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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归墟秘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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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铃谙。”
檀晚月双眼沁冰,压抑着不耐,方才海棠醉日的情态已消失不见,容颜与身形似山巅之雪,不染纤尘:“你的鲛人在何处?”
姜铃谙乍一见她,倒先想起屡次因她吃的亏,气焰弱了几分:“关你何事?”
“你不是要我解毒吗?”檀晚月唇瓣微微一上挑,露出一丝冷笑:“不带我去,我怎么解?”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原本搞不清事态的看客,都因为这一句话,认定是檀晚月挟怨报仇,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裴如故瞧着泥足深陷的少女,心中一片揪紧。
诚然,白日一行人外出诛杀海蛇,檀晚月与他们并不在一起。
可是他知道不可能是仙子所为。
他就是知道。
众人或诧异,或斥责的目光中,裴如故忍不住握住了少女的手,低声道:“仙子,我陪你一起去。兴许,我能发现一些什么蛛丝马迹。”
檀晚月眼睫向上,瞳心里一点冰花融化后似的清静。
她习惯了遇事亲自解决,有裴如故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对她好,才觉大风大浪面前,原来眉眼也可以熨帖地舒展,心情也可以干净而安定。
“好。”
一行人前脚动身离开。
后脚,何家父子与秋秋就从房门口冒出了头,他们全都喝多了酒,晕乎乎地分不清东南西北,逮着一个人问道:“怎么样?我家少主是不是把苍梧少主打跑了?”
路人幸灾乐祸看他们一眼:“天御少主自己认罪了,你们几个啊,还是赶紧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秘境吧。”
谋害他人,违反仙盟大忌。
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不仅会剥夺作案者的参赛资格,而且还会连累整支队伍。
罗老头闻言,酒劲吓醒了一半,两手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健步如飞往苍梧少主所住的房间跑去。
别说洄游门的前程了。
天御少主何等尊贵无双的姑娘,若坐实了此事,堆如白雪的仙生,便无疑多了一个硕大的污点,往后如何抬头做人。
少主大人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
谢玲央与檀晚月的房间看似一窗之隔,实则双重楼梯盘旋而成,坐落在驿站的两座小楼里,中间还得路过一个寸草不生的天井,才能抵达。
罗老头一行人到时,房门紧闭,外间围了不少看客。
仙盟使者大概也觉有碍观瞻,派人立在门前,不让人进去。
罗老头发愁,捋了把半秃的头:“这可怎么啊?”
秋秋坐在栏杆上,一双肉乎乎的腿晃动:“放心吧,檀晚月知道怎么办的。把那小鲛人的毒解了,让他说出是谁害的他,不就行了吗?”
罗栩栩不耻下问:“原来少主还会解毒吗?”
秋秋呃住。
罗栩栩一下对她的话存了三分疑心:“要是解不了呢?”
这下,秋秋还没对付他,罗老头先听不下去了,猛薅了一把儿子的头发:“胡说八道什么,少主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有少主解不了的毒?”
檀晚月还真解不了这个毒。
她动身过来一趟,也不是为了搭救小鲛人,而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玲央的房间,和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甜香。哪怕才住几日,桌上的茶盏也换成了莲花瓣甜白釉,美人榻前铺了一层雪白绒毯,地上堆金砌玉,珠光宝气,零零碎碎搁置着一些鸽血红的耳珰,金樽。
瑞兽炉里点着鹅梨帐中香。
香气遮住了血腥气,也遮住了残存的气息。
檀晚月收回神识,徒劳无功,脸上却不见一丝气馁,平平静静一转脸,看向受害者。
美人榻上,小鲛人覆被而眠,雪白的脸,青紫的唇,瞧着弱小而无辜。
只是可惜小鲛人前前后后被太多人碰过,谢玲央急哄哄的灵力,秦溯雲霸道的神识,残存揉杂在他周身,早先凶手的痕迹已被驱散的一点不剩。
若真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剧毒,驿站内众人各自为营,不会有医修好心出手。仅凭仙盟薄弱的医者储备,他生死难料。
“檀晚月,你快把解药交出来!”
谢玲央摁着眉心等了两息,已忍到了耐心极限,怒声:“澈澈若死了,我和你没完!”
苏濯也忍不住沉了脸:“天御少主,澈澈还未成年,身体虚弱,多捱一刻便多一刻丧命的风险,你究竟在等什么?”
檀晚月被人逼到死角,中州天御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气质,一丝不漏流泻出来。
她气定神闲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色十足欠扁。
“谢玲央,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左右,我是离不了驱逐的下场。我给你的鲛人解了毒,又有什么好处?”
谢玲央见她破罐子破摔,尤其恼恨。
刚要发火,被苏濯一道更为火大的声音抢先:“你要什么好处?怎么不早说!”
谢玲央吓了一跳,半咬住唇,心中暗道,没想到苏濯平日看上去文文弱弱,关键时刻竟没有掉链子。
檀晚月冷声:“你猜啊。”
她有一搭没一搭与这两人周旋,实则神识覆盖四周,正在倾听门外的动静。
罪魁祸首若是与谢玲央一行人有仇,报仇后,应该会忍不住回到此地,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她的神识,还真给她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是裴如故。
“阿阮姑娘,节哀顺变。”熙熙攘攘的人群外,有一道四面透风的长廊,背靠水瀑,钟乳石如玉盘虬。
长廊多拐角,视野并不开阔。此刻,裴如故就站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与那缟衣素带的少女谈话。
阿阮失了爱人,这些时日哭泣不绝,眼睛肿得像桃子,十分憔悴,微微垂头,不说一字。
裴如故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热酥饼,递给她,她也不接。
裴如故便自己拆了油纸,就着缀满芝麻的边缘,咬了一口,糖渍豆沙的香气,浅浅散开。
他好似没心没肺,却笑眯眯说起一桩陈年旧事:“阿阮姑娘,我以前也失去过爱人。”
“一开始,也是很痛的。”
“也像你这般哭过。”
“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为何偏偏是她离去,偏偏是我永失所爱,陷入无间地狱。”
阿阮红着一双眼,满脸阴郁入骨,却开始看着裴如故。
裴如故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热酥饼,递给对面半信半疑的少女。
少女接过,声线粗哑,这几日已经哭得她嗓子坏了:“归墟秘境凶险,你这些吃食,从哪来的?”
裴如故桃花眼浅弯,自带笑弧:“我自己做的。”
一早就听说天御少主所在的这支队伍,有个很会做饭的男人,海胆煲饭,海星捞面,海肠炒饭,样样都能勾的人肚子里长出馋虫。
人人都说他是奇葩,小白脸。
原来这个奇葩就是他。
阿阮被闷在驿站,整日昏沉,她对未曾拜师修道前的日子,反而生出朦胧的渴望。
若是还留在人间,也许就不用经历这一遭痛苦。也许……还能偶遇师弟,与他做对平凡夫妻。
裴如故浅浅淡淡说着痛彻心扉的前尘往事,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她固然不信,却也听到了心里去。
“后来呢?”她握着热热的酥饼,麻木的手臂,头次感觉到知觉:“你是怎么捱过去的?”
裴如故:“时间久了,就好了。”
“阿阮姑娘,你也不必太伤心,什么都会过去的。”
阿阮听了,漫不经心地扯出一抹冷笑,仿佛觉得他这建议不怎么靠谱。
“若是你的爱人是被人害死的呢?若是你只差一步之遥就能拯救他呢——”
阿阮说着,双目发红,泪水怔怔掉落,语气不屑:“你无能懦弱,借时间麻痹自己,你和我有什么相似之处,竟以为你能安慰到我?”
“若非亲手报仇,又怎能揭过伤疤。”
裴如故目中不见诧异,只有深深的惋惜:“鲛人的毒,是姑娘下的?”
阿阮瞪他一眼,手中灵流浮现:“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裴如故还要说些什么。
半人高的钟乳石后,忽而有两道一红一白的身影接连走出,气势汹汹。
浩浩泱泱的人群后,有一少女身影,皎如清月,不可攀折。
裴如故的视线越过人群,与檀晚月对视了一眼,忽而便觉心口一烫,像刚喝下去一口黄酒般。
这里已经没他的事了,也没她的事了。他从善如流地逆着人群上前,走到檀晚月身边。
檀晚月好看的丹凤眼天生上挑,瞳仁清静,一直看着他。
他还以为她会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他已经编好比较有趣的版本,想让她听得高兴点。
没想到——
“你死去的爱人,就是那个叫阿月的女子?”
“你都想起来了?”
顶着少女探究的目光,裴如故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他是从来不对仙子撒谎的。
偶尔耍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犹如猫狗撒娇的姿态,不过为了故意靠近仙子罢了。
在这件事上,他却是第二次无从招架,不知如何避免弄僵。
谁料檀晚月深深看他一眼,介意之态明明呼之欲出,薄唇轻启却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裴如故满脸窘迫。
他生得温润如玉,清隽好看,什么时候都占便宜。温顺又焦灼的眼神,像一只渴求得到爱抚的狗,生怕眼前主人一声不吭走了,他便只能忍着一整日的坐立不安。
檀晚月心里有芥蒂,却不肯承认。
她疑心自己在吃醋。
上一次吃醋,嫉妒,她毁了自己也毁了天御宗。
乍然看见裴如故这副不打自招的神色。
她心里很乱,仓皇之中只想轻轻盖过,一走了之。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男鬼捉住了,力度很轻,体温却很暖。
她回头一看,眼底映入男鬼这般渴求的神色,让她烦乱的思绪忽而找出了一点苗头。
她又想茬了。
裴如故还在她身边,有什么事情,都应该两人分说明白,疑心生暗病,是豢养嫉妒与厌恶的温床。
檀晚月两瓣瞳仁中沉着的一点雪色,渐渐似水融化了,透出一种发自心底的通透与不介意。
“你的事情,等你以后能说给我听了,我们再说吧。”
“裴如故,我要听的。”
“你的过去与未来,我都想知道。”
裴如故的脸浸在海底峭壁折射出来的一片灿灿霞光中,红得喜庆而惊人。
“好。”
……
另一头。
姜铃谙一出现,阿阮便似见到鹰隼的狡兔,有一瞬的怯场,然而终又被丧夫之痛冲刷了头脑,竟立在原地嚣张大笑。
姜铃谙只觉这人疯了:“把解药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阿阮满目怨毒:“为什么要交给你?”
“鲛人也是妖,为什么你们不杀他?”
“他明知阿惜被拖曳进了珊瑚虫丛里,他不说,他与我们人族修士两条心,我杀他又有什么错?”
“他该死!”
阿阮大笑,眼中却是落泪,以手指着姜铃谙等人:“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说着匡扶天下同气连枝的话,实则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骑在别人头上当神仙,你们也该死!”
“若你们这些所谓的仙宗少主真有一点点用,阿惜怎么会出事……”
“阿阮,别说了!”
山阴宗弟子姗姗来迟,疾言厉色,左右一个,架住阿阮的胳膊捂住她的嘴。
姜铃谙被气得不轻,好歹还记得轻重。
“合着我搭救你们,还救出仇来了。”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心:“把解药交出来,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答应不找你们麻烦。”
阿阮扭着身子不肯。
她的乾坤袋却被同门拿走,破开禁制,迅速拿出了一只瓷瓶。
姜铃谙莹白手心向上,托住瓷瓶,神识感受了一会。
片刻后睁开眼眸,眸中却更加怒火腾腾:“这不是毒药吗?!”
山阴宗的人兵荒马乱,立即再次搜寻。
阿阮立在一边,冷眼看戏。
然而山阴宗的人搜寻了一会,却是徒劳无功,额上汗津津,硬着头皮道:“苍梧少主,罪徒该死,她身上并无……并无解药。”
姜铃谙一听,爆竹似的,立马要炸了。
苏濯却拉住了她,沉声:“罢了,先让仙盟使者看看是什么毒再说。”
知道是什么毒,总比茫然无知好。
仙盟使者可以帮忙配制解药,只是可能颇费时日,需要在驿站耽搁一段时间。
仙盟使者于公于私,都会为这件事尽心尽力。
至于山阴宗罔顾戒律,戕害道友,即日起被剥夺参赛资格,遣返蓬莱。
落得这个下场,山阴宗的人还觉劫后余生,这次出行他们死了一个弟子,疯了一个弟子,损失惨重,巴不得早点回陆地。
偏偏阿阮还不知足,怨毒地笑:“姜铃谙,你小心一点吧,你以为想对付你的,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吗?”
姜铃谙还要发作。
苏濯紧紧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姜铃谙,你冷静一点,她是在故意激你。”
姜铃谙面上怒色,寸寸消褪,抽出手,哼了一声,睨他一眼:“姑奶奶我还不知道吗?”
俩人折身,风一般回了房间。
离人群远远的檀晚月立在廊边,瞧着这一出大戏从早闹到晚,此刻终于鸣金收兵,却是眉目一凝。
裴如故:“仙子,怎么了?”
檀晚月摇摇头。
须臾开口,声如珠玉落盘:“鲛人体内剧毒天下难寻。山阴宗只是一个小宗门,下不了这种剧毒。”
裴如故眉睫垂落,恍然看着少女:“仙子疑心,阿阮姑娘背后另有其人?”
檀晚月“嗯”了一声,却不再多言。
蓬莱是姜铃谙的主场,就连明争暗斗的苍梧仙宗都无一不对姜铃谙爱护有加。
与其操心是什么人对姜铃谙下的毒手,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找到鱼王。
以及。
失去下落的谢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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