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扁舟》墨风听雨

1、卷壹·惊鸿客 第一章 玄正五

　　玄正五年，一个平常不过的晴天。
　　烟雨江南，最是动人。朦胧的水汽弥漫在清平镇周围，好似为一位美丽的姑娘覆上一层白纱，遮住了她秀丽的半边脸庞。小贩的吆喝声穿透了大街小巷，行人嘈杂，一派春和景明的模样。
　　绣春楼作为一大酒楼，在申时更是人声鼎沸。
　　“小二！”又一声呼喊声炸响在众人耳畔，小二一边擦了擦汗珠，一边迎了过去，“公子，您要点什么？”
　　那公子衣冠楚楚，丰神俊朗，扎着一个高高马尾，走路时身上的剑穗一晃一晃的，脸上满是少年神气，“把你们的名菜都上一遍！”
　　“好嘞！”小二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客人，一看就是外来的，什么都不懂，即使菜有了小瑕疵，也发现不了。他热情地招呼着，“来，公子，这边请，我给您找个雅座，再给您上点小菜，您边吃边等啊！”
　　那公子满意地点点头，一掀衣摆，施施然落了座，好奇的打量四周。身边突然有个声音，吓了他一跳：“江玖，你干什么？咋咋呼呼的。”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江玖看着自家大少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阵无语：“少爷，咋咋呼呼的人好像是你吧。我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说过一句话，倒是你，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么高调，不怕再被老爷他们发现？我们可是刚刚摆脱江家的暗卫。”
　　“这算什么。”江流年冷哼一声，“我此次出来，就是为了见见世面，闯闯江湖，才不要做那什么劳什子官，天天跟那皇帝斗心眼子。要我说，那些个高官，头发是不会掉吗？每日除了明争就是暗斗，生怕对家好过。最后自己没了势，也要拖别人下水。本少爷心胸开阔，才不会跟他们一样！还得是江湖人，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皆在一念之间。所以啊，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回去的！打死我也不会！”
　　江玖心说你那是觉得斗不过人家，怕死，就跑来江湖。但江湖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生死一瞬，没心眼子还是得被人家玩的团团转。
　　还有，你刚才那番言论跟你刚才那高调的做派有什么关系啊喂！
　　江大少爷却浑然不知自家亲卫对他的腹诽，仍沾沾自喜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小菜送进嘴里，不时发出赞赏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品鉴皇室菜肴。江玖没脸再看他这幅模样了，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形象”就落荒而逃了，心里暗暗祈祷老爷和夫人能早日把自家少爷捉回去，为大熙国除害。
　　谁知刚没走几步，就瞥见酒楼外几个“百姓”蒙着面，随着人潮要混进楼去。是江家暗卫！江玖暗道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雅间内，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爷！他……他们已经扮作了百姓，要混进来了！我……我们要不换个地方……”
　　江流年听闻，手中的筷子被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什么？这么快？他们是狗吗？！”
　　“还不是你刚才那么招摇……”江玖的“揺”字还没说完，就收获了自家公子的一记眼刀，“瞪我干嘛？我说错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掩人耳目，别让他们发现！”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江流年沉思道。
　　“不行，就算他们不找过来，咱能在这儿过夜吗？大少爷我求你清醒清醒吧。”江玖扶额。
　　“那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江玖良久后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得委屈你一下……”
　　江流年咬牙切齿，仿佛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只要能摆脱那群人，让我干什么都行！”
　　……
　　半个时辰后。
　　江家暗卫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混进了人挤人的酒楼，好不容易找个桌子坐下，只见小二端着笑脸走了过来，问道：“这位客官，请问你要吃点什么呢？”
　　暗卫：“……”
　　笑死，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要是点了餐，估计这辈子都得留在这儿打工！为什么做暗卫的没有零花啊啊啊……
　　“客官？”小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您还好吗？”
　　“我……等人。一会儿再说。”其他人都还没有混进来，他确实在等人。不过至于一会儿点不点餐……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那好吧。”小二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幸灾乐祸的遗憾气息，“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下，一个时辰内进了酒楼不点餐要赔付餐钱哦。”
　　“！”暗卫一惊，对这家酒楼的无耻行径感到大为震惊，”还有这样的事？”
　　小二——易容改变了相貌的江流年暗暗笑道，当然是没有的啦。因为是我自己编的。要不然怎么让你心甘情愿的出去呢？嘴上却道：“当然。所以客官你现在要点餐吗？”
　　“……算了，我走便是。”暗卫只好暗道倒霉，站起身走向外面。江流年面带微笑，陪着他一直走到门口的榕树下。
　　“客官，慢走不送哦。”江流年冲对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下次再来给您打八折！”
　　暗卫却不急，问道：“诶，这位小哥，我不点菜，只找个人，麻烦你帮我问一下可以吗？”
　　“当……当然。”江流年的笑容凝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请问您找谁？”
　　那暗卫笑了起来，笑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边笑边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的攥住：“这不就找到了吗。江少爷？”
　　“！！！”江流年大惊，拼命想要挣脱，大叫，“放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江少爷！我要告诉我家掌柜的了！”
　　“别装了，少爷。”暗卫无奈道，“我承认，你的演技的确出色，可惜我要走的时候你太得意忘形了，连眼里的幸灾乐祸都藏不住，哥儿几个从小玩到大，这种眼神我还看不出来吗。再说，江玖偷偷找到我，把你的计划给我说了，看来连他都很想让你回去做官啊。要不您还是乖乖的吧？省的我们再找东西捆你回去了。”
　　“江玖你这个白眼狼！没心肝！狗东西！背信弃义！看我自由了怎么收拾你！！！”江流年发出一阵哀嚎，“我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生生吼出了一种誓死不屈的感觉，令暗卫一阵头疼：“少爷，您这样我们也很难办啊。我们跟着你们，一路跟了小半年，风餐露宿，就差没冻死饿死了……要是这回你还不回去，我们还要挨骂……”
　　“至少现在不行！我菜都点了！不吃的话人家的生意怎么做？要等我吃完这顿饭吧……”江流年似是终于妥协了，低垂着脑袋，眉目间的神气一扫而空，整个人写着一个大大的“丧”字。暗卫满意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吃“断头饭”的请求，松开了手，他便如一只兔子般飞回了酒楼，找江玖算账去也。
　　“江玖？江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跟着我还不忘给严毅传消息，怎么，你俩交情好啊？出来，我保证不数落你！”一回到雅间，江流年没发现江玖的身影，倒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位子上，盯着眼前的精美菜肴发呆。
　　这个人大约有二十三四的样子，比他大了两三岁，身着一身洗到发白的灰衣，长发懒懒的用木簪绾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廉价的气息。江流年本来就一肚子火，眼见这人还没发现自己的到来，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对方喊道：“喂！你谁啊？知道这儿是谁定的雅间吗？还不赶快给我出去！”
　　年轻人这才听见，轻轻地“啊”了一声，抬起了脸看他。他眉目柔和，又不失英气，一双狐狸眼睁得大大的，竟显得有些天真。远山似的眉毛放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好意思，大概是我走错了……我就说我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点那么多吃不完的菜。”
　　江流年看着那张脸，本来气消了一大半，又被这句话激起了火：“你什么意思？谁铺张浪费？”
　　“你啊。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对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满汉全席”，“看你的打扮，想必家境不错，一看就没有勤俭节约的美德，吃不完也不会打包，但最后这些菜还不知道喂给哪条小狗吃呢。与其喂给小狗，不如给我吃，怎么样？虽然还是依旧要浪费，但总比饿死个人强。实不相瞒，我饿了好多天了……”
　　江流年嗤之以鼻：“所以这就是你偷摸进来想偷吃我的菜的理由？”
　　“我要是想吃，就会趁你刚才不在的时候进来打包几个没那么有名的菜，然后带到外面吃，这样你既不会发现，我也能吃到菜，何必等到你回来再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这位兄台，你的头脑是不是欠佳？不行的话前面出酒楼左转三百米有一家医馆，我每回生病都去那看病，价格实惠，童叟无欺，你要是新人还能打九折……”
　　“够了！”江流年的脸瞬间有青到红，再由红转白，堪称京剧脸谱，“那你进来是干嘛的？”
　　“这个嘛……”那人想了想，最后道，“外面没桌子了，小二让我进来和你挤一挤，可我的菜又许久没上，眼看就要饿死了，所以只好想着吃你两口菜……不过还没吃上，你就回来了，然后骂了我一顿……”
　　江流年突然不吱声了。这人，也不容易。他叹了口气，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算我请你。”
　　“好啊。”那人也不推诿，直接拉开江流年身边的椅子坐下，在他的目瞪口呆中熟练的拿起筷子，夹起食物就往嘴里送，丝毫不顾礼仪，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个世上真的有这么脸皮厚的人吗……江流年深深怀疑自己刚才脑子被驴踢了，竟然会同情这样一个人。他叹了口气，也拿起了筷子，伸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道松鼠鳜鱼。
　　谁知他的筷子还没碰到鱼，就被另一双筷子四两拨千斤地挑开了。握着那双筷子的手灵敏无比，活像桌子上的那道鳜鱼，刹那间，第一口鳜鱼就被对方抢了先。
　　“你干什么？”江流年恼了，大少爷在家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心头刚灭的火又窜起五丈高，堪比火焰山，“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之前那样就算了，抢我的菜总该给我个说法了吧？要是说不出来，你今天就别出这个房间！”
　　那人停止了埋头咀嚼，抬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道：“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聋！”江流年彻底忍无可忍，冲他将刚才的话又吼了一遍，只见那人才没有多少诚意地道了歉：”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耳朵不太好使……“
　　“呸！刚才骂我的时候耳朵倒是不错，现在骂你的时候就不好使了？真当本少爷是傻子？你刚才为什么要抢我的松鼠鳜鱼？说！”
　　“那是你的吗？我还以为是谁筷子厉害谁得呢。那下次我让着点你好了。”那人依旧是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站起了身，“大少爷，江湖不是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能闯的地方，赶紧听你那小亲卫的话回家去吧，省的惹出一筐子事儿……”
　　“你认识江玖？”江流年惊道。
　　“以前被他救过一命，今天碰巧了遇见，他就求我给你上一课，让你早点认识到江湖险恶，乖乖回家做你的江家大少爷呗。”那人冲他露出了一个类似嘲笑的微笑，"我一直觉得他脑子不太灵光了，竟然替江家卖命，如今想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还有人脑子比他更不好使嘛。“
　　“你说谁脑子不好使？！”
　　“你。要证据吗？”那人轻飘飘的道。
　　“第一，我之前故意说是小二让我进来和你挤一挤，可那么多桌子明明都能拼桌，为什么我偏偏非要来雅间挤？你却浑然不觉，还信了我说的话。此为粗心大意。
　　第二，你看我这模样，也不像是饿了几天的人，我只是稍稍卖个惨，你就让我和你一桌吃饭。要知道这里是清平镇一大酒楼，鱼龙混杂，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要是有人看你有钱，故意卖惨混进来要取你性命夺你钱财呢？而你在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这样做，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缺心眼……据我后来的试探，你属于后者。此为轻信他人。
　　第三，你的亲卫消失了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去找他。虽说他武艺高强无须担心，可你未必是我的对手。若我是你，在这种敌我势力不分明的情况下，就会先去找他们，再回来与你对峙。即使你跑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已经记住了你的样子，只要让他们在酒楼里及附近找一找，你来不及使易容术，肯定跑不远。可你并没有这么做，此为心思不缜密。
　　综上所述，大少爷，还是无忧无虑的少爷生活适合你。这里马上就要死人了，你看了回去得做噩梦，还是早点歇着去吧……“那人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江流年道，”对了，先前你易容成小二打发你家暗卫的时候我就在隔壁那桌，有幸目睹了全程。实话说，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的那种。还有，你竟然没发现我正在看你们，此为第四，观察不细致。“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接着混在了熙熙攘攘的人声中，好似从未来过。
　　“等……等等！”江流年刚从“他到底是谁”和“他白蹭了我饭”之间选择了“找他问个清楚”，却见对方早已不见了身影。
　　"……"他一阵无语，决定先找暗卫们讲述一下经过，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