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与篱情》自谦

3、邀约 于乱世安稳

　　1948年，仲夏，蓝苑

　　书看不下去，字也不想练，蓝绍索性坐在院子里听风看云。

　　眼看天色微阴，他不免着急，不知姐弟二人是否带了雨具。

　　从芳街步行到蓝苑，少说也要半小时。

　　所幸她出生小商之家，未受裹脚荼毒，平素见她行步于家中，倒是轻灵稳健，也曾听闻，她常背包袱或挑担子外出，最远脚程至十五六里外的外祖父母家。

　　她的五官单看是极恬淡的，组合在一起，则婉约里添了两分喜庆，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如，平湖起微风，远山现浮岚，静中带了动，夹杂着市井、野生的美。

　　继上次借送豆腐脑登门之后，不过几日，他又去了一趟樊家衣铺，给樊尘讲授英法文学，同时带去一大包糖果，用以答谢樊夫人为母亲裁缝旗袍。

　　她坐在几米之外挑拣筛箩里的金银花，似是听得津津有味，以至忘了手中活计，等他有意无意地望过去，四目相对，她慌了神，筛箩打翻，落花满地……

　　他和樊尘连忙起身，帮她拾花。

　　他一边拢花一边说，“你若喜欢，便坐过来一块听吧。”

　　她并未推辞，只微微一笑，抱着筛箩坐到四方桌前，仍旧低头捡花，因为心思在听力上，手上的动作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花儿有些蔫了，茎叶却未挑拣完。

　　临别时，他提议，姐弟俩若有空，可至蓝苑找他，家中有不少中译本，届时樊尘可以自行读览，他给她讲英国女作家创作的小说。

　　于是，便约在今日登门。
　　吃过早饭，他便差人去大门等着，期间他还逛出去几次……

　　此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他冲出院子，从门房拿了两把油伞，朝芳街方向疾步而行，不过拐个弯，便看到姐弟二人有说有笑地朝他走来。

　　她穿了一身粉橘色的衣裳，上衣是夏季常见的圆领斜襟样式，下身搭了马面元素的褶子裙，像夏天的花一样，热烈，又少了春日百花盛的喧闹。

　　她就是她的样子，简洁，纯粹，清亮。

　　樊尘说：“蓝老师，我们来晚了。姐姐要给蓝老师带清花茶饮，试了几次都不满意，这才耽搁了。”

　　他这才注意到姐弟二人各拎了一只竹编外壳的凉壶，忙接过她手里的那只，说道：“阿篱，有心了。”

　　他喜静，居读的院落在宅子的末端，背靠青山，从后门出去，便是深林。

　　父亲总说他空有才学，胸无大志，母亲却觉得，于乱世安稳，是他的福分。

　　待厨房送来肉食和糕饼，他便招呼姐弟二人品尝。

　　姐弟俩每吃一样东西之前，都会先夹一块到对方碗里，等对方尝过了，给出反馈，自己才夹了来，慢慢咀嚼。

　　和芳街上做小生意的商户一样，樊家日常之饮食，以素食为主，盐是必需品，糖酱醋是奢侈品，半月难见荤腥，猪脂也得省着，然即便如此，日子也远胜许多人家。

　　看樊尘和樊篱的相处，他能明显感受到敬与爱。

　　亲人之间光有爱是不够的，有了敬，便有了礼，有了情操。

　　她做的清花茶饮，八分苦两分甜，应是用到了那日挑拣的金银花，清凉解暑，他饮后，只觉通体畅快。

　　三人在书房里消磨了一下午，临近傍晚，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

　　天地轰鸣，雨势极盛，院子里积着还来不及散去的雨水，池塘里的浮萍漫上来，高擎的莲枝也折了，他们所在的书房，宛如一座逼仄小岛，在狂风骤雨中飘摇。

　　二十一岁的蓝绍，十七岁的樊篱，在1948年的盛夏，共历一场暴雨。

　　她穿着一身粉橘色的衣裳，站在低沉的暮色中，在雨的哀鸣中，像一盏冲破时空界限的灯笼，随风摇晃，却不肯熄灭。

　　愿命运的风雨，永不到来，他与她，此生安稳。