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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赏花宴上藏机锋 皇后设宴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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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天,皇后在坤宁宫设赏花宴。
苏晚棠一大早就被碧桃从床上拽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次她没再坚持穿旧衣裳,而是换了一身皇后派人送来的新衣——藕荷色织金襦裙,料子柔软,绣工精致,一看就是宫中尚衣局的手笔。
“皇后娘娘赏的衣裳,不能不穿。”苏晚棠对着铜镜看了看,难得点头,“还行。”
碧桃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把白玉簪插在她发间。
收拾妥当,苏晚棠带着碧桃出了东宫。走到宫门口时,恰好遇到萧衍也从另一边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太子妃。”
“殿下。”苏晚棠屈膝行礼,动作标准但略显生硬,像是刚学会不久。
萧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先行。
苏晚棠落后两步跟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背影。今日萧衍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佩玉,步伐沉稳,周身气势凛然。
不愧是太子。
苏晚棠收回目光,低头看路。
坤宁宫里已经坐满了人。皇后端坐在正殿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凤袍,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庄秀丽,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她自称病了多日,但今日气色极好,看不出任何病容。
苏晚棠的目光微微一闪。
果然。
皇后称病不出的这一个月,朝中关于“太子失宠”“皇后病重”的流言满天飞。今日这场赏花宴,怕是要亲自辟谣了。
“太子妃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苏晚棠缓步走进正殿,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走到皇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看着她,目光温和:“起来吧。本宫早就想见见你,只是这身子不争气,一直拖着。今日一看,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娘娘谬赞。”苏晚棠低眉顺眼。
皇后让她在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寒暄了几句,问的无非是在东宫住得惯不惯、饮食可还合口之类的话。苏晚棠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
坐在下首的安王妃暗暗观察,心中越发觉得这个太子妃不简单。
上次春宴她就觉得苏晚棠应对淑妃时滴水不漏,今日面对皇后,依旧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美人,在大场合下怎么可能如此从容?
除非,她本来就不怕。
皇后与苏晚棠说了几句,便让她回座。宴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席间,皇后忽然开口:“今日赏花,本宫想起一件事。御花园里新移栽了几株姚黄牡丹,花色极美,不如咱们去瞧瞧?”
众人纷纷附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走去。苏晚棠走在人群中,刻意保持低调,但皇后似乎对她格外关注,时不时回头跟她说几句话。
到了御花园,皇后在一处凉亭坐下,命人把几盆姚黄牡丹搬过来供众人观赏。
“太子妃,你觉得这花如何?”皇后含笑问道。
苏晚棠看了看那几盆牡丹,老实地说:“好看。”
皇后笑了:“就只是好看?”
苏晚棠想了想,补充道:“颜色很正。”
皇后笑得更深了,转头对身边的淑妃说:“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
淑妃笑着附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时,安王妃忽然开口:“说起来,太子妃出身将门,想必骑射功夫了得?不如给大家露一手?”
此言一出,场面微微安静。
将门之女,骑射确实是基本功。但问题是——苏晚棠在京城的名声是“废物美人”,什么都不会。若是她真的露了一手,那就证明她之前的“废物”是装的;若是她推辞不露,那就坐实了废物之名。
无论如何,安王妃这一招都带着恶意。
苏晚棠看了安王妃一眼,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表情:“王妃说笑了,臣妾确实学过几天骑马,但骑射……实在是不敢献丑。”
安王妃步步紧逼:“太子妃太谦虚了。苏将军威震边关,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不会射箭?就算不精,随便露一手也让大家开开眼嘛。”
周围的命妇们纷纷附和,有人起哄,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着看笑话。
苏晚棠低下头,似乎有些为难。
皇后没有制止,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臣妾就试试?不过先说好,射得不好,大家可不许笑。”
众人笑着应了。
太监很快拿来一张小弓,箭矢也是轻便的练习箭。靶子设在二十步外,对一个将门之女来说,这距离简直是小菜一碟。
苏晚棠接过弓,掂了掂,动作笨拙,像是在回忆该怎么握弓。她搭上箭,拉弓——姿势不太标准,肩膀微微耸起,看起来确实不像练过的样子。
“嗖——”
箭矢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勉强没脱靶。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错不错,至少上靶了。”有人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苏晚棠放下弓,拍了拍手,一脸庆幸:“还好没脱靶,不然就丢人了。”
安王妃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苏晚棠射得好,那就证明她一直在装废物,心机深沉;如果射得差,那就坐实废物之名,以后在宗室中再无立足之地。
但现在这个结果,不上不下,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棠射得确实差,但“差”得恰到好处——不是完全不会,而是“学过但不精”。这种水平,恰恰符合一个“在边关长大但没认真学”的将门之女的设定。
安王妃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皇后微微一笑,忽然开口:“太子妃不必谦虚,本宫看你姿势虽然生疏,但发力还是对的,想必小时候确实练过。苏将军的女儿,底子总不会太差。”
这话听起来是替苏晚棠解围,但细品却另有深意。
苏晚棠心中微微一凛。
皇后这番话,既没有戳穿她,也没有帮她,而是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既承认她是废物,又暗示她“也许没那么废物”。
这种态度,比安王妃的直白试探更危险。
苏晚棠收敛心神,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娘娘体谅。”
皇后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宴会继续进行,气氛渐渐恢复了热闹。
苏晚棠坐在角落里,表面在喝茶,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今日这场赏花宴,她已经看清楚了——皇后不是站在她这边的人。
皇后今日设宴,表面上是赏花,实际上是给朝中各方势力传递一个信号:本宫没有病,本宫还好好的。同时,皇后也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深浅,试探苏家的态度。
安王妃的挑衅,皇后没有制止,反而默许,甚至推波助澜。这说明皇后想看她如何应对,想看苏家的女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而她今日的应对——装傻充愣、射箭不上不下——既没有暴露实力,也没有完全坐实废物之名。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皇后更加摸不透她。
苏晚棠放下茶杯,心中暗暗盘算。
皇后这个人,比淑妃难对付得多。淑妃是明刀明枪的对手,皇后却是笑里藏刀的盟友。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一步都不能走错。
宴会散后,苏晚棠回到东宫,刚进院门就看见周嬷嬷站在门口等她。
“太子妃,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晚棠微微一愣。
萧衍找她?三个月来第一次。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周嬷嬷去了书房。赵铮守在门口,见到她微微点头,推开门让她进去。
书房里燃着檀香,光线幽暗。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眉头微蹙。
“殿下。”苏晚棠行礼。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今日赏花宴上,安王妃让你射箭了?”
苏晚棠点头:“是。”
“你射得如何?”
“……不太好。”苏晚棠低下头,语气有些惭愧。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真的不会,还是装的不想会?”
苏晚棠抬头,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殿下何出此言?臣妾确实不擅长骑射,小时候虽然学过,但后来……后来就没怎么练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
苏晚棠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心虚。
半晌,萧衍收回目光,淡淡道:“安王妃是安王的人,安王与二皇子一党走得近。她今日针对你,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本宫。”
苏晚棠似乎没听懂,眨了眨眼:“所以……安王妃是坏人?”
萧衍嘴角微微抽动,最终没忍住,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你不必管这些。”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在外面,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可以报本宫的名号。”
苏晚棠乖巧地点头:“多谢殿下。”
萧衍挥了挥手:“下去吧。”
苏晚棠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殿下,臣妾有一个问题。”
“什么?”
“殿下今日叫臣妾来,是为了提醒臣妾小心安王妃吗?”
萧衍没有回答。
苏晚棠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后,她的脚步微微加快,脸上的乖巧笑容渐渐褪去。
太子今日叫她过去,表面上是提醒她小心安王妃,实际上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被安王妃的话刺激到,试探她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一个真正的废物美人,被人当众羞辱后,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愤愤不平。但苏晚棠在赏花宴上既没有哭也没有怒,反而笑嘻嘻的,这种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萧衍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苏晚棠回到自己院里,坐在窗前沉思了很久。
她今天的表现,在皇后面前过关了,但在太子面前,可能露出了破绽。
萧衍比她想象中更敏锐。
她必须更加小心。
三日后,苏晚棠又收到一封密信。
这次的信不是从边关来的,而是从京城苏家送来的。信上说,苏定安在朝堂上再次上书,力陈北狄威胁,要求加强边境防备。
皇帝没有采纳,反而在朝会上当众斥责苏定安“危言耸听”。
信的最后,苏晚棠的哥哥苏长风写了一行字:“父亲忧思成疾,卧床不起。”
苏晚棠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他在边关守了二十年,最清楚北狄的底细。如今他拼尽全力想要引起朝廷的重视,却被人当成疯子。
苏晚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她知道,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窗外,天色渐暗。苏晚棠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沉沉暮色,望向北方。
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父亲,有她真正的战场。
再等等。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