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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归墟秘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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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纤纤绿色身影,在水下拉成一条长长的黑影子。
“什么时候的事?”
庾老太翁知道她敏锐,没想到她如此敏锐,一问就问到了关键。
“半个月前。”
所以,姜礼在仙盟盛会当天,被关押进无妄海那一日,谢槿就不见了。
见鬼。
天底下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姜槿在前几日的秘境入口现身,又是她的一道分神。
而蓬莱居然也选择瞒着所有人。
苍梧瞒到今日才选择寻找外援,恐怕也是发现了谢槿的一些行踪。
“结界异样之事,兴许与谢槿有关。”庾老太翁一脸严肃遮掩心虚:“老夫猜测,谢槿应是进了归墟秘境。”
檀晚月默然须臾,她不理会这一番托词,单刀直入:“苍梧,是不是在无妄海附近发现了谢槿的行踪?”
庾老太翁面皮抖动一下。
事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说起来,还与他有斩不断的关系。
那日仙盟大会,姜礼被押解入无妄海,总算了结了长老院一桩心事。
偏生谢槿反应极大,放出了一道分神前去阻拦。
他亲自前去说和谢槿。
结果谢槿直接和他这个太上长老撕破了脸皮。
不仅把二十年前陈家与姜家悔婚的事情拿出来说,意指是他落井下石暗示陈无缺。
更是把庾家在蓬莱盘根错节多年,犯下的桩桩旧案,一件一件全部抖落出来。
树要皮,人要脸。
庾老太翁不想晚节不保。
一念之差,他放任她见了姜礼最后一面。
却没想到,那不是谢槿的分神。
竟是她的本体。
她以身入局,为了救姜礼离开无妄海,深入了关押邪神的海中地牢。
到今日,无一丝讯息。
“天御少主说笑。”庾老太翁喉咙干燥,轻咳一声,浅浅挽尊:“无妄海是苍梧禁地,谢槿岂会不知轻重。”
“再说去了无妄海的人,不死也得脱一层皮,什么人能在那种地方久处……”
“总之,我此次找你,是想让你在归墟秘境中搜寻一下谢槿的踪迹,若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联系老夫。”
檀晚月一听,就知道这番话有真有假。
谢槿果真进了无妄海——
或许,为了救出姜礼,还受了重伤,如今沦落到归墟秘境哪个角落,生死不知——
苍梧如今还离不开谢槿。
比起姜铃谙,庾老太翁自然更重视谢槿。
才会不惜赌上姜槿感染邪神气息,在归墟秘境作乱的风险,亲自前来与她面谈。
檀晚月忖了忖。
老实说,她并不知道那道邪神气息究竟有何神通。
二十年前的姜礼已是化神境修士,与今日的姜槿是同样水平。还是被污染,杀了许多人。
檀晚月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放到光天化日之下讨论。
庾老太翁望着晴空下的湛蓝海面,云影倒映去如飞鸟,脸色凝重:“这个你放心。”
“姜槿……与姜礼是不一样的。她纵然感染了邪神气息,也不会有姜礼一般大的能耐。”
檀晚月眸光一凝:“此话何意?”
庾老太翁却不是肯再说了。
他只将代表自己身份的太上长老令交给了她,托孤一般信任,“若你能找到她。告诉我,我来对付她。”
檀晚月不会趁人之危,却也不是毫无灵窍的大冤种。
她默默收了令牌,却不急着走。
她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庾老太翁:“仙翁,近来可有想好与我的交易?”
庾老太翁一心想着苍梧的浩劫,自己的死劫,差点把檀晚月一直想要的剑尊灵力碎片忘到了脑后。
当年剑尊广施灵力,天下受惠。
苍梧得到四分之一。
谢家式微。
谢槿临危受命。
他幕后主政。
他与谢槿一人分了一半灵力,乃至有今日的成就。
剑尊的灵力碎片利用殆尽,搁到今日,早已成了一个吉祥物,解不了燃眉之急。
庾老太翁心里这般想,却拿不准北冥与浮日,以及天下上百宗门会不会也抱同样的心思。
当下长吁短叹:“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这些年轻人!”
“哎呀!”
庾老太翁一抚额头,不堪头疼一般,袖中飞出一页飞书。
书契立,要约成。
只要檀晚月可以解决蓬莱之灾,这蓬莱的灵力碎片,以及天下玄门的灵力碎片,还给她就是了。
檀晚月伸出一只柔荑,接住半空中落下的一页契书,收进储物戒中。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庾老太翁,倒觉得姜铃谙有些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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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海中橘红。
檀晚月回了仙盟驿站,大堂内灯烛煌煌,气氛热络。
今日没有出门的修士们,照常坐在桌边与队友打听消息,流言八卦满天飞。
“谢家大小姐竟有如此本事,一日便能将一头成年期的鲸妖驯服,也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那头鲸鱼如今正绑在驿站后的峭壁上呢,你们去看了没有?”
“看了看了,那叫一个壮观。”
……
檀晚月越过人群,往后屋楼梯走去,刚巧撞见猎鲸归来的姜铃谙一行人。
姜铃谙正与许鲸姵有说有笑。
与檀晚月擦肩而过时,破天荒地,竟没有给檀晚月甩脸子。
许鲸姵脑后乌浓长发垂在两肩,长生灯的光彩,照得她小脸软白,泪眼微弯,唇珠殷红,美得生机勃勃。
檀晚月目光停留一瞬。
“天御少主,今晚秦溯雲请大家喝酒,你赏脸来喝一杯啊。”苏濯施施然走出,折扇敲打手心,不忘见缝插针与对手客套。
檀晚月垂下眼睫:“恭喜。”
苏濯还欲再说些什么。
楼梯口,一身青绿色蝉衫博带竹叶纹的男鬼已笑吟吟走了过来,他一出现,檀晚月的全部视线就落到了他身上。
“仙子,我做了螃蟹,温了黄酒。你出门一趟,一定累了,回房歇息吧。”
檀晚月一向疏冷的目光,在海底水色光影的斑驳闪烁中,泛出几分柔和:“好。”
裴如故见她精神头尚充足,挑挑拣拣,说起今日与罗家父子外出诛妖的趣事。
听到罗栩栩乍一碰到海蛇,原本英勇无比的小少年,僵在原地。
最后还是秋秋化为飞鸟,叼走海蛇,吃面条一样吞了。
罗栩栩刚刚好转的脸色,一下又变得铁青铁青。
檀晚月唇瓣往上一翘,忍不住流露三分笑意。
看着俩人有说有笑,相伴走远的背影,苏濯目瞪口呆,简直感觉白日见了鬼了。
一只大手伸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秦溯雲语气同情:“没事,等你以后不是单身狗了,你也会理解的。”
苏濯怒极狗叫:“……谁要理解了?谁要理解了?”
听在秦溯雲耳中。
一片汪汪,汪汪汪。
苏濯心里万分郁闷,不想再和这些浑身泛着恋爱的酸臭气息的同龄人说话了。决定先去看看他心爱的小鲛人。
小鲛人澈澈乖巧听话,天真单纯,虽然还未分化,不知男女,可面容姣好,落泪成珠,声线美妙,很容易让人把他当成团宠。
外出猎鲸,繁巨艰难,他们并没有带上澈澈。
苏濯上了楼,走到姜铃谙房间门口。
刚要敲门,忽听里头传来一声“嘭”的脆响,似是桌椅倒在了地上。
他刚想笑话姜铃谙笨手笨脚,就见房门打开,姜铃谙手掌心燃起一蓬灵焰,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苏濯被迫让道,一头雾水。
屋内,弥漫开一阵血腥气。
苏濯一脸不可置信,问道:“澈澈出事了?……死了?”
姜铃谙脸上大怒:“乌鸦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澈澈没死,中了剧毒,还好被我阿姐及时发现了。”姜铃谙不想和他多说废话,气得眼角直抽:“我这就去找檀晚月算账!”
苏濯与她同仇敌忾,倒现出几分正形:“我和你一起去。”
姜铃谙拧眉,不大耐烦:“你去做什么?你留下来保护好澈澈就行了。”
苏濯长眉压眼,透着肃默:“你个爆竹脾气,一不小心就点燃了,向人家要解药,还是我去比较好。”
姜铃谙瞧着眼前白衣少年文质彬彬,儒雅君子的范,竟觉与往日有几分不同,不耐烦地挥挥手:“废什么话,你要来就来吧。”
俩人刚出门,撞见秦溯雲,将里中情由说了,拜托秦溯雲暂时看守。
秦溯雲听见屋内少女一抽一抽的啜泣声音,微笑应下。
他步入房内,脸上温敦和煦之色,却是褪了个干净。
“雲哥哥,澈澈会不会死啊?”
许鲸姵果然在房内,她正守着榻上眉目紧闭、唇色青紫的小鲛人。
听到来人脚步声,她仰脸望来,一行眼泪掉在小鲛人脸上,顺着小鲛人的下颌滑落,竟也化为了软趴趴的珍珠,洇湿她绣海棠花的妃色衣袍。
“姵姵,别哭。”
秦溯雲绕过披风,走到她面前,低声开口。
他掰开她的手,将她像一束花,一只羊羔般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耸动似振翅的肩胛骨:“不许为了我之外的人哭。我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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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此次远游出宗最大的一桩心事,檀晚月兴致明显见好,席间多饮了一杯黄酒。
她长睫一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阴影,雪白脸容染了几分酒色,宛如海棠醉日,泛着微微倦懒。
看上去不胜酒力,却是不肯离席,端正坐在桌边。
灯下看美人,别有动魄惊心处。
何况美人醉酒。
隔着左手边狼吞虎咽的秋秋,与右手边故作矜持却也大快朵颐的罗家父子。
裴如故怔怔看着桌对面自己喜爱的少女,心口跳如擂鼓。
仙子……可真好看啊。
檀晚月似有觉察,抬眼看去。
裴如故反而成了羞答答的那一个,低头,夹了一筷子姜丝到罗栩栩碗里:“多吃点肉,长身体。”
罗栩栩无言:“……多谢解公子。”
正说着话,外头忽而响起一阵躁动。
“铃央,你又要胡闹什么?”仙盟使者这几日奉命盯着姜铃谙,她一靠近檀晚月房间,就被使者发现了。
“我胡闹?你倒不如说说,檀晚月她干了什么好事!”
姜铃谙大吵大嚷,四下住在这一层的修士全都惊动了。楼梯口,大堂里,不一会也聚集起来不少人影。
姜铃谙发起飙来,一向如入无人之境,此刻抓了檀晚月的小辫子,仇人的丑陋,就是她眼里光彩的来源。
“檀晚月,你有本事给我家小鲛人下毒,你有本事别不承认啊!”
“你出来!”
苏濯忙着与仙盟使者解释,才慢了一步,情况就已闹得不可开交,当下只觉头疼。
房门打开,却是一身浅绿色软苎春衫,袍袖绣了几枝竹叶的裴如故走了出来。
裴如故一向是比较好说话的。
苏濯乍一见到他,像见到救星,立即抛下使者,上前一步:“解公子,你劝劝天御少主,现在交出解药,我们还能既往不咎。”
姜铃谙大怒:“什么既往不咎?苏濯,你——”
姜铃谙殷红的唇瓣,抵在了一只沁有文墨书香的手上。
苏濯凭借身高优势,将姜铃谙死死掩在了身后,只面色严肃道:“我们在这等你。”
裴如故一头雾水,不好意思地一笑:“苏公子,抱歉,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濯眉头一皱。
分神的这一刹那,他已挡不住身后的娇小猛虎。姜铃谙愤怒大叫:“你少装蒜了!苏濯,你给姑奶奶我让开——”
苏濯后腰软肉被狠狠一掐,疼得面目扭曲,心内喝一声彩:“毒妇,好手劲。”
姜铃谙大踏步走出,在裴如故微微错愕的目光中,走向房门口。
裴如故本不欲与人起冲突,事关仙子,对面又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大小姐。
他微敛了容色,不笑时,倒现出几分渊渟岳峙,萧萧肃肃。
寸步不让地立在房门口。
姜铃谙长眉一挑,怒极反笑:“没想到你这小白脸,对檀晚月还真有几分真心,可惜到底狗仗人势。”
裴如故受辱,眸光微动,却按捺下了情绪,只温声道:“谢姑娘,你说我家仙子给你家鲛人下毒,一定是存在误会。”
“我家仙子今日与我们一同外出诛妖,并未回到驿站。况且仙子为人,我最清楚,她用不着暗地里害人。”
姜铃谙不屑一顾:“你们是一伙的,自然互相包庇。别废话,快让开,否则休怪姑奶奶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苏濯却是抓住了男鬼这一番说辞中的微妙之处,心里微微一紧,抢白问道:“你说檀晚月未曾回过驿站,有谁能作证?”
“仙子今日一直与我们待在一起。”裴如故无奈,仿佛知道他们不会相信,话锋一转,又道:“谢姑娘,苏公子,你们不妨想想进入秘境后,可曾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姜铃谙闻言大怒:“除了檀晚月,还能有谁?你简直明知故问!”
檀晚月之前住进驿站第一日,就找她麻烦,死咬不放,何其小肚鸡肠。
澈澈出事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她。
裴如故微微摇头:“我看未必……”
他还要说话,四下乱糟糟,七言八语糅杂成一团。他的话被掩盖在喧哗中。
而后,四下猛然阒静。
檀晚月身披粉色鹤氅,一脸寒冰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