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扁舟》墨风听雨

2、第二章

　　酒楼雅间内，江流年面色严峻正襟危坐。
　　“江少爷，你……”亲卫长严毅听了江流年讲述他的“奇遇”，哭笑不得，“你说你好好的跑出来干嘛……这下好了，刚入江湖就被人家整了……”
　　“不行！我不找到他绝不回家！高低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江流年气愤道，“我自打出生到现在就没受过这种气……”
　　严毅心道我们还得好好谢谢那位兄台，要不你这样以后得吃大亏。虽然方式不怎么样，管用就行。现在江大少的眼里终于没有原先清澈而愚蠢的感觉了。
　　“你见过他吗？”江流年问道。
　　“……让我想想……”严毅思索片刻后才开口，“对，应该是见过的。”
　　“当时好像是三四年前，我们在外面帮老爷做事，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被人抢了东西，就顺手帮他抢回来了，还抓了小偷。他跟我们道谢说，那是他的救命药，没了药可是会死的，还要请我们吃饭。我们看他连那么普通的药都当成宝贝供着，想必也不是很富裕的样子，就没好意思。他当时还很年轻呢，大概二十三四，待人温和有礼，当时要是再有点积蓄，就不知道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了……后来阿玖和他好像还见过几面，一来二去就熟了，不过我却再也没见过他了。他现在怎么样？还跟原来一样吗？”
　　“老狐狸一个，你看错人了。”江流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家伙装作不经意地来蹭我的饭，完事儿还教训了我一顿，说我太相信别人缺乏安全意识巴拉巴拉，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还说这里会死人，企图吓我回家。笑死，我是那么胆小如鼠的人吗？”
　　“大少爷，你可消停些吧。”严毅扶额，“我们这就去找阿玖，劳烦您老人家别再惹事了，就老老实实问前台订几间客房，不要最好的，能住就行，然后在房间里待着别出来就行了。等过了今晚，明天一早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回去了。”
　　“那我要是不这样呢？”江流年盯着他，笑眯眯地道。
　　“那没办法，我能怎么办呢？只好如实上报给老爷夫人和老头子，让他们处置你了。”严毅耸耸肩，状似无辜，“别忘了上次你被抓回来后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他一不说还好，这一说就让江流年打了个寒噤。上次他被抓回江家，父母严令他跪祖宗祠堂三天，食物和水都是下人给送，一刻都不许出去。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被爷爷抓着背读了半月的四书五经，搞得他那阵子说话总是“之乎者也”的，逗得大家乐的不行。
　　这次万万不可再被抓回去了！他心道。看了看亲卫长的脸色，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又笑眯眯的了：“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跟老爹他们说啊！那个，我再出去找找那人，你也去找江玖吧，两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严毅无话，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他上辈子大概是遭了天谴，这辈子跟着江流年混。但没办法，谁叫自己就喜欢他那股傻里傻气呢？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流年分外满意。外面似乎更加吵闹了，人们推杯换盏，笑语声不绝于耳。他走出雅间，见人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向二楼的方向。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地搓着双手，似乎有些紧张。可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大声地冲在场的所有人喊道：“各位夜安！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一年一次的绣春酒会就要开始了。在这里，由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此次酒会的内容……”
　　“李管家，大家都是熟人，还用介绍吗？快开始吧！”下面有人起哄，吹了声口哨，引得大家叫好。李管家笑了：“这位兄台真是心切。别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本次酒会和以往不同，我们掌柜于一年前特地请来了许多江南名妓为大家歌舞助兴！若是有和姑娘两情相悦的，可以向掌柜提出赎回她们，抱得美人归！我们还会随机抽取五位客人，前往三楼欣赏“芝兰双璧”的“水袖舞”，与掌柜共饮！今晚任何菜品都打五折！到酉时我们会请各位抽签，请敬请期待！”
　　此话一出，一楼二楼均人声哗然。
　　“真的假的？哪有这么好的事？免费吃饭，还能看‘芝兰双璧’跳舞？掌柜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就是啊，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可经不起折腾……”
　　“你看你，胆子小的还没个耗子大。这么多人呢，能把你怎么样？你还是祈祷祈祷这天上的馅饼能落在你头上吧！”
　　“各位兄台，冒昧问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芝兰双璧’又是谁啊？小弟新来此地，还请大哥大姐们赐教。”江流年向身旁讨论正欢的几人问道。
　　“这位小兄弟，这可是我们这一带人尽皆知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
　　话说六年前，江湖动乱，纷争四起，无数人家破人亡，而这芝兰双璧，也是其中之一。姐姐名唤玉芝，擅长水袖舞，曾以一舞名动京城啊。妹妹玉兰，心地善良，医术精湛，也会调香，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调香师。她们家落败以后，无以为继，又无男丁，她们只好出来卖艺。可她们又和寻常女子不同，只卖艺，不卖身，且演出时间不定，通常是全凭心情。不过我有一朋友，有幸看过她们的舞蹈，当真是与天上谪仙一般无二。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的行踪就不定了起来，有不少人怀疑她们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在知道是掌柜请她们来此后，一切就说的通了。”
　　“哦，原来如此。”江流年点头，“那想必掌柜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了，连芝兰双璧都能轻松请来。”
　　“这可不是！”又一人附和道，“掌柜可是闻名天下的义商。
　　俗话说士农工商，商人可是最末一等的人了，可王掌柜不仅靠经商起家，还经常接济穷人，在几年前就算是朝廷也向他买过粮借过钱呢！不但如此，他看一些女子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好心收留她们，为她们提供住所和衣食。听说“芝兰双璧”也曾接受过他的援助，心怀感激，回来报恩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可先前听李管家之言，分明是掌柜买回数个名妓，花天酒地……”江流年小声嘟囔着，被身旁的大哥听了个一清二楚：“诶，小声点，别被酒楼的人发现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些妓女可不同，也是卖艺不卖身的，都是掌柜花了大价钱从别地赎过来的，为的就是给她们找个好归宿。一开始我也不信掌柜有这么好的心，可他这样做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年年如此，除了相信他是一个善人，还能怎么办呢？”
　　“那他举办绣春酒会又是为什么？嫌自己钱多的没处花啊？”
　　“当然不是。这个酒会是为了庆祝酒楼开张的，据说在五年前的今日，绣春楼开张了，当时还是个小酒楼，但通过大家的不懈努力，终于做到了今日的规模，可不得好好庆祝庆祝？不说了不说了，酉时快要到了，我得抓紧抽签去了，完了就轮不到好签儿了！兄台你也速去罢！”江流年一转头，身旁的几人不知何时人间蒸发一般，跟那老狐狸有的一拼。江流年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争抢小二们手中的签，顿感无趣。要知他江大少爷可是江家的心头宝，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供着他，活像供菩萨，现在让他纡尊降贵地去和一群平头老百姓抢一个签子，他可不愿意。但他若是不去，就说明他不愿参加绣春酒会，到时候不仅会得罪掌柜，还要被亲卫们抓回去，他江流年可不做这亏本买卖！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放下面子上前也拿一根签子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只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根背面朝上的签子，一看就是普通的签，正合他意。只要他拿了这签，既不会惹人怀疑，又能找机会躲开亲卫们，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计策了！
　　可他却迟迟未动。要是这签子有主呢？要是他拿了这签，导致别人没签拿，这可不行。
　　于是，善良的江大少等了一炷香，也没等到有人过来拿签子，应该是主人不想参加于是随意放在桌上了，更加证实了它平平无奇的“身份”。他无奈，只好拿了，揣在怀里，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没过多久，就到了酉时。李管家依旧满面春风，见大家基本到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再次欢迎各位客官赏脸参加我们掌柜举办的绣春酒会！相信大家都已经抽过签了吧？那么，请手里有红签的人上前一步吧！”
　　江流年这才想到自己还没看签子——这不看不已，一看惊人，只见一个红通通的签子安静地躺在他手心，刺痛了他的眼。
　　这和预想中怎么不一样啊？？？
　　哪个二百五把红签子放桌上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就看见了他的签子，惊喜地大喊道：“这里！这小子抽了个红签子！”大家都笑起来。
　　他只好腼腆的对众人笑了笑，走上了前去。他是最后一个来的，前面已有四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配着刀，面色凝重，仿佛不是来参加酒会，而是来赴鸿门宴；之后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似乎是道侣，正情投意合；最后的是……两位熟人。
　　“江玖？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怎么和他待在一起？”
　　“江大少，又见面了。”江玖身后的年轻人探出了脑袋，冲他微笑道，“不过一见面就拿手指指别人是不好的行为哦。”
　　“你！”
　　“江大少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他笑眯眯的，江流年却从他的神色中品出一股子挑衅的味道，“我和江玖许久未见，肯定是要好好寒暄一番，有什么奇怪的吗？倒是你，一见我俩在一起就大惊小怪的，别是又想歪了吧？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
　　“好了苏兄，别跟他贫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江玖在一旁自然的和着稀泥，“江少爷，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故交，苏文远苏公子，你们应该见过了吧？”
　　“当然。”江流年咬牙切齿道，“苏公子使我受益匪浅啊。”
　　“不敢当，不敢当。”苏文远笑道，“江少爷才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前途无量啊。”
　　“好了，二位，有什么寒暄的话上了楼再说吧，免得误了时辰。”李管家实在不想再看这二位互怼，忙笑脸相迎道，“诸位请。”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只好抬脚上楼。
　　一上三楼，江流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三楼果然别样不同，一个巨大的台子摆在正中央，酒席却摆在两边。一名中年人挺着大肚子，正坐在中间的位子上，手里轻轻晃着酒杯，似乎在品鉴，舒服的闭上了眼。李管家低声道：“掌柜的，贵客们已经到了。”
　　那中年人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转过了脸，看向面前众人：“欢迎各位贵客赏脸参加鄙人举办的绣春酒会，鄙人感激不尽。”他站起了身，脸上的横肉跟着一抖一抖的，眼睛越发小了。他牵起嘴角，却不似李管家那样笑得谄媚，只是莫名让人不舒服。“诸位请坐吧。”说着，拍了拍手。只见身后的一排女子鱼贯而入，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众人面前，个个闭月羞花，眉目清秀。江流年顿时傻了眼：这……这是要干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旁，只见那青年眼睛都直了，全然不顾自己爱人不满的呼喊。其他人倒是神色自若，没被这“世面”打动。
　　“这是今晚陪我们共度良宵的姑娘们。若是诸位公子有缘能和姑娘们两情相悦，只需给我说一声，就可以和她一起离开，共度此生。
　　现在，请姑娘们各选一位客人服侍。一会儿，好戏就要开场了。”
　　“不是水袖舞么？”江流年暗自疑惑。他此时坐在左侧，身边是苏文远，对面是江玖和中年男人。那对青年男女分别坐在掌柜两边，似乎是闹了矛盾。正想着，突然有人轻轻地扯了他的衣袖，他猛得一惊，手中的茶水差点洒了自己一脸。
　　“公子。”身旁的女子轻唤他道，“小女碧莹，前来伺候公子。公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个鸟！老子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江流年一边尴尬的笑笑，一边直冒冷汗，“姑娘不必伺候我，我自己来就行。”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竟是说不出的好喝。
　　说话间，台上已经在表演了，是一出戏，叽叽喳喳的，江流年一句都听不懂。但看周围之人，无一不沉醉其中，只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一曲终了，他竟也被戏中人打动，情不自禁地叫了两声好。
　　不一会儿就上菜了，可众人兴致缺缺，只是茶一杯一杯地喝，戏一场一场的看。看到最后，江流年甚至有些乏了，想现在就下楼睡觉去。
　　“诸位看戏也看乏了吧？”又演完一出，掌柜终于笑眯眯的道，“正戏才开场呢。”
　　话音未落，却见戏台上响起悠悠琴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