裴如故搂着少女,手臂搭在少女后背上,脚尖一点,轻盈跃上了水龙。
鬼修的气息很特别,生之也柔弱,死之也坚强,水龙像缠上了两根枯木,没有在意,带着鲸妖乘风破浪,往前赶去。
鲸妖寻不到人族修士,兜了几圈,确定不会被人跟上了,才奔向鲸群。
天光渐白。
鲸妖们聚在一起,张开大口,吃着游鱼,或摊开肚皮浮在海面上,懒懒地晒春阳。
趁着气息杂糅,裴如故与檀晚月混进鲸妖群里,在鱼鳍下躲了一日。
期间,每每那只受了伤的鲸妖行经,将他的伤口当做战利品一般,给族人展示时。
裴如故与檀晚月就不得不唇瓣相贴,靠鬼气遮掩。
一天下来,俩人亲了没有八百次,也有一千回。
檀晚月逐渐习惯了裴如故唇瓣的柔软与温度,脸上热度却始终下不来,呼吸扑在脸上,有一种微微麻痹的酥痒感。
这个方法管用归管用,却太折磨人。
她好几次难以自拔,差点无法自控,在裴如故面前丢了个大的。
好在,裴如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肤色很白,往日总像白釉一般细腻,此刻却红透了,软趴趴的贴在颧骨上,似乎喝醉了酒,仿佛面皮底下的骨头都烧红了。
眼里亮得沁了水一般,完全是动情的模样,却只时而腼腆,时而渴求地望着她。
终于熬到夜里。
清凉的海风吹拂过二人衣袍,撩起发丝。
檀晚月在男鬼的怀抱里往外看去,轻咳一声,“鲛人夜市,开启了。”
鲸妖是鲛人的伴生妖。
鲛人夜市也少不了鲸妖的帮忙。
这一会,便见海面上翻着鱼肚白的鲸群们纷纷浮出水面,各司其职,如一座一座小山,往海面上某个方向聚集。
在另外一个方向,一群身形宛如人类的鲛人们顺着水花摆尾而来。
他们成群结队拉着箱笼,渔网一类的东西,靠近鲸鱼。
最后跳上鲸鱼庞大无垠的后背,支开摊子,半坐半倚,售卖东西。
盛春和暖,夜色晴朗。
许多海妖从水底下浮现而出,都化了人形,花灵石请了一只小鱼妖载他们穿梭。
夜市上竟还有一些人族修士。
这些修士戴着长长的幕篱,他们身上携有灵宝,又不喜水,只身在黑色镜子一般的水面上行走,如行走在陆地上。
檀晚月与裴如故很快混入其中。
夜色如墨。
清凉苍穹下,远处架着一座猩红衡门。
鲛人夜市的范围,从西到东,绵延几十里,却不曾跨越那道衡门一步。甚至,连靠近衡门的鲸妖都没有。
“夫人,你看这支珠钗好看吗?”
裴如故的声音传进耳内。
檀晚月怔了一下,收回眺望的视线,无声地看他一眼,确认他方才说的那个称呼,不是她的幻觉。
鲛人手中握着一把梅蛤,磕瓜子一样咬开,清甜蛤肉便进了嘴里,流丽鱼尾浅浅沉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
她一双眼吊着,显然在看这俩人的热闹。
檀晚月天生脸冷,她便以为这是小夫妻正在闹不和。
裴如故姿态摆的很低,拿起珠钗,付了灵石,亲自俯身,环手插在檀晚月乌鸦鸦的鬓发后。
“夫人,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轻声说着,裴如故刻意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容,讨好意味颇浓。
檀晚月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这是戏瘾又犯了。
她一向直来直往,不喜作伪,此刻却配合的极好,长睫一挑,丹凤眼弧度微圆,瞳仁沁着冷雪,不说话,便是生气的样子。
裴如故不会无缘无故做戏,他应该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檀晚月耐心等他开口解释,没等多久,神识里响起他好听的声音:“仙子,你看见了吗?这里的修士都有一串珠贝手链。方才我听一个路人说,这是准入鲛人夜市的信物。”
“仙子,配合我做一场戏。”
檀晚月一下明白了。
她脸上冷意更甚,抬手拔下珠钗,冷冰冰道:“你将信物丢在路上,却要我如何向宗主交待?”
“宗主第一次给我们派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们千里迢迢才来到鲛人夜市,难不成一万匹鲛纱都不买了,就这么打道回府?”
裴如故笑容一僵,摧眉折腰,苦哈哈:“夫人千万别生气,我会想办法的。”
檀晚月捏着珠钗,背过身,青杏色衣袖长扬。
“二位别急,我可以为你们出出主意。”
鲛人世代生活在深海水域,天真自在,不染机心。鲛人女娘纵是生意人,心眼子却也比不过人族,听二人只言片语利提及万匹鲛纱,这生意若接下来足以一夜暴富,便动了贪心。
裴如故见鱼儿上钩,偏还装得茫然焦灼,仿佛他才是那只傻兮兮等着被钓的鱼:“老板娘这话怎么说?”
鲛人女娘分了他一把梅蛤,见他自来熟地接了,当下吃起来,对他更生出几分好感。
“没了信物,最多不走苍梧仙宗明面上的账簿。少了抽成,古城里反而还更多人愿意和你们二位做生意。”
“只是,那可是一万匹鲛纱,小郎君当真有如此财力?”
裴如故笑笑不说话,抬手给檀晚月递了一把梅蛤。
动作间,他银线绣竹纹的衣袖落下,左手尾指上的天阶储物戒,赫然露于人前。
鲛人娘子一见,便笑开了牙花:“郎君,小娘子,我这有一种手链,用砗磲粉珠与金贝做成,不知你们可否想买?”
粉珠金贝,正是苍梧信物的样式。
这些信物本也是鲛人族族长与苍梧约法三章时,由鲛人族提供的。
私底下,难免有仿制伪造品。
裴如故大手一挥,一掷千金,当下买了两串假货。
他赔着笑脸,牵过檀晚月的手,将珠链在她手上佩戴了。
而后又与鲛人娘子敷衍一阵,约定日后在鲛人古城见面,达成这笔生意,大家共同发财。
鲛人女娘美滋滋地收了摊位。
当即准备回去找族人准备鲛纱。
却不知道,檀晚月此行根本没有打算绕道去鲛人古城。
檀晚月是来找鲛人向导的。
有了信物,便得了通行证,一路上各个摊子的鲛人见了她手上珠链,无不坦言相告。
“阁下要去寻找鱼王?阁下是在说笑吧?”
“不成不成,我才不去死。”
“阁下若与鱼王有仇,不若等仙盟大会结束。听说这次仙盟大会的仙魁,一定能诛杀鱼王。”
打听一圈下来。
多数人闻者色变,少数人好言相劝,还肯多说几句。
虽然找不到愿意做向导的鲛人,不过檀晚月也确认了一点,鲛人族内部是知道鱼王在哪的。
鲛人族与鱼王的关系同与鲸妖群的关系有些类似,依附而生。
鲸妖性情温和,又喜欢鲛人的美貌歌声,伴生其族群附近。两族历年通婚,是以相处融洽,情同一家。
鱼王则不一样。
鱼王性情暴戾恣睢。
统辖整个海域。
鲛人族既仰赖他与蓬莱抗衡,又受他驱使。近年由于无妄海异动,蓬莱修士重心放在邪神上,不再对付鲛人一族,这层食物链的链条才开始松动。
然而鲛人族族长还是每年都会派一位貌美的鲛人,前往鱼王的宫殿伺候。
自三年前,派出的鲛人开始有去无回,生死不知。
恐慌便在鲛人族内部蔓延开来。
“今年去的那一个,也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呢。”
“是啊,不知道被鱼王怎么了。”
“澈澈他爹娘都快伤心死了,天天哭,天天哭,屋子里堆满了小珍珠。”
提及鱼王的秘闻,鲛人们转而聊起了邻里的家务事。
檀晚月与裴如故装作买东西,站在路边听了一会。
裴如故闲得无聊,又向檀晚月要回了那支珠钗,抬手绕过她的后脑勺,插在她乌黑如缎的鬓发上。
手指碰到耳廓,轻微的暖。
檀晚月一怔。
看他一眼,也没管他忽然这么做是为什么。
她心里其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了一回,却是没有想起来。
裴如故见她已经忘了陈鹤行曾经承诺要给她买发带的污糟伤心往事,心里像喝了蜜一样清甜。
仙子忘了旧人。
是因为有了他这个新人。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裴如故笑得很欢快:“仙子,你戴这个很好看。”
檀晚月神色仍是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她仿佛不信,其实是不甚在意。
外貌仪表这一块,她从小受到的规训便是不需花太多心思,有这功夫不如多练剑。
裴如故却误会了,拿起摊子前一块妆镜,月光浸润,折射出一小块圆弧形的光斑,落在少女眉眼间,便如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檀晚月对镜看了一眼,眸光莹润,珠钗流苏轻轻一摇曳。
比起往日素淡打扮,确实生动俏丽许多。
她唇瓣微一上挑,隐约是被逗笑的模样,秀靥生辉,愈发灵秀。
这世上,没有比情人夸你好看,为你妆发,更让女子心动的事了。
檀晚月也不能免俗。
海天一色,飞鸟掠过。长夜清凉,天地和熙。她想,她或许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裴如故在她身边时,给她的感觉。
……
“哎呀,小夫妻真恩爱啊。”
“真好啊,不像我和我家那个死人,天天吵架。”
鲛人们停了闲话,转而感慨一句,目光停在摊位前的俩人身上。
檀晚月心猿意马一瞬,思绪回笼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与裴如故的夫妻关系是伪造的。
来此,有必须完成的目的。
一路问过来,没有鲛人肯做向导。
再往前走,已经连戏水的小鲸妖都看不到了。
过了衡门,不知是什么世界。
檀晚月便也收回了视线,长睫下垂眸光冷静:“向二位打听一个事,这座衡门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说瞧你们两位面生呢,果然是头一次来的。这都不知道。”
“这座衡门是苍梧仙宗镇守无妄海的阵眼,据说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座,散布在海域各个方向,估计啊没人见过全部的。”
“以前我们族里都传说,跨过了这道衡门,就能升仙化神。”
“不过啊,谁知道一去是生是死呢。”
“连苍梧仙宗那帮道士都如此忌惮,后边这片海域里,大概真的藏着些什么恐怖的东西吧。”
“——你这也信?”鲛人同伴取笑她:“这不都是骗小孩的吗?”
檀晚月听到此处,已不打算再听。
与裴如故往回走去。
“仙子打算怎么办?”
檀晚月沉吟了一下:“鲛人夜市会开满一个弦月,明日,说不定会遇到愿意带我们去找鱼王的。”
裴如故:“仙子不打算回莲花墟了吗?”
檀晚月垂睫:“鱼王凶残,他们帮不了忙,若是一切顺利,等我杀了鱼王,再回去吧。”
少女语调清清淡淡。
路人听了,不禁打一个哆嗦,不知是鱼王更凶残,还是她更凶残。
裴如故却是甘之如饴,觉得身边少女宛如清月酥梨一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爽脆可爱。
俩人正说着话。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异响,顺着悠长绵延夜风,传进二人耳中时,有种后脖子一凉的感觉。
“快看,有人从衡门里出来了!”
“那是神,还是鬼啊?”
“衡门后关押的,不是传说中的邪神吗——”
檀晚月仿佛行走在万丈悬崖边,踏空一步,身形一顿,脑中冷不丁浮现一个名字。
她猛然转身看去。
夜色寂静,海上灯明。有一气质如兰的女子从朱红宫门下踉跄走出,浮翠流丹,簪星曳月,绿裙却裂开了一大片,半边身子都被猩红血流染湿。
竟然真的是她——
姜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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